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抱歉

南風

[1]

精靈世界。

這是一條安靜的住宅區街道，灰色房子低矮、沉悶。這里居住的主要是精靈世界的平民。

黎明之前，外面的天空一片漆黑。房子的前門被一個叼著面包的小精靈撞開了，她就是蒂娜——15歲的年紀，一雙綠色的眼睛在清晨的霧氣里閃著微光。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小精靈，然而對自己的美麗，她卻并不自知，也不在意。

蒂娜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快步走向精靈商場。

身后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蒂娜回頭，原來是她的姐姐莉莉。莉莉20歲出頭，是蒂娜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的身材像落葉一樣單薄，面容蒼白，身上還穿著睡衣，打著赤腳，手里攥著用紙包裹著的熱乎乎的烤玉米。

蒂娜和莉莉的父母很多年前，喪生于一場火災。姐姐莉莉那時不到10歲，蒂娜不過是個懵懂的小女孩。自此，她們在這世上唯一擁有的，就是彼此。她們一起經歷了許多艱難的時刻，好在如今，她們已經能在這戰亂的時代中生存下來。莉莉白天做保姆，晚上在家里編織手工地毯，只為了能供蒂娜去夜校上學。

此刻，蒂娜從姐姐的手里接過熱乎乎的烤玉米，貼上自己冰涼的臉。

“記得吃藥。”她叮囑莉莉。

“嗯，好好上課，晚上買些東西吃。”

“抱歉……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這么辛苦……等我在精靈學校學完了精算，就去應聘精靈銀行的工作，為我們換一個像樣的房子……抱歉！”

蒂娜低下頭，發自內心感到歉意。她總是為生活中的各種事情抱歉：姐姐早上起床為她準備早餐，她感到抱歉;在精靈商場打工時不小心打了瞌睡，她立刻向巡視的查爾斯先生道歉;甚至在夜校的課堂上，盡管她的成績是全班第一，她也會因為算錯一個數字而道歉。

“我只想要你健康長大。”莉莉看出了蒂娜眼中的愧疚，她從自己的脖子上解下一條綠色的絲巾，扎在蒂娜頭上。莉莉藍色的眼睛像一雙浸潤在水里的藍寶石。

寒風吹起來，蒂娜催促莉莉：“快回去睡覺。”

莉莉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大喊：“不要引起查爾斯先生的注意！學會忍讓！”

[2]

精靈百貨商場。

蒂娜低頭打包那些即將被運送到各個地區的包裹。

運貨員喬抱著比他的人還高的盒子走了進來，一些盒子散落下來，其他的精靈熟視無睹，蒂娜望見了喬的白胡子，放下包裹，走過去，幫助他撿起了地上的盒子。

“太感謝了，寶貝。我總是告訴查爾斯主管，我們在節假日需要更多的小伙子來儲藏室干活，但是20年來，他一直充耳不聞。”喬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你在這干了20年了？”

“哦，當然。等你在這兒待得年頭夠長，你打包就會更加熟練……”

“我只是個臨時雇員，假期才來的。”

“這話我以前也說過。”喬對蒂娜眨了眨眼睛。

“可是我每天晚上……”蒂娜試圖辯解，但是她一抬頭，就看見了玻璃門外一臉嚴肅的查爾斯主管。

蒂娜趕緊回到工位，低下頭打包，她在心中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蒂娜，來下我的辦公室。”查爾斯主管推開門，他的聲音像一把刀子割開空氣。

“蒂娜，你有什么要對我說的嗎？”查爾斯主管呷了一口紅茶，微抬眼睛，審視著蒂娜。

“查爾斯先生，抱歉，我不應該離開我的工位……”蒂娜低下頭。

“蒂娜，我不是在責怪你，每個精靈從出生開始都有屬于自己的位置。我們的余生就是用來——”查爾斯放下紅茶，頓了頓。

“堅守位置，遵守秩序。”蒂娜回答。

“乖孩子，我知道你和你姐姐過得很困難。莉莉自己都沒上學，還在為你支付夜校的費用。說起來，我這有一個活，也許能幫到你們。如今，到處都在打仗……每天都有物流航線被封鎖……如果你能幫我把這個包裹送到巨人國，我會給你一筆豐厚的金子。”

“非常感謝您，查爾斯先生……可現在這個階段，我只想學習更多的知識……”

“可憐的莉莉，她為你付出了一切，你卻不愿意幫她分擔哪怕一點水費。”查爾斯長嘆一口氣，好像莉莉是他的親生女兒，好像他真的關心在意這對姐妹。

“抱歉，查爾斯先生，我該去工作了。”蒂娜起身離開。

“蒂娜——你一點都不知道嗎？”查爾斯的聲音如詛咒一樣響起，“關于莉莉病情的惡化？”

蒂娜綠色的瞳孔不斷放大，她不可置信地回過頭。

“我很確信，醫療費會是一筆很大的開銷。”查爾斯微笑地望著她。

[3]

第二天，蒂娜在黎明之前踏上了遠航的船只。

她離開的時候，莉莉還在熟睡。她在莉莉的床前留下了一封信，輕輕吻了莉莉的額頭。

去往巖石城的船只在大海上不斷顛簸。船上有太多背井離鄉的精靈，蒂娜忐忑地睜著大眼睛，一夜無眠。

“嘿，小家伙，你一個人去巨人國干什么？這一路可不是什么奪寶游戲！如果僥幸，你的船只不被販賣人口的精靈士兵占領，你也會在大海上無聊到死。”

上鋪的精靈格雷琴探過頭，問睜著眼睛的蒂娜。格雷琴的年紀與莉莉相仿，一頭火紅色的頭發讓她看起來精力充沛。事實上，她也確實充滿活力，說一晚上話也不會覺得累。有她在，你會覺得小小的船艙里擠滿了人。

“我去巨人國送貨。你呢？”蒂娜用手輕輕碰了心臟的位置，她把要運送的小包裹藏在那里，用她的生命保護它。只有安全送達，她才有錢幫助莉莉。

“我要去前線做一名護士。那里有太多需要幫助的精靈。”格雷琴閃閃發亮的眼睛讓蒂娜想起了莉莉。

“去巨人國要多長時間？”蒂娜問。

“順利的話一個月。回來的話，也要一個月。”

“新年之前能回來嗎？”

“寶貝，我不是船長。出發的那一刻，就不要問歸期。誰也不知道海上會發生什么。”

格雷琴的話還沒說話，房門就被猛烈地撞開了。

穿著黑色鎧甲的精靈士兵走進來，用長劍指著蒂娜和格雷琴：“下來！兩個低等公民！”

格雷琴將雙手舉過頭頂，轉頭示意蒂娜也這么做。蒂娜連忙顫抖地將手舉過頭頂。

“兩位長官，我們都是一家人。精靈族永遠相親相愛！”格雷琴努力保持微笑。

精靈士兵沒有理會格雷琴，將她們一起帶到了甲板上。

甲板上，不知何時，多了許多高大的鐵籠。鐵籠里，滿是尖叫呼喊的精靈。

精靈士兵暴力地將蒂娜和格雷琴往籠子里推。

格雷琴回過頭，抓住精靈士兵的胳膊：“長官，你聽我說，她還是個孩子，不要這樣……她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妹妹。”

精靈士兵頓住片刻，盯著格雷琴。

“你家里也有妹妹對不對？長官，放過她吧！不要把她賣到人族！”

“她也許能活下來，”精靈士兵冷冷地抬起長劍，“但是你不能。”

長劍刺穿了格蕾絲的喉嚨。蒂娜尖叫著撲向格雷琴，眼淚奪眶而出。

一個精靈士兵將蒂娜狠狠地推進籠子。

格雷琴靜靜地躺在籠子旁邊。她紅色的長發上染滿了鮮血，一雙藍色的眼睛盯著暗夜的天空，永遠都不會再閉上了。

[4]

所有掙扎的精靈都沉默了。在目睹了血腥的殺戮之后，大家都默認了自己的命運。

她們將被運往一個未知的峽谷，那里的精靈會被戴上鎖鏈，被逼迫著無休止地開采黃金，供人族使用。

最心痛的是，那些鞭笞精靈的士兵，也都是精靈。這個種族從未和平過，一部分精靈被人族控制，他們殘害同伴，毫無愧疚，就像那個殺死格雷琴的士兵一樣。

想到格雷琴，蒂娜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她蜷縮在籠子的角落里，瑟瑟發抖，又想到遠隔萬里的姐姐，想到那個她也許永遠回不去的家，壓低聲音哭出來。

“暴風雨要來了。”籠子里一個穿棕色外套的精靈老人望著遠方的天空說道。

烏云越來越低，海浪連續沖擊著遠處的懸崖。狂風掀起銀色的浪濤，朝船只飛濺過來。在這大海中的荒蕪之地，船只木偶一樣任憑風暴擺布，最終，撞上了一座隱沒在海底的冰山。精靈們聽到暴風雨猛烈攻擊的聲音。

船只開始不斷下沉。也許船上的所有生物，都活不過今夜。

激烈的風雨中，穿棕色外套的精靈老人站了起來，開始吟唱一首精靈族的古老歌曲：

夢中的房子，你在哪里？

紅色屋頂，藍色窗戶，

火紅壁爐，永不熄滅。

夢中的房子，請你等待。

穿過人潮，越過大海，

風霜滿鬢，只為歸來。

角落里的其他精靈也陸續加入進來，歌聲越來越大，像無數河流匯入海洋。顛簸的船只、激烈的風暴、冰冷的牢籠，這些暗灰色的存在，都一點點變得美好起來。沒有樂器，也沒有和聲，只有越來越響亮的歌聲。蒂娜也不自覺地加入了合唱中，好像只要歌唱，就沒有什么可以打敗他們。

風暴掀翻了甲板，那些精靈士兵放下小船，落荒而逃，將殘破的船只丟給牢籠中的精靈平民們。

蒂娜從頭上取下發卡，焦急地打開鐵籠鎖，再拿起地上的長劍，用力砍向旁邊的鐵籠，救出了那位唱歌的老人以及其他的精靈。

“謝謝你，孩子，諸神保佑你！”精靈老人握住蒂娜的手。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船艙里的水越灌越多，越灌越多，整只船開始不斷傾斜，一半的船艙都落入水中。尖叫聲和呼喊聲此起彼伏。

一陣巨浪打過來，將蒂娜撲到大海中。

蒂娜抓住了一塊浮木，漂蕩在海水中，努力保持清醒。可黑夜是那么的漫長，海水是那么的冰冷，最終，她還是失去了意識。

在最后的夢境里，她看見了一所漂亮的房子，有紅色的屋頂，有藍色的窗戶，有溫暖的壁爐，也有莉莉的背影。她正坐在那里，編織一張鳶尾花圖案的地毯。

“姐姐——”蒂娜呼喊。

可在莉莉要轉過頭的一瞬間，蒂娜陷入了黑暗。

[5]

蒂娜醒在一張溫暖的床上。

她聞到了煮玉米的香味。努力睜開眼，她看見莉莉就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她的手。

“這里……是天堂嗎？”蒂娜哽咽。

莉莉一把將蒂娜抱住。

“傻孩子，你回家了，多虧一個精靈老人救了你。他的小船找到你時，你已經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他說，你救了船上許多精靈，我為你驕傲，蒂娜。”

“抱歉……我不應該離開你。我只是想……”蒂娜低下頭。

莉莉用一口熱湯堵住了蒂娜的嘴。

“還有查爾斯先生的包裹，該死，我弄丟了……沒能賺到錢。”蒂娜摸了摸胸口。

“讓查爾斯先生見鬼去吧！”莉莉狠狠地放下碗。

蒂娜怔住了。單薄瘦弱的莉莉從未如此憤怒過。

“抱歉……”蒂娜低下頭。

“蒂娜，答應我，不必再為不屬于你的錯誤道歉了。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我們一起，即使一輩子都住在這個狹窄的破屋子里，也要用余生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不要為貧窮道歉，不要為無知道歉，更不要為了欺壓我們的人道歉！”莉莉堅定地注視著她。

蒂娜點點頭，她端起碗，一口喝下熱湯。

“我想吃玉米了。”蒂娜吞了吞口水。

“馬上就好。”莉莉起身。

“姐姐——”蒂娜喊住背過去的莉莉，“這里不是破屋子。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

莉莉撈出已煮好的玉米。

在氤氳的熱氣中，淚水還是主動爬上了她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