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用“偉大”來形容母親,尤其是在母親節的時候。我覺得這是對天下所有媽媽的一種捧殺。
這種捧殺,一百年前的有識之士就已經意識到了。
1918年,中國社會在方方面面都發生了轟轟烈烈的變遷,婚姻自由成為一種新思潮,女性也開始追求自己在婚姻之外的身份象征。
當時,《新青年》引進了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娜拉從她的“完美婚姻”出走,試圖尋找自己的新生活。
但易卜生沒有告訴人們娜拉出走之后發生了什么,魯迅用自己人生中唯一一部言情小說《傷逝》來回答了這個問題。這部小說講述主人公子君和涓生不顧家人的反對自由戀愛,結婚后涓生工作養家,子君照顧家庭,在一系列的問題中,兩人的愛情破滅,結局子君回到娘家以后病逝了,而涓生因此一輩子生活在愧疚里。
魯迅用子君的悲劇說明了,在那個社會福利體系和女性支持體系沒有建立的時代,個性解放并不能帶來真正的婦女解放。
20世紀80年代,亦舒在香港寫了一部《我的前半生》,書中主角也叫子君和涓生,她重塑了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子君,離婚后自尊自愛,依靠自己的努力和閨蜜的支持找到了自己的事業,也收獲了新的愛情,重新回答了“娜拉出走以后”的問題。
不久前,人們把《我的前半生》搬上電視熒屏,觀眾驚訝地發現,2017年的子君走到社會上,靠的不是三十多年前亦舒所強調的經濟獨立和人格獨立,也不是一百年前魯迅所提倡的積極追求自己的權利,而是從一個多金男的懷里滾到另一個多金男的懷里,姐妹情誼也變成狗血糾紛……
我覺得魯迅如果還活在當代,他一定會被氣死。

沈奕斐
在婦聯和國家統計局的婦女地位研究數據中可以看到,從2000年到2010年的10年間,支持“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比例,從33%上升到48%。從工資收入來看,城鄉女性收入水平都在不斷下降,就業率也在下降。
這些數據告訴我們,在這十幾二十年里面,女性在公共領域獨立自主的確越來越艱難。那么,是不是公共領域艱難,我們回到圍城里就很好呢?回到圍城就能找到自己合適的地位呢?
你會發現另外一個現象出現了,叫女性的“圍城恐慌”——走進圍城也不能解決問題。
因為我們退回到家庭的時候,發現家庭里也存在問題。
歸根到底,就是長久以來,女性的自我覺醒和母職之間一直存在沖突。一百年以來的女性主義運動從未真正觸及這個層面。
以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發行的《婦女雜志》為例,它談到女性的時候,更多的是在討論現代家庭中的家事科學,比如怎么更好地洗滌,怎么更好地使用各種先進的器械等等。然而它強調新女性要以己為傲,不要自以為弱,同時把母性歸為女性的本分。
直到新中國建立,女性地位一下子實現了巨大的飛躍。特別是“男女都一樣”“婦女能頂半邊天”等觀念深入人心之后,女性同時具備了兩個值得贊賞的身份,一個是母親——我要科學養育;一個是勞動者——我要經濟獨立。
在這個過程中,你會發現,雖然在公共領域,女性和男性同工同酬,平起平坐,但是在私人領域,因為人們總覺得生理特征決定了女性天然就是母親。
也就是說,雖然那個時代強調女性要自尊自愛、自信自強,但是卻沒有解決女性在公共領域和私人領域的“雙重負擔”問題。
“男女都一樣”,是女性向男性靠攏,是“一性化”或者干脆叫“男性化”。
進入1990年代以后,人們重新開始強調女人味,重新開始強調女性的獨特氣質和生理特征。但是,歷史的發展軌跡往往是螺旋式的,它有時候會往回走。所以這個時候又出現了婦女回家論,尤其是在就業市場不好的時候,人們就覺得女性還是回家吧,把就業市場讓出來。
到21世紀,各種各樣的矛盾凝結成無法解決的困境,心靈雞湯就開始大肆流行,有各種各樣的理論告訴你要“遇見更好的自己”。
但是在這個自我的概念里面有一個破綻,就是當這個獨特的、自我的、有各種想法的、想要在某一個深度領域里面去經營好自己的形象的女性,她一旦成為母親了,應該是什么樣子?
于是“辣媽”的概念出現了。它和我們傳統那種犧牲型的、不修邊幅的母親形象完全不同,這個辣媽是性感的,個性張揚的,非常有力量的。
今天的“辣媽”,有一種是全職媽媽,不上班,在家全心全意為孩子服務;另外一種是超級媽媽,除了全心全意為孩子服務,還要有自己的工作。
但是,這兩者之間是一種相互鄙視的關系。全職媽媽常常會說:“你看,如果去上班,就一定沒有充足的時間陪伴孩子。”
而超級媽媽會說:“全職媽媽沒有自己的事業,她們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而事實上,無論你回歸家庭,還是選擇職場,你怎么做都是不對的。
社會一方面默認經濟獨立的女性比沒有直接收入的家庭婦女地位更高,但另外一方面,又把時刻陪伴孩子的擔子向媽媽傾斜。
這兩者背后的共性是,她們被要求遵守的母職文化是一種密集型的母職。
這種密集母職有三個方面的特征:第一,要求媽媽在育兒上要全方位地投入。第二,你跟孩子榮辱與共,孩子成功就是你母職的成功。第三,要求媽媽永遠要以孩子為先。
這就是為什么我反對人們給媽媽扣上“偉大”的帽子。因為一旦把媽媽放在“偉大”那個層面——偉人怎么能有自己的小心思呢?怎么會有自己的小需求呢?怎么還能像我一樣,喜歡看個韓劇,還經常追追星呢?
而且在密集母職的文化里,不要以為社會是獎勵母親的偉大,事實上反而是懲罰的。
第一個是生理懲罰,一懷孕人們就希望你工作不要努力了,安心保胎;然后產后抑郁、喂奶疼痛這些身心困擾都被形容為“自然的,做媽媽就應該承受”,以此為借口都被忽視掉。
第二個懲罰是經濟懲罰,這也是母職懲罰中很致命的一點。
統計顯示,在女性群體中,越是高收入的,未婚的比例也越高,這些數據實際上告訴我們,做媽媽在經濟上是受懲罰的。

每個媽媽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回到家里,我們要跟孩子榮辱與共,他所有的學業問題都是我的問題……母親就會產生第三種母職懲罰,叫內疚感。實際上,這些懲罰其實都是非常嚴厲的。
所以,一百年過去了,女性的自我跟母職之間這對懸而未決的關系到底應該如何平衡,仍然沒有得到很好的解答。
我覺得今天的我們不能再等待。
隨著經濟的發展,人們的物質需求已經普遍得到滿足,我們需要全社會一起來思考:自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做母親或不做母親,背后到底是什么樣的自由?密集母職到底有沒有好處?
實際上我們有大量研究證明,密集母職對孩子沒有任何好處,對父母也沒有任何好處。
今天很多女性不愿意走進婚姻,不愿意成為母親,覺得太辛苦,其實不是因為媽媽這個角色天生這么辛苦,是因為社會建構的母職文化太辛苦。
所以我們要呼吁社會支持體系的建立。最近政府不斷地在探討托育政策,這是一個進步,沒有社會政策的支持,女性真的很難做到什么都兼顧。
當我們不斷從社會、從文化、從更多更大的層面去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才能讓女性走出自我和母職之間的困境。它需要我們每一個有創新意識的個體,去推動制度的建立,去推動體系的完善,最終讓女性覺得做母親是件特別美好的事情。
媽媽需要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