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棕櫚是奉俊昊的，也是所有韓影人的

李莎 王一博

《寄生蟲》 海報

《逆鱗》 海報

《釜山行》劇照

5月25日，在戛納的領獎臺上，奉俊昊說：“雖然今天拿金棕櫚的是我，但我不認為我是唯一一個能拿金棕櫚的韓國導演。”

從2014年的《逆鱗》開始，幾乎每年戛納電影節的午夜展映單元（注：此單元專門放映類型片），都有韓國電影入選：《釜山行》《惡女》《不汗黨》……一直到《寄生蟲》進入主競賽單元，并獲得最高榮譽。韓國電影史研究者、上海電影評論學會理事小韓覺得韓國類型片被推向了新的高度，“讓更多其他國家的人看到韓國的類型片，已經拍到這樣的程度。”

《寄生蟲》的劇情，圍繞兩個貧富差距巨大的家庭展開。一邊的家庭成員全是無業游民，另一邊是豪門。無業游民家的長子一心想改變命運，力爭向上，他偽造學歷，到富豪家應征家教，一連串意外事件由此展開。

劇組在出發去戛納前，曾接受韓國電影雜志《Cine21》的采訪，男主角宋康昊說：“這是因為經濟層面的差距，才會發生的事情，在那當中有人類自尊心的問題和一種喪失感。也是具有普遍性的家庭故事，看電影時會覺得津津有味，看罷又會發現都是自己的故事。這是奉俊昊導演讓人驚嘆的地方。”

《寄生蟲》入圍戛納的消息傳來時，宋康昊雖然開心，但也并不覺得意外，“因為奉俊昊本來就是在世界范圍內得到認可，并且備受關注的導演，老實說，本來就有點期待 呢”。

但奉俊昊曾對媒體說對拿獎不抱希望，因為“這是一部非常韓國的電影，外國人可能沒辦法百分之百完全理解”。他的說法過于謙虛了。

《寄生蟲》到戛納首映當天，就爆出了“冠軍相”。132分鐘的放映結束后，盧米埃爾大劇場里，2300多名觀眾長時間起立鼓掌歡呼，中途無一人離席。場刊分力壓佩德羅·阿莫多瓦和昆汀·塔倫蒂諾兩位大師的新片，名列第一，最終以全票的成績，摘下金棕櫚。

影評人桃桃林林在戛納寫出影評：“又爆了。奉俊昊終于回勇了，略荒誕的諷刺喜劇，結尾又頗傷感。諷刺與批判兼具，喜劇與驚悚并行，劇作和導演能力都非常突出，演員全員都很好。”

類型片與作者意識結合，用商業片的方式表達批判精神，這是奉俊昊一直以來的風 格。

在韓國，場工都是電影系學生

韓國電影最為人稱道的，是對政治的大膽諷刺。小韓把這類電影稱為“政治驚悚片”。知名度最高的幾部韓式類型片，《殺人回憶》展現了韓國警察的低效、無能;《熔爐》中有泯滅人性的校長，受賄的警察，不公正的判決，錢權交易之下，權貴之間相互包庇;《辯護人》的故事背景設在韓國軍政府統治時期，里面處處是對民主與法治的呼喚。

然而這些充滿現實意味的電影并不是一味說教，在表達觀點的同時，還兼顧到劇情沖突，設置懸疑、恐怖、煽情等元素，以保證票房。

為什么韓國人這么敢拍、會拍？

本刊記者在2016年采訪過海潤影業副總裁韓肯，當時海潤剛剛推出電影《驚天大逆轉》不久，電影協拍方中有韓國團隊，片中有大量在韓國拍攝的部分。作為制片人，韓肯參與了影片制作的全過程，在與韓方合作的過程中，感受到中韓兩國電影人的工作態度、習慣等方方面面的不同。

《驚天大逆轉》請到的攝影、美術、造型、動作指導等，在韓國都處于一線地位，很多人參與過《黃海》《追擊者》這樣口碑、票房都大爆過的類型片。依照韓肯的經驗，“他們應該是比較大牌、自己的意見比較多之類的”，但是恰恰相反，所有“大牌”都看向同一個方向：“就是導演想要什么，我們就是盡我們兩百分的力氣做出來，都不管說預算夠不夠，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就是說我們得很努力地去達到導演的要求。”

中國劇組，往往會因為預算、演員檔期等問題，連續拍攝很長時間以縮短周期，但是韓國習慣兩三天休息一次。《驚天大逆轉》在韓國拍了三個月，這在中國電影中已屬于相當長的時間，但在韓國，同樣體量的動作電影，至少要拍半年。“那像我們不可能，演員怎么可能給你半年時間呢，給你一個月就不錯了。”

主演之一李政宰在拍攝前三個月就預留出時間，專門練習中文。“而且來了現場以后，也不帶什么人，就自己在現場，也不玩手機，也不干嘛的，就是在那兒看劇本，在那兒進入角色。這些東西都讓我覺得好不一 樣。”

在韓國拍攝的三個月里，沒有超期、超支，一切按部就班。團隊分工明確，各司其職，“可丁可卯的，一個人干一件事，人員沒有（中國）那么多”。

在中國的片場，很多工作人員并沒有系統學習過電影知識，但韓肯發現在韓國，“包括場工都是大學畢業的，也都是學電影的。而且很有趣的一個現象是，我發現有很多女生，包括燈光組、攝影組，這種干重活的，都有很多是女孩子。”

整個電影行業都在一個成熟的工業體系中運轉。

風光的結束與開始

韓國電影在戛納的歷史并不長。1984年，李斗鏞導演的《女性殘酷史：紡車啊紡車啊》入圍了當年戛納的一種關注單元（注：1978年啟動的單元，主要關注新電影人的作品），這是他們第一次進入戛納。直到2000年，韓國電影才首次進入主競賽單元，那是林權澤導演的古裝愛情片《春香傳》，但并未引起太大關注。

那一年的戛納，是屬于華語電影的。

姜文執導的《鬼子來了》獲得評委會大獎;最佳男演員授予《花樣年華》的男主角梁朝偉;杜可風、李屏賓、張叔平也憑借《花樣年華》分享了技術大獎;《一一》的導演楊德昌獲得最佳導演獎;李安的《臥虎藏龍》也進入非競賽特別展映單元……

然而千禧年的風光無限，不是一個開始，而是一種結束。此后，賈樟柯、婁燁、王小帥這些第六代導演偶有入圍，王小帥在2005年憑借《青紅》拿到評委會獎;2015年，早就封神的侯孝賢憑借《刺客聶隱娘》獲得最佳導演獎。第六代導演中成就最高的賈樟柯，在2015年拿到終身成就獎，但他最著名的“故鄉三部曲”的主戰場在柏林和威尼斯。

《綠洲》海報

新千年后的戛納亞洲時刻，更多是屬于韓國電影的。

2002年，林權澤憑借《醉畫仙》再度入圍戛納主競賽單元，這一次，他獲得了最佳導演獎;兩年后，樸贊郁的《老男孩》獲得評委會大獎，這部電影日后也被視為韓影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和《老男孩》同年入圍的還有一部韓片——洪常秀導演的《女人是男人的未來》，一年后，洪常秀再度入圍;2007年，韓國誕生了第一位戛納影后——《密陽》的女主角全度妍;早在威尼斯和柏林就已成名，還曾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金基德，也在同年亮相戛納;2009年，樸贊郁憑借《蝙蝠》，第二次獲得評委會大獎……

2010年后，韓片在戛納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韓肯第一次見到李政宰，就是在戛納電影節上。那是2010年，李政宰主演的《下女》入圍了主競賽單元。也是在那一年，范冰冰穿著龍袍亮相紅毯，一戰成名。從此，戛納在中國的意義，從電影殿堂變成博出位的秀場。而隔壁的韓國電影人，雖然服裝、珠寶不如中國明星華麗，也沒有聲勢浩大的經紀、宣傳團隊前呼后擁，但都是以入圍電影的參與者身份，名正言順地出現在紅毯上。

當地時間2019年5月25日，奉俊昊獲得第72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大獎

如此穩定的佳作輸出量，絕不是靠幾位天才大師的靈光乍現，而是成熟的工業體系培養的結果。韓國的電影工業化，并不比中國早，但成長速度驚人，這背后離不開政府的大力扶持。

韓影人與官方相愛相殺

2016年，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后不久，韓肯就應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之約，到韓國參加電影相關的交流活動。拍攝《驚天大逆轉》時，振興委員會提供了扶持資金，還為劇組辦理了退稅。第二年，又邀請包括韓肯在內的8位中國電影人赴韓。他們安排了各種活動，包括歡迎晚宴、觀光旅游、訪問電影公司等，還預留了購物時間，旅行費用全部由韓方負擔。為了促成海外合作，韓國政府拿出真金白銀，做著持續性的公關工作。

這樣的活動，他們已經為好萊塢制片人安排了很多年。越來越多的好萊塢電影在韓國取景。韓肯聽說，有一部在高陽市拍攝的美國大片，市政府封了一個月的路，供劇組彩排飛車、翻滾、爆炸戲份。“你想想這種支持，是很厲害的。”韓肯對本刊記者說。

小韓擔任過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的海外特約作者，和李滄東、金基德等大導演都接觸過。在她的印象中，韓國政府對電影產業的支持，可以說是“不遺余力”。不論是北影節、上影節，還是歐洲三大電影節，都能見到振興委員會的身影，他們幾乎全體出動擺展臺，印發各種精致的宣傳冊，所需費用都由政府負擔。電影片方大多只需要支付一兩個主創的差旅費用，“那對他們來說就非常劃算，又可以宣傳他們的片子，韓國政府這方面做得非常周到”。

而小韓在國外電影節上碰到的國內小成本電影導演，往往是獨立制片，英文也不好，“像無頭蒼蠅一樣，他也不知道去找誰，也不知道向誰推薦”。然而除了電影節，這些導演也沒有別的渠道去推廣作品，“非常難，真的是非常難”。

得到了官方大力氣的保駕護航，照理說，韓國電影人應該感恩戴德才是，然而他們的脾氣就像他們的電影一樣尖銳。

2014年，釜山電影節上映了一部名叫《潛水鐘》的紀錄片，內容涉及“世越號沉船事件”，揭秘了大量隱藏事實，也包括韓國政府的腐敗問題。釜山市政府要求下映，但電影節組委會以“維護藝術表現的自由和電影節的獨立”為由表示拒絕。

釜山電影節一貫受到釜山市政府的資助，到了第二年，電影振興委員會的支援金就被砍掉了一半，韓國監察院也對電影節實施特別監察。釜山市政府向檢察院舉報李庸觀等三名電影節最高負責人有貪污嫌疑，李庸觀在2016年初被迫辭職。此后電影節的一系列新規都遭到釜山地方法院的強行干涉。

2016年，雙方矛盾進一步升級。那年，包括韓國電影制作人協會、韓國電影導演協會、女性電影人協會等在內的九大電影團體組成“韓國泛電影人非常對策委員會”，表示全面拒絕參加當年的釜山國際電影節。

2018年2月，在抗爭了22個月后，組委會終于在無干預的情況下，全票選出李庸觀當選董事局主席。

也是在2018年，李滄東導演帶著《燃燒》走向戛納主競賽單元，以3.8分的成績，創下場刊分最高分紀錄。又過了一年，奉俊昊捧起了金棕櫚獎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