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我們身上的“幽靈”人種DNA

淺草

每個人似乎都有尋根問祖的天性，擴大到整個人類也是這樣。之前，我們只是通過考古去了解我們的祖先長什么樣，吃什么，有哪些習俗和文化活動。10年前，隨著對第一個古人類——尼安德特人——的基因組完成測序，一個了解他們的全新窗口被打開了。

基因組測序表明，尼安德特人跟我們的直系祖先——現(xiàn)代智人有過雜交。從那時起，遺傳學家一直在尋找更多過去跨人種雜交的證據(jù)。他們的研究沒讓我們失望。但是，就在他們旗開得勝之際，“幽靈”也跟著來了：有跡象表明，在人類基因組中隱藏著某些DNA片段，來自我們從來不知其存在的人種。遺傳學家稱他們?yōu)椤坝撵`”人種。

我們沒有關(guān)于這些未知人種的實物記錄——既沒有骨骼化石，也沒有工具，沒有任何考古遺跡。然而，他們遺留在其他原始人種或活著的人類身上的DNA片段，為我們理解我們這一物種的形成，提供了科學依據(jù)。

智人與其他人種雜交

是普遍現(xiàn)象

我們的每一個細胞中都可能含有已滅絕人種的DNA片段，這一想法已經(jīng)提出10多年了。2008年，德國馬克斯·普朗克學院進化人類學研究所的斯萬特·帕珀和他的研究小組從尼安德特人的骨骼中提取出足量的DNA，進行了測序。這為驗證現(xiàn)代智人是否與尼安德特人有過雜交提供了一個確鑿可靠的辦法：你只要在人的基因組中尋找到帶有明顯尼安德特人特征的DNA序列，即可證明這一點。研究表明，早期人類確實與尼安德特人有過雜交，而且不止一次。目前的估計是，除非洲人以外，所有現(xiàn)代人的基因組中的2～4%來自尼安德特人。

但很快又有跡象表明，我們的祖先不只是跟尼安德特人雜交。就在帕珀完成尼安德特人基因組測序后不久，一個包裹落在了他的桌上。里面是來自西伯利亞阿爾泰山脈的一小塊古人類手指骨。手指骨年齡在3～5萬年之間，最初被認為來自另一個尼安德特人，但基因測序的結(jié)果卻讓他大吃一驚：這是一個全新的人種！現(xiàn)在被稱為丹尼索瓦人。丹尼索瓦人與尼安德特人有共同的祖先，大約是在50萬年前，兩個人種才分離開。

再次，與現(xiàn)代人類的基因組的比較表明，我們的祖先曾與丹尼索瓦人有過雜交，這發(fā)生在歐亞大陸。遺傳學研究還揭示，丹尼索瓦人曾分布于從西伯利亞到東南亞的廣大地區(qū)，并且他們身上至少有一個基因幫助現(xiàn)代藏族人克服缺氧的困難，能夠生活在高海拔地區(qū)。

我們祖先與其他人種雜交的想法一度被人質(zhì)疑、摒棄，但照現(xiàn)在的情況看來，他們似乎一點不介意跟其他人種交配。

第一個“幽靈”人種

丹尼索瓦人已近乎是幽靈般的存在了：我們迄今只擁有一塊指骨和幾個臼齒作為他們曾經(jīng)存在的實物證據(jù)。然而，2016年一個真正的“幽靈”出現(xiàn)在14000～3400年前居住在中東地區(qū)的44個古人的基因組中。研究表明，在45000多年前該地區(qū)生活著另一個智人群（現(xiàn)被稱為“古歐亞人”）。但測序顯示，他們沒有與尼安德特人發(fā)生過雜交！這很出人意料，因為我們的祖先在6萬年前遷出非洲之后很快就與尼安德特人雜交了。

最有可能的解釋是，在那次遷徙后不久，一群智人就與外界隔絕了。如果你愿意，可以認為這是現(xiàn)代智人的第三個分支。其他兩個分支，一個是一直呆在非洲的現(xiàn)代智人;另一個是逐漸擴散到歐亞大陸、澳大利亞并最終進入美洲的現(xiàn)代智人。因為沒有化石記錄，現(xiàn)在還不能解釋古歐亞人為什么會與其他人種隔絕。也許他們的定居點遠離了其他群體;或者他們發(fā)展出了不同的文化，如禁止跨人種交配等。總之，不論什么原因，這些“幽靈”人種幾千年來沒有和其他人種混合——時間長到足夠進化出不同的遺傳特征。

非洲的“幽靈”人種

與此同時，人類學家對非洲一些原始部落人群進行了基因組測序，包括喀麥隆的巴卡人和坦桑尼亞的哈扎人、桑達威人。這些人因長期與世隔絕，身上保留著更純的非洲人血統(tǒng)。

在他們的基因組中，人類學家發(fā)現(xiàn)了來自另一“幽靈”人種的DNA片段。因為這些DNA片段僅出現(xiàn)在這些非洲人身上，不出現(xiàn)在任何歐亞人身上，所以可以肯定，在6萬年前的“走出非洲”大遷徙之后，這個“幽靈”人種必定曾與繼續(xù)生活在非洲的智人有過雜交。根據(jù)推算，雜交可能發(fā)生在過去3萬年間的某個時間點。如果真是這樣，那將是個重大發(fā)現(xiàn)。這意味著直到最近，還有其他人種和智人一起生活在非洲。

正像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的情況一樣，非洲“幽靈”人種似乎在進化上與現(xiàn)代智人走了不同的路，他們可能與尼安德特人在非洲有著共同的祖先。所以現(xiàn)在的一個觀點是：在70萬年前，一群人率先走出非洲，成為今天所認為的尼安德特人;與此同時，留在非洲本地的人群后來又分裂成兩支，一支是“幽靈”人種，另一支是現(xiàn)代智人的祖先。然后，留在非洲當?shù)氐膬芍朔N又發(fā)生雜交。

這個非洲“幽靈”人種到底是什么人依然是個謎。一個候選者是“納萊迪人”——2013年在南非洞穴中發(fā)現(xiàn)的一個新人種。骨骼化石表明，納萊迪人大約生活在25萬年前，但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種存活了多久，有沒有生存到3萬年前與智人發(fā)生雜交的年代。另一種可能是最早發(fā)現(xiàn)于歐洲的海德堡人。有證據(jù)表明，海德堡人的一個分支直到30萬年前還在非洲生活。“幽靈”人種可能與海德堡人屬于同一支人種。

或者還有另一種可能，即“幽靈”人種可能像古歐亞人一樣，是智人的一個亞群，從其他種群中分離出來足夠長的時間，以至于獲得了不同的遺傳特征。人類學家甚至推測，在10萬年或更久以前，非洲不同地區(qū)可能生活著許多現(xiàn)代智人的亞群，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相互雜交，也許后來有些種群滅絕了。

人類進化樹枝枝葉葉緊相連

即便是近乎幽靈的丹尼索瓦人，也有他們自己的“幽靈”。如今居住在大洋洲、東亞和東南亞的人群從丹尼索瓦人那里遺傳了約5%的DNA。但通過仔細研究這些DNA序列，人類學家發(fā)現(xiàn)它們與發(fā)現(xiàn)于西伯利亞丹尼索瓦山洞的手指骨DNA并不完全一致。現(xiàn)在可以確定，丹尼索瓦人種至少也存在兩個亞群。這真是讓人出乎意料。

所有這些研究都表明，人種經(jīng)過數(shù)千年甚至數(shù)十萬年分離，又相遇雜交，這是普遍的現(xiàn)象，而不是個別例外。所以，那種一根根枝條獨立分叉，涇渭分明地向外延伸的人類進化樹必須拋棄，應(yīng)該描畫成一根枝枝葉葉相互纏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進化樹。

在此，我們不妨梳理一下本文中提到的各人種之間的關(guān)系：最早是起源于非洲的海德堡人。海德堡人分成兩支，一支走出非洲，進入歐洲，后來進化成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另一支留在非洲，進化成智人和非洲“幽靈”人種。智人的一支又在6萬年前走出非洲，擴散到全球其他地方，一部分與尼安德特人和丹尼索瓦人雜交，如今我們大多數(shù)人都是他們的后裔;也有像歐亞人這樣的個別群體被長久隔絕，但后來又融入人類大家庭。留在非洲的智人后來與非洲“幽靈”人種雜交，產(chǎn)生現(xiàn)代純種的非洲人……

“幽靈”人種的發(fā)現(xiàn)，也改變了我們對人類遠古時代的看法。可以說，遠古的世界不那么單調(diào)了，因為有那么多不同的人種比鄰而居。雖然一些人種已經(jīng)滅絕，但他們的“幽靈”卻至今還活在我們身上，從這一點來說，他們也是值得我們紀念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