摘 要: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對于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前提性界定是其生態思想的鮮明特征。通過人向自然、自然向人歷史生成的探究,彰顯了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協同共生性以及人類歷史發展的生態進化視野。馬克思立足于人類發展的歷史維度,準確把握勞動本質和辯證法的深刻內涵,堅持從現實出發的實踐生成論路向,闡釋了 “兩個完成”和“兩個和解”的辯證關系以及人類全面發展趨向的多維視角。挖掘其深刻生態思想對當下中國生態文明的構建具有重大的現實指導意義。
關鍵詞:前提性界定;歷史生成性;異化;生態
中圖分類號:A811;X2???????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673-8268(2019)04-0108-09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中對于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前提性界定是馬克思生態思想的鮮明特征,基于上下語境在歷史維度上進行發生學意蘊的關于人、社會、自然生成性探究,彰顯了馬克思生態思想的歷史演化機理。特別是對黑格爾以及整個哲學的批判剖析,實現了對勞動本質和辯證法的準確把握,認識到從先驗概念出發的錯誤思辨路向進而轉變為從現實出發的實踐生成論路向。闡釋了人化自然和自然化人并最終實現“兩個完成”的辯證關系,揚棄人與自然和人與人之間雙重異化關系的資本主義制度,在歷史實踐的基礎上推進人的全面發展并最終建立共產主義社會,由此廓清了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雙重“和解”的發展路徑,構成了《手稿》的主要論證基調,挖掘其深刻生態思想對于當下中國生態文明的構建具有重大的現實指導意義。“馬克思恩格斯生態思想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建設的直接理論來源和重要價值準則。”[1]在《手稿》中,馬克思論證了“人作為受動的自然存在物與能動的自然存在物……人的生成的全面性、人的解放、社會的解放和自然的解放……等多方面的辯證關系”[2],“自然界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基礎和前提,人在自然界中是一種對象性的存在物,勞動實踐是人作用于自然界的中介……建立共產主義是實現人與自然和人與人雙重‘和解的根本出路”[3]。對《手稿》做整體上的深入研究,會發現馬克思在呈現自己生態思想時,會將一些前提加以明確和闡釋。把握這些理論前提,會避免對馬克思生態思想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有些反對觀點就是在失去上下語境的情況下對馬克思思想進行斷章取義的誤讀。拘泥于靜態割裂式的孤立研判路向,恰恰是馬克思曾經批判過的舊有思想的再現。這些誤讀不僅扭曲了馬克思的本真思想,而且也遮蔽其理論對當下重大的啟示意義。
一、逼近現實、具體、歷史的唯物史觀方法論
在《手稿》中,馬克思在方法論上發生了二次轉換過程:第一次是從先驗概念出發轉換為從直觀實際(直觀唯物主義)出發,第二次是從直觀實際(直觀唯物主義)出發轉換到從現實、具體、歷史的實際(唯物史觀)出發。但是,后者的轉換在此時還沒有最終完成,只是處在逼近的狀態。促使這種轉換的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在《萊茵報》時期,特別是對于林木盜竊法的探討,馬克思對國家、法是理性正義化身的預設前提產生了疑惑,因為在現實生活中,國家和法都成了私人財產的幫兇,成了私有財產的奴婢。馬克思遭遇到要解釋說明“物質利益的難題”,這種困擾迫使馬克思發生了思想轉變,深刻意識到要了解國家、法的本質,必須到市民社會中對國民經濟學進行探究。二是費爾巴哈直觀唯物主義的人本學思想對馬克思產生了深刻影響,所以馬克思在《手稿》中明確指出費爾巴哈對黑格爾哲學實現了真正突破,并對黑格爾及其從前的一切哲學進行了批判梳理。“費爾巴哈是唯一對黑格爾辯證法采取嚴肅的、批判的態度的人;只有他在這個領域內作出了真正的發現,總之,他真正克服了舊哲學。”[4]200
分析《手稿》中的生態思想,要把握住幾個關鍵問題:人是一種怎樣的存在,為什么是這樣的存在;馬克思為什么要專門對黑格爾辯證法和整個哲學進行批判;共產主義社會是人類的終極狀態還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其中一個階段,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在共產主義社會中如何實現和解等。以往對《手稿》的研究多集中在對異化勞動的探析,對其他幾個問題的探討相對較少,特別是對馬克思批判黑格爾以及整個哲學的批判更是重視不夠。而馬克思恰恰是基于這些批判獲得了哲學的分析武器,實現了方法論的轉換,從而在邏輯上把握住了勞動的本質、人類的歷史生成性、社會是人類與自然界完成了的本質統一以及人與自然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歷史生成性等重要問題。馬克思強調:“對黑格爾的辯證法和整個哲學的剖析,是完全必要的,因為批判的神學家不僅沒有完成這樣的工作,甚至沒有認識到它的必要性……他或者不得不從作為權威的哲學的一定前提出發。”[4]112-113馬克思批判了他們從作為權威哲學的一定前提概念出發的理論癥候,甚至當這些前提受到質疑時,他們盡管惱恨但仍然沿襲、固守這種從先驗前提或者是概念出發的方法。馬克思這一段剖析其實也是他對自身思想疑惑的審視進而發生思想轉變后的表白,也是馬克思既肯定黑格爾辯證法,又批判其主語和謂語倒置的原因所在。
費爾巴哈的直觀唯物主義人本學思想,促使馬克思形成了從實際出發探究問題的方法論,并認識到黑格爾哲學唯心主義的實質。然而,此時馬克思僅僅建立了從直觀實際出發的探究路向,還無法進入人類實踐的歷史維度。但是,馬克思在對國民經濟學以及現實社會進行分析的時候,越來越意識到這種直觀唯物主義無法合理解釋異化勞動、社會演化、人的生成等問題,無法解釋人是如何通過勞動自我產生的,能否通過勞動實現人與人、人與自然的真正和解等問題。《手稿》中出現了很多前后并沒有實質區別的重復討論,這反映出馬克思深度耕犁的思想掙扎狀況。
在思想掙扎的過程中,馬克思將他的目光逐漸聚焦到人類的實踐過程也即歷史問題,“歷史本身是自然史的一個現實部分,即自然界生成為人這一過程的一個現實部分”[4]194。“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4]196對國民經濟學和社會現實的不斷分析,促使馬克思對哲學方法論進行了深層探究。他意識到費爾巴哈感性直觀人本學的局限性,洞察到黑格爾哲學中被唯心主義包裹著的革命的辯證法思想,這導致其思想發生了復雜的變化。馬克思對費爾巴哈進行高度評價的同時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局限,因此他在對黑格爾進行批判時,在某些方面對黑格爾給予了客觀肯定,這是馬克思此時的真實心境。“他只是為歷史的運動找到抽象的、邏輯的、思辨的表達……要說明這一黑格爾那里還是非批判的運動所具有的批判的形式。”[4]201“黑格爾……辯證法……的偉大之處首先在于,黑格爾把人的自我產生看作一個過程……他抓住了勞動的本質,把對象性的人、現實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為人自己的勞動的結果。”[4]205對黑格爾歷史生成性的探究促使馬克思再次對方法論進行了更為精確的構建,即從直觀實際出發轉變為從現實的、具體的、歷史的實際出發的運思理路,所以馬克思接下來對費爾巴哈進行批判依照上述語境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即通過《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提出唯物史觀的基本框架,并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使其得以完整建構。
二、異化勞動探究中生態思想的呈現
(一)人與自然一體化本質的異化
“在馬克思看來,生態問題即人與自然關系的異化問題,是由于人追求自身利益而導致人與人之間異化的結果。”[5] “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是這個體系的內核,人與自然的關系是這個體系的外在表現。人的異化必然會導致自然的異化。”[6]馬克思通過對國民經濟學的深入研究得出兩個結果:一是從國民經濟學的各個前提出發,經過分析發現工人不是以人的形式存在而是變成了最賤的商品,他們生產得越多反而越貧困,競爭使資本積累在少數人手中,出現驚人的壟斷,最終結果是社會結構被簡單分化為有產階級和工人階級;二是國民經濟學沒有對私有財產本身進行剖析和解說,而是不加辨析地將其當作事實并作為出發點,國民經濟學把應當闡明的東西當作了前提,把私有財產的現實運動放在抽象的公式中并把公式當作規律。姑且從經濟事實出發,其結果是工人生產的財富越多而工人越貧窮,物在不斷增值而人自身卻越來越貶值。更為悲慘的是,勞動不僅生產了產品,它也使工人淪落為商品且是更為廉價的商品。這個事實表明勞動產品不屬于勞動者,這就與國民經濟學理論形成了矛盾。因為按照國民經濟學理論,勞動是財富的源泉,勞動產品應該屬于勞動者,但結果卻完全相反。
產品是固定在勞動對象中的勞動的物化形態,馬克思通過對黑格爾勞動理論的分析,準確把握了勞動的本質。勞動的現實化和勞動的對象化是同一問題的兩種表達方式,這兩個過程本質上是一致的。但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卻出現了讓人無法理解的現象,“勞動的這種現實化表現為工人的非現實化,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占有表現為異化、外化”[4]157。這種境況迫使馬克思繼續追問:產品是如何在工人勞動中異化、喪失的。為了破解這個疑問,馬克思回溯到本體論的始基原點,探究了人類勞動的本質以及自然是人類生命本源的存在論前提。“沒有自然界,沒有感性的外部世界,工人什么也不能創造。”[4]157自然界對工人來說具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是提供勞動對象,沒有自然界,勞動就不能存在;二是作為工人生活資料的來源,工人是一個肉體實物性的存在,他作為一個有機體要不斷地新陳代謝、不斷地與自然進行物質和能量的交換才能維持生命活動。由于勞動的異化,使得工人失去了這兩方面的存在根基。“第一,感性的外部世界越來越不成為屬于他的勞動的對象,不成為他的勞動的生活資料;第二,感性的外部世界越來越不給他提供直接意義的生活資料,即維持工人的肉體生存的手段。”[4]158工人必須首先獲得工作,然后才能得到勞動對象,而為了獲得生存資料維持生命,他又必須以工人的形式存在。勞動工具的發達、勞動能力的提高、勞動產品的精美不僅沒有給工人帶來好處,反而使工人越發變得被奴役。異化的勞動是國民經濟學不予探究的,工人與勞動產品的直接關系國民經濟學也不予以關注。“勞動對它的產品的直接關系,是工人對他的生產的對象的關系”[4]159。以上是異化勞動的第一個方面,即工人與勞動產品之間關系的異化。勞動不是工人本身自愿的行為,不是工人自由活動的體現,這種外在強制性的勞動,使工人感到痛苦而沒有感到快樂,勞動沒有使工人肯定自己,而是否定了自己,這是第二種異化即勞動行為本身的異化,勞動產品的異化其根源是勞動行為本身的異化。第一種異化反映了工人與勞動對象的關系,從深層次講也是工人與外在自然界的關系,這種異化造成了自然界成為工人的對立世界。第二種異化是勞動過程中生產行為本身的異化,這兩種異化導致第三種異化,也即人同類相異化,因為人是一種類存在物,自由自覺的活動是人的類特性,它不僅把自己當作類,同時把他物也當作類來對待。
(二)人與自然交互關系的多重尺度
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都要依靠自然界生活,馬克思在談到外在自然界對人類的意義時,區分了兩方面的內涵,這是非常深刻的。馬克思從理論和實踐兩個方面認為自然界是人類精神和物質的來源,從理論上講,陽光雨露、動物植物、空氣石頭等都是人類意識的源泉,也是藝術、科學的對象性存在。“是人的精神的無機界,是人必須事先進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糧。”[4]161馬克思這一思想對當下工業社會中被困在“水泥箱子”的宅男宅女出現大量精神病現象給予了清晰解釋,同時也開出了藥方——走進大自然。這是因為“人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都與自然界須臾不能分離”[3]。第二個方面是實踐領域,自然是人生活和活動的依靠,它通過衣食住行、燃料能源等形式表現出來。“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處于持續不斷的交互作用過程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不外是說自然界同自身相聯系。”[4]161自然包括人類,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人與自然是一體的。從本質上講,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都是自然與其自身的關系,只不過這種關系進化生成了人類思想的樣態。
馬克思生態思想從邏輯前提上界定了人是一種自然的存在,無論人類發展到何種程度,人類都不可能超越自然的界限。但同時人類又是有意識、有精神的類存在物,他的類特性使其具有動物所不具備的普遍性,而普遍性使其能夠把整個自然界作為自己的對象,從理論和實踐領域與自然界協同進化。“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特性”[4]162,人不是自然規定的固化存在,而是未完成的存在,人擁有自我意識,具有自身選擇性、生成性,然而異化勞動完全改變了這種境況。相對于動物來說,人的生產具有全面性,而動物的生產則完全遵從于肉體的直接需要,是片面狹隘的,人可以在任何狀態下進行生產活動。“動物的產品直接屬于它的肉體,而人則自由地面對自己的產品。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而且懂得處處都把內在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4]162-163馬克思闡述了人在與自然發生關系時的主觀能動性,突出人是自然的產物但人又可以改造自然、創造對象世界的辯證關系,人可以通過類生活把精神和自身生命活動投射到對象世界,在他所創造的世界中直觀自身。
(三)異化產生根源的拷問
“異化勞動從人那里奪取了他的生產的對象……奪走了他的無機的身體及自然界。”[4]163人同類本質的異化最終導致了人與人相異化,這也是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的第四種異化。異化勞動造成產品不屬于生產者、生產活動不屬于勞動者,那它到底屬于誰?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厘清一個前提:“人對自身的關系只有通過他對他人的關系,才成為對他來說是對象性的、現實的關系。”[4]165“人同自身和自然界的任何自我異化,都表現在他使自身和自然界跟另一些與他不同的人所發生的關系上。”[4]165統治人的只能是人自身,人不僅生產出與自己敵對的產品和生產行為,而且還同時生產了不生產的人對產品和生產的支配。工人外化勞動的最終結果是私有財產的形成,國民經濟學對勞動的理解在出發點上就出現了方向性錯誤,它認為外化勞動是私有財產運動的結果,把私有財產作為既定的事實。馬克思認為私有財產是外化勞動的產物,但這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勞動的實現需要建立在私有財產基礎之上的境況折射出現實中的異化現象。分析到此,馬克思遭遇到很大的疑惑: “人是怎樣使自己的勞動外化、異化的?這種異化又怎樣由人的發展的本質引起的?”[4]168馬克思此時還不能夠完整科學地解釋這些問題,只能做出一個方向性的描述:“我們把私有財產的起源問題變為外化勞動對人類發展進程的關系問題,就已經為解決這一任務得到了許多東西。”[4]168當馬克思分析到這里時,一些深層次問題不斷顯現出來:勞動的異化是怎么形成的;工人生命活動的對象化、現實化的物化形態產品為什么成為自己的對立物;工人的勞動怎么產生了陌生的資本家,并且占有了自己的勞動產品、勞動本身以及整個自然界;勞動與私有財產的關系本質是什么;土地所有者和租地農場主之間的差別為什么消失,最終以資本家形式出現;為什么具有封建性質的土地最終變成了資本,這種社會形態的變革是怎么發生的,等等。這些問題促使馬克思繼續對私有財產進行深入探究,然而由于這部分手稿的丟失,已無法知曉整體論述,但通過對剩下的殘缺文本進行仔細研讀可以發現,馬克思仍然是對異化勞動進行重復分析,并沒有實質性理論突破。馬克思對李嘉圖、穆勒、斯密、薩伊等人的國民經濟學理論的批判研究,以及對土地由封建性質轉變為工業資本性質的歷史轉化過程的探析,仍能夠呈現出馬克思艱辛的思想耕犁和超拔歷程。“由現實的發展進程產生的結果,是資本家必然戰勝土地所有者。”[4]176馬克思認為,地產這種還帶有地域性和政治偏見的私有財產以及還沒有完成的資本必將在世界發展的過程中達到抽象的、純粹的資本表現,盡管在這里馬克思提到社會由封建社會的形態必然過渡到資本主義社會,但這只是單純通過經濟分析推演出來的,還無法推演出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是推動社會更替根本動力的思想。依據馬克思的異化勞動邏輯,可以清晰推演出人與人之間的緊張關系必然導致人于自然之間的緊張關系。
(四)突破直觀唯物主義的歷史維度
異化勞動造成人、自然、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異化。如果馬克思不從靜態、直觀的窠臼中超拔出來并引入歷史的維度,那么他就無法回應人為什么是這樣的存在,怎么改變人的這種存在,如何實現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解等這些問題。解決這些問題,靠單純的經濟學對市民社會進行分析是不可能的。完成理論跨越必須建立在對國民經濟學以及社會現實充分把握的基礎上,通過哲學的思辨探究以及對以往哲學特別是黑格爾哲學的揚棄,馬克思才能夠具備歷史生成性的思維方法,才能夠擁有歷史的寬宏視野,進而辯證地、唯物地分析出人類歷史的演化歷程。在把握社會現實和國民經濟學基礎之上對黑格爾辯證法的分析,使馬克思意識到一直被自己高度贊賞的費爾巴哈哲學的局限性,其直觀唯物主義人本學邏輯中缺失了歷史維度,恰恰就是馬克思在《手稿》中所遭遇的思想困境。盡管馬克思沒有完全受這種直觀的唯物主義的限制,里面也有歷史詞語的運用,但這只是一種在面對直觀社會現實無法達及理論突破時無意識的“條件反射”,并沒有形成有意識的方法論,馬克思的這種思想狀況在筆記中多次出現。“黑格爾……把人的自我產生看做一個過程……人確實顯示出自己的全部類力量——這又只有通過人的全部活動、只有作為歷史的結果才有可能。”[4]205馬克思不僅批判了從哲學權威或者先驗概念出發來解釋現實的錯誤路向,而且發現了黑格爾深刻的辯證法思想,并據此得出人是對象性的自然存在物、人的自我產生是歷史生成的論斷。
三、共產主義社會的生態意蘊
馬克思對不同共產主義思潮進行了剖析,特別揭露了粗陋的共產主義的落后本質。馬克思認為勞動和資本之間的對立才是內在的、能動關系上的對立,無產和有產的對立還不是這種內在的矛盾對立。后者的形式在任何剝削社會形態中都存在,前者則體現為私有財產自身設定的對立。作為私有財產主體性本質的勞動與作為客體化勞動的資本之間的對立,是私有財產對立矛盾自身發展和解決的能動關系。私有財產只有外在的有用性,它的存在被傅里葉理解為有害性,且它是與人相異化的根源。傅里葉與重農學派一樣認為農業勞動是最好的勞動,但圣西門則把工業勞動本身看成本質。在這樣的思想指引下,圣西門既渴望工業家獨占統治,又渴望工人改善生活狀況,這樣的論斷是一種脫離實際的空想,他們理解的共產主義是揚棄了私有財產的積極表現。“工人這個規定并沒有被取消,而是推廣到一切人身上;私有財產仍是共同體同實物世界的關系。”[4]183馬克思在這里探討了主客體二元割裂式的思維方式,即人與自然之間是一種主體與客體之間的關系,私有財產關系是人類共同體同實物世界、自然界的關系。這種只關注外在有用性的存在方式,必然把占有、擁有作為唯一目的。這種共產主義是對個性的徹底否定,是私有財產的徹底表現,是嫉妒、貪財欲、平均主義的本質體現。它否定了一切文明和文化的世界,是一種歷史的倒退,這種認識甚至還沒有達到私有財產的水平。
“尚未完成的共產主義……從運動中抽出個別環節……作為自己是歷史的純種的證明固定下來……如果它曾經存在過,那么它的這種過去的存在恰恰反駁了對本質的奢求。”[4]186 馬克思對事物的分析已經開始具有了歷史的生成論視野,他認為在一定的歷史時段中會有人類特定的實踐方式以及意識形態。取出持續歷史過程中的個別環節進行割裂、靜態解剖式的切面式研究,充其量只能得到特定歷史、特定階段的特定特征。僅僅依據這個特定環節而對整個人類歷史進行僵化的套用,是對動態生成歷史的扭曲。拋去歷史維度,這種只有空間沒有時間的批判,會把不同的事物以及意識形態放在錯誤的時間方位上,這種批判路向實則是陷入了唯心主義的泥沼。一些否定馬克思有生態思想甚至說馬克思思想是反生態的論斷,其實都是在這個地方被遮蔽了雙眼。這些論斷沒有從人類歷史發展的視野分析問題,只是抓住馬克思在特定歷史階段對人類特定歷史實踐方式的闡釋進行批判。這不僅會誤讀馬克思生態思想,而且還會陷入單純道德倫理批評的虛幻之中,即不去努力改變現實,而是在書齋中、在思想中對概念進行批判。這種脫離社會現實的思辨批判的意識形態是馬克思所極力批判的,這樣的哲學思想會給現實社會革命實踐帶來巨大的負面影響和危害,這也是馬克思后期艱辛探究德意志意識形態并對其展開全面批判的原因所在。
馬克思著重探究了真正的共產主義即一種完成了的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是對私有財產即人的自我異化的積極的揚棄……在以往發展的全部財富的范圍內實現的復歸……它是人和自然之間、人和人之間的矛盾的真正解決”[4]185-186。在共產主義社會中,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前提,依照這種邏輯推理,存在階級和階級壓迫的人類歷史階段就不可能存在真正意義上的人類的全面發展,因為被壓迫群體只能在狹窄的區域為剝削階級提供需要即狹窄的物質需要。即使物質需要也不可能是全面的,因為被壓迫階級的勞動不是全面發展的、不是自由的勞動。只有人人都得到全面發展并自由活動,人類才能從整體的類的意義上得到全面自由的發展,從而進行全面豐富的生產活動,生產出全面的產物滿足人類全面的需要。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以資本的增值為目的,資產階級為了發財致富、滿足無窮欲望遮蔽了這個簡單的事實。人類的這種異化狀態,使其只能是“單向度”的發展,不可能得到全面、立體和豐富的發展。這種異化狀態必然導致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之間發生沖突,這種二元對立發展模式必然導致對自然的征服和剝奪進而造成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無論是勞動的材料還是作為勞動主體的人,都既是運動的結果,又是運動的出發點。”[4]187只有通過勞動實踐,揚棄人類的異化狀態,才能實現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的雙重和解。馬克思通過人向自然的生成以及自然向人的生成來探討人與人以及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協同共生性,這種探討超越了主客二元割裂的思維范式,彰顯了整體協同、共生進化的生態意蘊,呈現出人類歷史發展的生態維度。
四、人與自然的歷史生成性
對私有財產的揚棄,其實質是實現人的全面發展,而不僅僅是直接的、片面的物質擁有。人的生命應該是豐富立體、多姿多彩的,個體感覺器官的豐富性就像社會器官一樣,通過自身對對象進行把握。私有制則把外在實物作為一種有用性的存在,外在物質只有在被“我”使用時才被認為是屬于“我”。“一切肉體的和精神的感覺都被這一切感覺的單純異化即擁有的感覺所代替。”[4]190揚棄私有制就是對人類簡單貧困感覺的徹底解放。事物按照全面、立體的方式與人建立對象性的關系,反過來人也按照全面、立體的方式與物建立對象性的關系,讓人類自由全面按照內外兩種尺度進行社會實踐活動。“需要和享受失去了自己的利己主義性質,而自然界失去了自己的純粹的有用性,因為效用成了人的效用。”[4]190由于人是一種社會的存在,彼此的感受和活動也成了自身的生命表現,馬克思通過人的眼睛與非人的眼、人的耳朵與野性的耳朵感受的不同,再次突出人的社會性存在,即對象對人來說的社會性存在。社會性存在的人通過類活動改造自然,使外在自然界直觀呈現出人的本質力量,成為人類的對象性存在。對象以何種方式成為人的對象取決于對象的性質及與之相適應的人的本質力量,比如眼睛和耳朵對對象的感覺是不同的,這也反映出不同本質力量的獨特性。因此,人對外界的把握,不僅通過思維,而且還通過人的全部感覺在對象中確證自己的存在本質。無論音樂有多么優美,如果沒有能夠欣賞音樂的耳朵,音樂也就對其沒有意義。所以,只有本質力量是一種主體能力自為性的存在時,對象對其才有意義,或者說對象的意義在于人的感覺所能達及的程度的界限。人的感覺豐富性的實現,必須是外在自然界的豐富性以及自身感覺豐富性的統一,而人的感覺的豐富性必須通過社會來實現。人的社會性存在是人的感覺豐富性的前提,通過勞動實踐促進人的本質力量逐漸展開,不斷向未知自然邊界邁進并使其生成為人的感覺對象,進而對外在自然界進行能動改造,外在自然界逐漸彰顯出人的本質力量,人的感覺、人性就在人與自然交互關系的歷史演變中不斷得以生成,人類這種感覺心理的生成是長期歷史演化的結果。
粗陋的感覺是簡單貧困的,饑餓的人在進食的時候,不會考慮食物的色香味等屬性的豐富性,這種簡單貧困意義的進食與動物并無兩樣。正如貧窮、憂傷的人不會對美麗的自然風光產生審美的欣賞,經營礦物的商人除了關心其商業價值之外難以感知礦物的美和獨特屬性。與之相似,私有財產使人對自然界只能產生一種有用性的感覺,對私有財產的揚棄實質是對人的貧困感知的揚棄,讓人能夠立體豐富地感受與外界以及自身的交流互動。人的本質力量實質也是自然自身的力量,只不過是以人類學的形式使自然通過“人的感覺”直觀自身。自然以人的方式與人建立關系、成為人的自然。“主觀主義和客觀主義,唯靈主義和唯物主義,活動和受動,只是在社會狀態中才失去它們彼此間的對立……理論的對立本身的解決……只有借助于人的實踐力量,才是可能的。”[4]192只有通過現實生活中的社會實踐才能解決對立,僅僅靠認識是無法解決對立問題的。“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是感性地擺在我們面前的人的心理學;對這種心理學人們至今還沒有從它同人的本質的聯系,而總是僅僅從外在的有用性這種關系來理解。”[4]192在這里,馬克思的生態思想得到了深刻的闡釋。馬克思認為,將人與外界環境進行主客體二元分裂式的區分,恰恰是對人自身的遺忘。人之所以能夠自然化,自然界能夠人化,是因為人本身就是自然,自然也包括人類,人和自然本質上是一體的,人是自然的精神意識的存在形式。在馬克思生態思想視野之下,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自身之間的關系,就是自然與其自身的關系。人使自然實現了自己對自己的關照,使自身成為了自身的對象,這種對象性關系本質上是自身與自身之間的關系。至于說自然界如何實現了物質的精神意識的存在形式即自然界如何形成了人的存在形式,馬克思說:“歷史本身是自然史的一個現實部分,即自然界生成為人這一過程的一個現實部分。自然科學……人的科學……將是一門科學。”[4]194馬克思非常清晰地分析了人是自然界自身生成的一種存在形式,人是自然界的組成部分,這也是馬克思看到達爾文《物種起源》這本著作時激動萬分的原因所在。馬克思在與恩格斯的通信中說,達爾文的進化思想為他們的理論提供了自然史的基礎。人與自然在本質上的統一性凸顯了以主客觀思維來對待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錯誤路向,主客二元分裂思維致使人對待自然完全是一種外在、對立的態度。人把自然當成征服和掠奪的對象,把自然作為與自身不同的外在性世界,這種認識論的形成導致人類實踐論的錯誤指向,更是在本體論上遺忘了自身的存在以及自身的生成性歷史。自然界和人的存在實質上是依靠自身而無需憑借外在依托,但在實際生活中出現了明顯矛盾,因為人和自然界都受到另外一些人即資本家的壓迫和剝削,自然界需要資本家來操控,工人依靠資本家而活,工人無法通過自身來養活自己。土地也以私有財產的形式被資本家所擁有,失去了通過自身而存在的原初狀態。這種矛盾反映了人與自然之間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異化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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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n as the Existence of Natural Evolution:Interpretation of Marxs Ecological Thought in the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of 1844
WANG Yongcan
(School of Marxism, Jiangsu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Zhenjiang 212003, China)
Abstract:
In the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al Manuscripts of 1844, Marxs primary defini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nature is a distinctive feature of his ecological thought. Through the exploration of human beings to nature and nature to human history, it highlights the synergistic symbiosis between human beings, human beings and nature, and the ecological evolutionary horizon of human history. Based on the historical dimension of human development, Marx accurately grasps the profound connotation of the essence of labor and dialectics, adheres to the direction of practice generation theory based on reality, and explains the dialectical relationship between “two completions” and “two reconciliations” and the multidimensional perspectives of the overall development trend of human beings. Exploring its profound ecological thoughts has great practical guiding significance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as current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Keywords:
primary definition; historical generation; alienation; ecology
(編輯:劉仲秋)
收稿日期:2018-11-27
基金項目:江蘇科技大學科研基金項目:馬克思生態思想演化研究(1262931701)
作者簡介:王永燦(1976-),男,河南永城人,副研究員,博士,主要從事科技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生態哲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