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卓

在長沙上學已經有兩年了,這次終于可以回母校看看。我坐在車上,望著前方的指示牌,心里思緒萬千:一中那幾塊石頭搬走沒?完小的教學樓翻新了嗎?還有——他們,還好嗎?
昆昆和昱昱兩兄弟是我的發小。那時候,我將他們視為“上天賜給我的福星”,別人也總說:“這仨啊,真是兄弟齊心!”每每聽到這話,我都會開心地附和道:“那當然!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啊!”
后來,我們上學了,差異開始顯現——考試時,我的成績常常能進前三名,他們的排名卻總是倒數。這時,別人惋惜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看,差距太大終歸是會玩不到一起去的。”可我不管,我覺得成績的差異并不能撼動我們之間的友誼。他們好像也對這些評論置若罔聞。我們依舊一起玩、一起鬧……
當時,我覺得,我們的關系永遠都不會改變,因為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
“一中到了……”售票員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透過車窗,我看到了一中的校門。校門還是老樣子。我心里莫名生出一種竊喜,可緊接著,又開始隱隱地擔憂起來。聽說,他們早已步入社會了……
剛進校門,我就見到了昱昱的身影。我趕忙叫住了他。他聞聲回頭,我們遠遠地望著,然后都有點不好意思地傻笑起來。我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重逢場景并沒有上演——我們沒有握手,也沒有擁抱,甚至連問候都差點被咽了回去。
短暫的沉默后,我們開始“尬聊”,說的無非是“最近怎么樣”“作業多不多”之類的話題。說完這些以后,我們又陷入了新一輪的沉默。趁著這個空檔,我開始打量起他來——一米七幾的個頭,看上去比以前高大不少。那雙原本澄澈的眼睛竟有些黯淡,顯得沉穩許多了。
這氣氛可真是尷尬啊,尷尬到讓我想立刻逃走。可想起以前我們在一起時的那些美好時光,我還是忍不住對他說:“我們一起走走吧!”聽到我這么說,他好像很高興,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也真實了一些。
我問了問他哥的近況。他告訴我,昆昆只讀了一個學期的職高便輟學了,然后拜了當地的黑社會頭目為“大哥”。我靜靜地聽他說著,沒有搭一句話,卻思緒萬千。
“會讀書真好……”他突然低聲說道。我的心猛地一震,轉頭看向他時,發現他黃瘦的臉上仿佛掠過一絲羨慕又有些傷感的神情,但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頓時,我的心變得無比沉重。
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涼亭前。
“你看!我就說那幾塊破石頭肯定會被搬走,當時你們還不信呢!”我驚呼道。
他一愣,隨后也笑了起來:“那時我們玩‘跳石頭,你跳得不遠,總是卡在兩塊石頭中間。那次你終于跳過去了,卻沒站穩,摔了一跤。你當時那氣急敗壞的樣子太搞笑了!哈哈……”昱昱仿佛也陷入了回憶里。
“是啊,我們那時候打賭,我說這幾塊石頭肯定會被搬走。你看我是不是料事如神?”我接著他的話茬說道。
“你還記得我們在雪天打‘槍戰嗎?我告訴你們,冬天穿著棉襖,子彈(我們在山上摘的金黃色的小野果子)打在身上肯定不會痛,子彈在雪地里也容易找。結果,沒想到那子彈打到身上可真疼,一掉到雪地里就不見了蹤影……”我腦海中的回憶全都涌現了出來,急切地想要和他分享。
“那時候我們玩得可真瘋,可惜……”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仿佛是意識到了什么。剛剛“熱鬧”的氣氛又歸于寂靜。
很快到了分別的時候,他朝我揮了揮手,嘴角微微上揚。我們隔得不遠,卻又好像隔得很遠。我呆呆地望著他轉身的背影,心中的惆悵陡然轉變成了無名的憤怒。
我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再轉身向我跑來……
(指導老師:王 芳)
編輯絮語
讀文章前面部分時,我并不太喜歡。因為作為一篇“懷人”的文章,作者的表達太過冷靜。在車上回憶過往時,作者并沒有寫具體可感的畫面或事件,而是提到三人成績的差異,這樣的伏筆埋得有些刻意。中間部分稍好,描寫“尬聊”和訴說昆昆近況時,動作、心理的刻畫既細膩又真實。最出彩的是后面部分,幾段對話連成的回憶,將文章的情感推向了高潮——讓我們感受到了三人曾經深厚的友誼,而且彼此都未曾忘卻。可緊接著,這種情感又急轉直下——“那時候我們玩得可真瘋,可惜……”,這句未說完的話提示著所有人“不可追”的遺憾。我最喜歡的是最后兩段,分別時,看到他恢復了一開始的生分,“我”的心情由“悵然”變為“憤怒”,這是“我”對現實的反抗,這種反抗卻顯得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