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麗鈞

有個年輕的同事問我:“您現在上課前還會焦慮嗎?”
我笑答:“曾奇峰認為,一個人的焦慮程度,往往取決于臉皮的薄厚程度。我臉皮還不夠厚,所以上課前還會焦慮。”
她也笑了:“我還以為修煉到了您這個份兒上,上課前就不會焦慮了呢!”
她這個問題惹我一連思忖了好幾天。講真,我還挺為自己的課前焦慮自豪的。我24歲那年捧回了全國煤炭系統賽課一等獎;44歲那年登上了中國教育電視臺的“師說”講壇;我應邀赴全國各地講座超過了300場;現在,我依然擔任著高二年級“人文班”的寫作課——我是個飛渡過千山的“職場老鳥”了,但,即便如此,我課前依然會焦慮!
我會在上課前夜做夢,要么夢見上課鈴響了,自己卻找不到教室;要么夢見自己站在講臺上張口結舌,被學生轟下臺;要么夢見遭遇了“毒舌”評課,把自己罵得體無完膚……直到邁進教室的那一瞬間,我還在忐忑自問:今天的課堂,到底能不能被我順利點燃呢?
幾乎總是這樣的——課前焦慮的堅冰,在我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倏然消融,消融得無影無蹤,就像壓根不曾來過一樣。
我曾請熊芳芳老師來我校講《珍貴的塵土》。那堂課,實錄文字直接拿到核心期刊去發表,撿了寶貝的編輯會偷笑好幾天!然而,課后芳芳悄悄告訴我說:“我來唐山,住進賓館后,徹底推翻了先前的教學方案……”我一驚,這該是多么厚重的焦慮催生的重大決定啊!
身為教師,如果焦慮一定來,課前來比課上來、課后來,要強一萬倍!從某種意義上說,課前焦慮,是誕生“人間好課”的偉大產床。
課堂上的我,是個“人來瘋”!(我曾私下里跟幼教專家張春炬老師說:“親,我怎么覺得好老師都應該是個‘人來瘋’呢?”春炬答:“你這么一說,我突然發現我就是個‘人來瘋’!”我不客氣地說:“我也是!”)我不會省著嗓子,也不會省著思想,更不會省著激情,我是個典型的“掏空派”——恨不得將生命中的一切悉數掏出,獻給我摯愛的課堂。
我得承認,多數時候,我上課時是非常得意的。我曾說過:“如果這世界有中心,那中心就是忘情講課的老師和忘我聽課的學生。”我的“中心論”俘獲的第一個人,就是我自己。
我曾有幸走進黃玉峰老師的課堂,聽他講《赤壁賦》。
他的課堂“預設”幾乎為零,學生“漫問”,他“漫答”。那些問題,多數是“即時生成”的,黃老師回答起那些問題來,就像解牛的庖丁那樣,恢恢乎游刃有余!待到完美解答了來自學生的刁鉆問題,黃老師也像庖丁那樣“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我不知道能講出如此“人間好課”的黃老師課前有沒有焦慮,但是,他讓我真真切切看到了他課上的得意!
我固執地相信,課上的得意,是課前焦慮的春風吹開的花朵,沒有前番的“舉輕若重”,就不可能有此番的“舉重若輕”。
課前暗自焦慮,課上暗自得意,那么,課后呢?——課后暗自回憶!
我初入職場,對面辦公的是一位姓郝的老師。郝老師若是講了一堂好課,會唱著歌回辦公室(注意:是唱著歌,不是哼著歌!)。落座后,他開始陶醉不已地跟同事們大講這節課的出彩之處。看著眼前這個大男人眉飛色舞地炫耀自己締造的完美課堂,我得說,我饞了!我悄悄跟自己說:這樣的課堂,我也想要!
跟郝老師不同的是,我講了一堂理想的課之后,往往羞于朝人炫耀,而是暗自驕矜地無窮回味,心思在那個佳妙處流連流連再流連,那個佳妙處若有知,“包漿”都會生出來了吧?
當然,回憶中,比暗自驕矜更多的時刻是暗自挑剔——這個教學環節,如果換一種講授方式,效果會不會更好?某處所用詞語不夠熨帖啊——喂,誰能為我“復盤”了課堂,讓我用一個更恰切的詞語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了那個惹人黯然神傷的詞語罷!
課后的暗自回憶,是一個教師將“我”與“課”揉成一團的過程,揉得越持久、越用力,則“我”與“課”結合得就越緊密。在我看來,好的課,無不是“好的人”撐起來的;一個老師越舍得往課堂上投放自己,他的課就越顯得氣象萬千。
朱光潛以為,藝術家須要“一半是匠人,一半是詩人”。
匠人,焉有不焦慮的?我相信,魯班、歐冶子、李春這些古代名匠,定然終生都與焦慮為伴;詩人,焉有不得意的?我相信,李白、杜甫、白居易這些大詩人,定然終生都與得意為伍;而將匠人與詩人摶捏成一個兒,就是好的教師啊!
課前的暗自焦慮中藏著我的良知,課上的暗自得意中藏著我的偉力,課后的暗自回憶中藏著我的期許——親,你也是這樣的一款教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