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飛
摘要:伴隨著以城市化為標志的中國社會轉型,鄉村文化自然也面臨著轉型發展問題。鄉村文化的存續和發展依賴于鄉村社會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屬于“文化背景要素”,筆者將文化背景要素發生的增減變化稱之為“要素增分”。當文化要素增分處于自然演進狀態時,文化的表現形態會發生相應的變化,但是并不影響文化的核心內涵;當文化要素大幅度增分,并處于急劇變化時,則文化的發展不能維持原有的狀態,由此就面臨著在新的背景要素下的重構。鄉村文化的重構是必要且可能的,但是必須遵循一定的原則。
關鍵詞:鄉村文化;文化背景要素;重構
中圖分類號:C91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19)03-0091-11
改革開放以來,鄉村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方面經濟發展使得人們生活水平得到提高,另一方面鄉村社會文化發展滯后,自然生態和文化生態都出現衰落趨勢。社會轉型過程中,城市化進程加快,農村主要勞動力往外遷移,農村出現“三留守”現象,鄉村社會呈凋敝狀態,許多村莊更是從衰敗走向消失,文化也走向衰落。面對鄉村社會發展令人堪憂的現狀,專家學者不斷提出各種鄉村發展理念,但是鄉村社會的整體面貌并沒有多大改變。近年來,隨著鄉村振興概念的提出,專家學者們開始探討鄉村文化的發展問題,有的認為振興鄉村首先要振興鄉村文化,沈一兵指出:“文化振興是鄉村振興之魂,鄉村文化自信是鄉村文化振興之根本。”[1]徐勇認為:“要振興鄉村,首先得振興人的精神文化。因此,在鄉村振興中,文化振興比任何時候都更為緊迫。”[2]吳理財等從“文化治理”視角,指出:“鄉村文化振興與鄉村振興戰略目標的多維耦合。”[3]也有認為必須復興鄉村文化。董祚繼認為:“鄉村文化的復興在鄉村振興中具有基礎和戰略意義,是鄉村振興的關鍵之舉。”[4]還有認為應重構鄉村文化。李軍明等認為:“鄉村文化存在衰敗化、脫域化、碎片化等問題,因此必須進行鄉村文化重構。”[5]95趙旭東等提出了“中國鄉村文化再生產”的概念。
文化產生于特定的自然環境、社會環境之中,它們是文化發展的背景要素。鄉村文化是中國文化之根,也是中國文化的核心組成部分。社會轉型帶來了社會的變遷,文化在發展中也注入新的要素,但是鄉村文化衍生并發展起來的新文化形態依然是中國文化延續和發展的基礎。我們應透過文化賴以生存的背景要素來談論文化轉型的方向。傳統文化賴以生存的物質要素最為重要的是村莊;其次是構成村莊的家族;再次是組成家族的家庭;最后是組成家庭的個人;此外還有繼承和實踐鄉村文化的精英群體。傳統文化得以保持正是在鄉村社會的背景下,由鄉村精英所引領,在鄉村社會各個群體和個人彼此的互動中維系、傳承乃至發展著。當村莊走向消亡,傳統文化賴以生長的基礎被連根拔起,以精英出走和村莊衰落為標志引發了鄉村文化的轉型,文化重構也便成為了現實問題。
一、鄉村文化及相關概念解析
一種文化的產生與其獨特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密切相關,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是文化賴以生存的土壤,每種文化都有其獨特的文化現象和文化特質。文化外在的表象是其內在特質的表現,內在特質由文化生存的土壤而確定,文化生存的土壤便是一系列背景要素。鄉村文化產生于特定的環境,有其獨特的背景要素。
(一)鄉村文化
鄉村文化在鄉村社會所依存的環境中產生并發揮著作用。中國傳統文化是在鄉村社會發展起來的,鄉村是傳統文化的文化土壤,文化立足于農業文明的基礎上,是先民在農業生產、生活和社會實踐中逐步形成并發展起來的文化體系。其中有具有等級特征的政治體系和經濟互助的關系體系。有人將文化概括為三種關系,即“人地關系、人我關系和自我關系。人地關系解決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人我關系解決的是社會關系,即廣義的社會組織和人際關系;自我關系解決的是心理層面的文化”[6]。鄉村文化處理和解決的便是鄉村中人與自然,人與人,個人自身的各種關系,屬于鄉土社會的價值觀念范疇,在鄉土社會實現對人的精神塑造。它是一系列行為規范的總和,包括流行于鄉間的風俗習慣和倫理規范等。鄉村文化體系為鄉村生活賦予了生活的樂趣,使得人們眷戀鄉村生活方式。這個文化體系得以確認的是一系列外在表象和內在特質。外在可見的,如生活方式、鄉規民約、民風民俗以及行為邏輯等。應該注意的是,村民自治是鄉村政治文化內容,決定著鄉村權力的規范運行。當然,表象背后反映的是文化所建構的社會心理和行為習慣。通過鄉村社會人們的情感道德、是非善惡的判斷標準、理想價值以及為人處世的行為方式,可以一窺鄉村居民的社會心理。這些社會心理指引下又形成了鄉村居民的社會認知模式、人生態度、事業規劃和處理事務的原則。所有這些所呈現出來的便是鄉村社會文化的圖景。
(二)文化賴以生存的背景要素
環境是決定人類社會文化特征的關鍵因素,人類的生產方式、生活習慣以及社會結構和文化特征都可以通過人類所處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得以解釋,鄉村文化產生于獨特的鄉村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正如徐行言先生所指出的“不同的人類群體由于賴以生存的自然條件的差異以及由地緣因素帶來的不同的文化共生關系的影響,常常會形成不同的價值系統、思維模式和行為傾向。在此基礎上便產生了使某一社會群體區別于其他群體的文化特質,一組文化特質在一起的條件和范圍內聚合起來,就可能構成一種獨特的生活方式乃至文化形態”[7]。鄉村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構成了鄉村文化產生和發展所需的背景要素。正是借助于這些背景要素,鄉村居民才有展開文化活動的平臺,沒有平臺就沒有展開文化活動的場所,文化也就缺乏存續的基礎。關心鄉村文化的傳承和發展便要了解文化發展的背景要素。鄉村文化環境由多元要素構成,這些要素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通過數千年的演化,從而營造了鄉村文化得以生存和發展的土壤,并且文化一經產生便深深地扎根于這樣的土壤之中。
物質層面的鄉村自然環境很容易理解,比如村莊所在的位置,靠近大海、山川、河流、湖泊。村莊所在地域或嚴寒、或溫暖、或炎熱等等。甚至村莊本身的布局也是重要的自然環境要素。村莊也處于社會環境當中,社會環境塑造人的精神,村莊所處的社會環境要素對文化的存續影響極為深遠。社會環境是非物質層面的文化背景要素。這些要素有如家族關系、宗族關系和鄰里關系等。文化特性借由這些關系,通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互動而展現出來。在社會環境中,現代互聯網技術和傳媒技術的發展在人們互動關系中注入了新的要素,這些要素改變了傳統社會中人們互動的方式。另外,文化現象“在根本上乃精神現象,文化即人之精神活動之表現或創造”[8]。鄉村社會的人口是文化實踐活動的承擔者,是文化活動的主體。鄉村社會精英更是直接的傳承和引領著鄉村文化的方向。“鄉村領袖”在鄉村社會活動的動機是“出于提高社會地位、威望,榮耀并向大眾負責的考慮,而不是為了追求物質利益”[9]。鄉村文化活動是精英組織和參與之下的活動,精英群體既是重要的文化主體,也是最為重要的背景要素。精英缺失的社會,文化必然走向粗鄙化。
構成鄉村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背景要素具有多樣性,很難將其一一列舉,可以確信,正是“文化背景要素”的改變才進一步改變了人們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和生活方式。文化的存續和發展主要也是因各種背景要素的變化、增減所帶來的。自然環境、社會環境、人口構成以及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各種社會關系等要素指標對文化的影響更為直接和深入。
(三)幾個核心概念的內涵及分析基礎
在探討鄉村文化建設方面,復興、振興和重構等詞語使用頻率很高,但無論詞典還是學術論文中,概念內涵并不清晰,以至于不能據此加以深入的探討。為了便于討論,需對這三個詞語加以界定,并在此基礎上對文化的存續和發展做出假設,從而對城市化背景下的鄉村文化發展做出進一步思考。
1.復興、振興、重構
復興,是一個漢語詞匯,復,有重復、再一次的意思。興,興起、昌盛的意思。復興指的是事物在衰落甚至消失之后,再次興盛起來以至創造出事物曾經擁有過的歷史地位。對于文化來說,復興意味著社會變遷過程中,由于各種條件發生了變化,傳統的文化影響力式微,或者漸漸失去影響力的背景之下,通過施加一系列外部影響以及主動采取合適的手段和方法,使傳統文化再次興盛,成為文化主流。文化復興需要推動力,復興的過程是發揮主觀能動性的過程。
振興,振,振作的意思。振興是從頹廢和萎靡的狀態中突然轉向積極進取的一種狀態。振興是一種狀態的改變,是通過主觀努力或者客觀環境改變之后,而改變了客觀事物的存在狀態。李亦園先生根據人類學家林頓(Ralph Linton)和華萊斯(Anthony Wallace)談了振興運動將其分成三種不同類型,一為“本土運動”,指某個社會對外來文化的沖擊或對自己文化感覺不滿時所引起的行動,振興的方向是以恢復或保持原有文化為目標。二為“綜攝運動”,不是恢復或保持固有的文化,而是將固有文化,再加上外來新文化混合在一起。三是“創新運動”,是要創出新的觀念和適用于新的環境、新的變遷[10]。總之,振興即是將處于被忽略、不活躍狀態下的事物再次激活,讓其發揮該事物原有的影響和功能。
重構,顧名思義,即重新構建,因曾經存在的事物功能已經不再適合形勢發展,為了改善事物的功能使其結構更趨合理,而對組成事物原有的要素進行適當的增加和刪減,重新調整,建造事物新的結構,以提高事物的適應性。曾經存在過并發生過重大作用的事物,因為賴以存在條件的變化,導致該事物消失,或者該發揮的作用無法實現,為了達到既定的目標,根據形勢的變化重新組織適合新形勢變化的事物。從文化方面看,當文化所依賴的要素和條件發生變化,使得既有的文化性質發生改變,不再具有曾經文化的形態以及不再能夠發揮當初的功能。這種情況下,對文化進行調整和改造,使文化形態發生變化的狀況就是一種文化重構。文化重構是在既有的背景要素和條件基礎上,順應著文化發展自然的邏輯,重新構建出符合時代和社會變化特征的新的文化形態。
復興和振興必須發揮主觀能動性參與到恢復和興起的努力之中,但是復興和振興的目標是原有的文化形態。而重構雖然也要發揮主觀能動性,但是,要在一定的背景條件下才能夠發揮能動性,是順應事物變化機理的主觀能動性。目標是根據新的條件,建設符合時代特征的新的文化形態。“重構”屬于一種自然演進中的構建,是順應事物發展自然邏輯,因時代發展引起背景要素的變化而形成新的條件基礎上的構建。但是重構不是脫離現實的構建,重構的內容中可能恰恰是事物所擁有的某些要素的復興或振興。
2.關于文化存續與發展的假設
基于一定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之中的人的活動方式體現了特定的文化特性。人賴以生存的基礎結構一旦發生變化,那么文化所呈現的內容和表現形式也必然發生變化,這就是文化變遷。文化復興亦或文化振興是將文化恢復到文化變遷前的狀態,那么就需要變遷前的基本條件,即環境要素和社會條件。條件如若不具備,則文化的發展便是文化的重構。
從文化復興角度看,首先要弄清復興前文化原有的內涵和所具備的特質;其次要了解文化賴以生存的背景要素;再次要弄清文化復興所要達到的目標。這樣考察的結果是,如果復興文化的內涵與需要實現復興的目標指向不符合現代社會的精神,或者與現代社會的發展方向相悖,那么,一方面這樣的復興沒有意義,另一方面這樣的復興也一定難以實現。特別重要的是文化之所以呈現一種文化形態,是因為其中的文化要素。要素缺失,那么復興的條件便是再造這些要素,再造要素其實就是培育文化賴以復興的環境。如果這些必須的要素條件絕對地缺少,不可再得,那么復興就是一個偽問題。對于一些文化的具體表象,如民俗文化或者宗教文化的儀式再次興起,也不能簡單地界定為復興,因為看上去外在的再現,內涵中已經有了現代性的要素。
從文化振興的角度看,文化振興同樣也面臨這樣的問題。振興的前提假設是文化所賴以生存的基本要素并沒有發生變化,只是在社會的發展過程中,因為文化背景要素的頻繁變更,即處于不穩定狀態,人們忽略了文化建設和文化發展,就是說,沒有發揮主觀能動性。只要發揮主觀能動性,那么便可以實現文化的重新興起。當然,如果振興所要求的文化環境也發生了變化,那么就沒有了振興的基礎。正如文化復興一樣,要振興同樣需要再造文化生存所需要的背景要素。
如果復興和振興的的基本要素已經難以重新獲得,那么,就面臨著文化的重構。文化重構并不完全是被動的,主動性表現在,當順應時代精神的新的文化形態出現時,對其表示積極承認的態度,至少不能采取扼殺的行動。重構是文化傳統合理要素振興和復興的過程,也是對現代要素吸收、融合的過程。重構的前提必須是充分了解鄉村文化的背景要素增減對鄉村文化發展的影響,理解當前文化發展的現狀,并在此基礎上嘗試鄉村文化的建構和發展。
二、鄉村文化背景要素的增分
文化背景要素是一種文化之所以成為該文化,或者說該文化之所以能夠按既有形態維續的重要原因。鄉村文化扎根于鄉村的土地之上。城市化進程使得鄉村文化存在和發展所依賴的要素變化狀態,更多地顯示出減少的趨勢。而現代技術又給文化的發展帶來新的要素。這種要素的增加和減少,筆者在此稱其為“要素增分”。增分,有的出于主觀意志的決定,屬于有意識的行動;有的屬于客觀環境變化而引起的,屬于被動增分。被動增分中,又可以分為順應于技術、社會發展自然演進中的要素增分。在社會發展過程中,從對鄉村文化的影響看,要素減少即“要素拆分”這一過程影響更為深遠。當文化要素增分處于自然演進狀態時,文化的表現形態會發生相應的變化,但是并不影響文化的核心內涵;當文化要素大幅度增分,并處于急劇變化當中時,則文化的發展不能維持原有的狀態,由此就面臨著在新的背景要素下的重構。
(一)文化背景要素的主動和被動增分
人類社會在漫長的發展過程中,有社會大變動,有社會大變革。大變動和大變革對文化傳統所造成的某種后果依然是文化背景要素增減所帶來的。文化背景要素的主動和被動增分對文化傳統的內涵意義在于,文化是否發生了質的變化,由此導致了對待文化發展的態度是振興、復興還是重構。
1.社會大變動大變革與背景要素的增分
社會大變動和社會大變革都會出現文化背景要素的增分。社會大變動可以理解為王朝更替和外敵入侵。社會大變革是社會在意識形態、價值觀念以及社會管理方式方面的全新改造。
歷史地看,中國在數千年的發展中,雖然出現過王朝更迭這樣的社會大變動,但是因為農業文明的特點使得鄉村文化生長的自然環境沒有大的改變,同時以村落為主要存在的社會結構沒有發生變化。物的層面的文化背景要素沒有發生質的變化,文化存續、發展和創造依然在同樣的空間中展開。王朝的更迭中也會增減一些精神層面的文化要素,即帶來一些外來文化的價值觀念,但是這些并沒有影響到文化的整體形貌。即使文化因為社會變動發生了改變,但是,在原有背景要素不變、技術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依然能夠實現文化的復興或者振興。金觀濤提出“社會結構演化的四種模式”時指出舊的社會結構瓦解后,沒有前結構可以取代它,社會結構中存在修復機制,那么社會結構的停滯性和周期性崩潰修復同時出現[11]。也就是說文化在既已修復的社會結構中實現振興和復興是可能的。
社會大變革時期,無論是物質的文化形態還是制度、精神層面的文化形態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革命動搖了原有的社會結構,打破了以血緣為紐帶的傳統社會的各種關系,從而使得鄉村社會的非物質層面的文化背景要素被拆分。這種拆分發生在農業文明的大背景下,背景要素雖然被打亂、被拆分,但是要素并沒有本質變化,依然能夠在鄉村社會的自然和社會環境中順利重組,文化的內涵和外在形態都不會發生本質變化。即使大變革中的各種關系紐帶暫時影響式微,但是并沒有被徹底消滅,文化的核心價值最終就不可能發生改變。另外重要的是,大變革時代的革命性變化并沒有影響到文化所依托的自然環境,即文化的自然背景要素沒有發生大變化。應該注意到,大革命的后果是傳統的鄉村精英被消滅,代之以新興的鄉村精英。由此,文化在傳承上便發生了偏差。
發生在農業文明時代的大變革,即使王朝的更迭也很少發生文化背景要素的拆分。社會革命時期雖有強力外部力量介入,打破了傳統的社會結構,但是原有文化背景要素依然存在,并沒有被徹底拆分,在外部人為的力量退出之后,在既有的文化背景要素中文化會自然地復興起來。當以人為推動為標志的城市化時代到來時,文化背景要素被人為的主動拆分了,由此打亂了背景要素在拆分后重組的可能性。城市化進程中,村落的逐漸消亡不是自然演進的過程,是主動且迅速推進的過程。而村莊是一個文化的儲存器,儲存著千年以來的傳統,所有的文化活動都是依托村莊而展開的。村莊被拆分,那么傳統文化就沒有了活動的平臺。無論是文化復興還是振興都沒有了最為堅實的背景要素。
2.社會發展過程中的自然增分
前資本主義時期,社會處于慢速發展期,以鄉村文化為主體的文化傳統也發生著緩慢的變化,這種變化并沒有使文化的內涵發生質的改變。隨著技術的進步,必然地出現鄉村人口往城市遷移,從而出現鄉村社會凋敝的現象。這一過程中,無論前資本主義時期,還是資本主義發展時期,文化傳統都是在自然過渡中實現自我建構。
從前資本主義時代看,因為技術緩慢的發展,加上文化背景要素幾乎沒有增減,由此文化傳統及文化的核心內容并沒有改變。到了資本主義發展時期,農村人口往城市遷移,城市化率逐漸提高,存在于鄉村社會的文化背景要素逐漸減少,因為這一變化是自然演進過程,因而原有的鄉村文化除了逐漸減少一些傳統要素和增添了一些現代因素,使得文化的表現形式更加豐富多彩外,其核心內容依然是傳統的。如日本、韓國和臺灣地區的鄉村社會即使實現了現代化,但是依然保持著傳統文化沒有改變。技術進步的過程和鄉村衰落的過程是同步的,因而文化的變遷表現為較大穩定性并很大程度上保持延續性。技術發展過程中,人類社會以鄉村為主的生活方式逐步演變成以城市社會生活為主的生活方式。這一轉變過程中,文化背景要素在緩慢中自然地拆分和自然地重組,因此整個社會的傳統文化并沒有因要素拆分而發生本質的改變。
應該注意到,技術的進步和發展是文化背景要素改變的重要原因。為了生活的便捷,鄉村人口向城市移動,鄉村文化背景要素開始了自然拆分的過程,技術進步帶來了社會的迅速發展,商品經濟成為了社會發展的推動力。鄉村社會在自然演進中出現了文化自然背景要素和社會背景要素的變化過程,自然變化的過程中也會因為技術的變化而增加或刪減部分要素,以順應時代的變化。這個改變表現為要素自然演進中的增刪。司馬云杰在談到文化變遷時,將其概括為“文化內容的增加或減少所引起的結構性的變化”。他說:“這些文化特質的增減變化則屬于文化變遷現象。因為它們不僅在改變著文化的結構,而且影響著文化體系的全局性、整體性的變化。因此,凡文化內容的增加或減少及其所引起的文化系統結構、模式、風格的變化,我們皆謂之文化變遷。”[12]司馬杰所談到文化內容的“增加”和“減少”指的是文化的外在表現。之所以出現“增加”和“減少”,正是因為文化背景要素的拆分和重組而使得文化的表現形態呈現出變化,由此導致文化的內涵出現了“增”或“減”的狀態。但是這種增加和減少引起的文化變遷,并不會帶來文化的核心內容的改變,即不會改變該文化之所以成為該文化的本質。也就是說,這一過程中發展起來的文化并不需要通過振興或復興到曾經的文化存在狀態,也不需要為了某種目的專門來重構含有某種內涵的文化,因為自然變遷的過程就是符合文化發展邏輯中重構的過程。
總之,伴隨著技術的慢速和快速變化,人類社會發生著低速和加速的態勢。當文化所依托的背景要素增減迅速時,新的文化形式與既有的文化傳統相比較變化就大。社會在技術自然演進過程中,文化背景要素也是自然拆分過程。當前中國的城市化進程是復雜的變化過程,一方面表現出人為的要素拆分,另一方面表現為自然拆分,由此加大了文化振興和復興的難度。
(二)中國鄉村社會文化背景要素的增分
縱觀幾千年中國文化的發展過程,筆者立足于文化背景要素增分視角,認為鄉村文化的發展可以分為3個階段,一是1949年以前,這個階段中國鄉村依然是農業占主導地位;二是1949年到20世紀90年代;三是20世紀90年代至今。
1.鄉村文化背景要素拆分與文化變遷
在西方近代文化史上,文化變遷是常用的概念,它是指文化發展中由文化漸變到量變所必然引起的文化突變或質變,是結構性全局性整體模式的一種變化。它在不同社會文化科學著作中有著不同的表述和含義,但一般來看,多將其界定為“文化變異”或“文化轉變”,是指文化的全局性和深層次的變異和轉換。孫本文《社會文化的基礎》一書,把文化變遷看作是文化特質和文化模式的變化[13]8。20世紀90年代開始,中國的城市化進程速度加快,由此導致了鄉村文化的式微。一方面,勞動力往城市轉移導致農村出現了空殼化,出現了“三留守”現象。另一方面,村莊的衰落更加迅速。這一過程所表現的文化背景要素拆分既有外力拆分,也有自然演進邏輯中的拆分。同時,由于技術的進步,在社會發展過程中出現了文化背景要素迅速的增加和刪減。
從城市化的角度看,城市在擴張過程中逐漸擠占鄉村社會的自然空間,高新開發區、經濟工業園區以及房地產開發等,大批的自然村落被搬遷,被鏟平;另一方面農村地區中心村的建設,使得自然村落也在減少。據《國家統計局:中國城市化率(1949年-2013年)統計數據》顯示,改革開放初期的1978年,城市化率是1792%,隨后的變化分別是:1990年是2641%,2000年是3622%,2010年是4995%,到2016年城市化率達到5735%。城市化率表明鄉村在衰落。空殼化表明村落的衰落呈加速趨勢。這一進程使得構成鄉村文化環境重要的兩大要素逐漸流逝,這兩大要素就是鄉村精英出走和村落消亡。改革開放以來,一批批富裕的農民開始遷往城市生活。鄉村的空殼化不僅表現村莊的衰落,而且表現為勞動力的流失。農村務農人數逐漸減少,勞動力大量轉移,作為重要背景要素的人口發生了質變。
此外,鄉村社會文化背景中的自然環境要素和社會環境要素自然演進也發生了變化,加上前所未有的人為的拆分,直接表現為大批自然村莊走向凋敝、衰落,更有數以萬計的村落消亡。近些年,在“中心村”建設等背景下,村莊消失的速度進一步加快,據統計“2000年,中國自然村總數為363萬個,到2010年銳減為271萬個,10年內減少90萬個,平均每天消失80至100個村落。中國傳統村落在近30多年里迅速消亡”[14]。在村莊改造過程中,村莊原有的自然環境也發生了變化。目前,隨著城鎮化發展以及很多地區行政村內中心村建設,自然村被重新進行規劃,人口集中居住,從而大大改變了原有鄉村社會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
總的來看,鄉村社會發展過程中,一旦文化背景要素缺失,那么,表面上呈現出的現象便是“文化變遷。文化變遷的過程即是文化整合的過程,文化整合不但同文化自身的形成發展及其文化內部發展環境因素的分化演變相聯系,而且同文化的急劇變遷,即在整體上由舊的文化體系向新的文化體系的全局性變化相聯系,成為新舊文化體系相互交替變遷中必不可少的一個重要環節[13]8。整合是文化背景要素被打亂后的重組,并不包含背景要素缺失下的重組,因而筆者將其稱之為文化背景要素拆分后的重構。
2.文化賴以存續基礎的改變
1949年至20世紀90年代,中國鄉村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因為社會結構的改造使得文化所呈現出的表象發生了不同于傳統的改變。即便如此,由于文化所依托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等背景要素沒有多大改變,經過一個自然修復的過程,依然能夠實現向文化傳統的回歸。20世紀90年代以來,鄉村文化所依賴的文化非物質層面的背景要素出現增刪,即社會環境和技術背景要素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直接表現為維系社會的各種社會關系在悄然改變,由此,鄉村文化便只能在新的文化背景要素下進行文化重構。
宏觀層面看,農業文明的生活方式發生了改變,村落之間的互動、交往方式發生了變化。特別是土地流轉之后形成的種糧大戶、養殖大戶以及家庭農場,這些承包流轉土地的人,有的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有的是外來的投資人。承包人在經營農場時,既雇傭本地農民,也雇傭外來打工的農民。由此,傳統鄉村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發生了變化,再也不是從前鄰里之間的關系,鄰里關系表現為身份平等基礎上的互助合作。其中起調節作用的不再是鄉村社會的倫理和習俗,而是土地流轉后再被聘用的農民與承包經營者之間的雇傭和被雇傭關系,調節用工被用工之間的手段是法律,核心是權利、責任和義務。雖說鄉村社會中也存在著一些經營戶,他們是留守人員,但在耕種和收割時也都采取雇工的形式來進行。
中觀層面看,城市化導致了人口往城市流動,維系傳統家族和宗族關系紐帶的重要平臺——村莊開始凋敝。在社會改造過程中家族和宗族的關系趨于淡漠,雖說鄉村精英試圖通過續寫家譜的形式來強化家族的凝聚力,但是城市化進程和人口流動使其往往只能在虛擬空間中得以維系。而家族和宗族關系只有在一系列的儀式中才能得以強化和傳承。沒有“在場”的儀式,傳統習俗就沒有了實踐的空間。由于新的技術條件及空間位置的轉換,引發文化環境的變化,鄉村社會的社會關系也發生了變化,經由儀式和習俗等體現的鄉村文化便失去了存續的基礎。
微觀層面看,傳統的家庭構成也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一方面表現為計劃生育政策導致的家庭人口減少;另一方面家庭成員之間關系從倫理關系逐漸向法理關系轉變。所有這些使得家庭成員之間及社會成員在社會交往中的互動方式都在改變。
此外,現代互聯網技術和傳媒技術的發展又在人們的互動關系中注入了新的要素。這些要素改變了傳統社會中人們的互動方式。隨著人口向城市遷移以及人們之間交往方式的變化,與鄉村文化相關聯的人際關系狀態也發生了變化。鄉村社會因環境和技術要素的變化,使得傳統鄉村社會的人際關系結構發生了改變。城市化進程中,因為主要勞動力長期在外地打工,使得家族關系、宗族關系和家庭關系的觀念意識逐漸淡漠,然而技術的發展實現了以血緣為紐帶的關系再次集結。
總之,鄉村社會文化背景要素在拆分和重組中,鄉村文化發展的基礎已然改變,新的文化必然是在新的基礎上產生,也即是鄉村社會文化的重構。從鄉村社會發展來看,文化重構是必要且可能的,但是必須遵循一定原則,從而實現重構的目標。
三、鄉村社會文化重構的條件與目標
無論承認與否,鄉村文化的背景要素已發生了增分,鄉村文化內容和形式的改變已經成為事實。現在所要做的是根據文化所依托的背景要素,在原有要素的基礎上,把因城市化、技術發展及人為增分而新出現的要素與環境背景要素加以融合,從而產生既融合傳統文化,又有別于傳統的現代鄉村文化,這個融合的過程便是文化的重構。由于很難給鄉村文化重構以準確的定位,不能在文化變遷的動態過程中準確地指出重構文化的具體形態,也很難處理傳統鄉村文化的意識形態與當前國家體系中的意識形態以及國際社會主流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因而文化重構只能是在一定背景之下,遵循一定的原則,順應時代的發展而自然演進的一個過程。
(一)鄉村文化重構的條件
正如上述所言,由于文化背景要素的增加和拆分,要復興或者振興鄉村文化,就必須要將拆分了的文化背景要素重新找回并再次組織起來,讓文化在原有的自然環境要素和社會環境要素中興起,顯然,因要素被拆分屬于絕對的缺失,已經難以成為現實可能,且沒有必要。應該注意到,文化的核心內容消失了無異于民族的消亡,并且核心內容如果不能夠與現代社會發展同步,也是文化的退步,或者文化的墮落。面對環境的變化,文化的重構是必要且可能的。
1.必要性和可能性
先看必要性。文化的影響涉及到個人、社會乃至國家。個人層面,人們在文化中找到精神歸屬感,也在文化中找到生命的價值和生命的意義;社會層面,文化保持社會的凝聚力,維系著社會和諧和社會秩序;國家層面,文化是一個民族的精神和靈魂,是國與國之間相區別的標志,也是民族凝聚力和創造力的源泉。鄉村文化對鄉村社會建設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賀雪峰認為:“鄉村建設的重點是文化建設,當前農村問題的根本不在于經濟方面而在文化方面,農村的破產是文化的破產。”[15]在社會轉型過程中,文化背景要素的拆分帶來了文化傳統的變化,鄉村社會中人們的心理、行為也因此而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這些變化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鄉村社會的秩序和穩定。有學者指出:“代表傳統文化的基層鄉村社會已經在工業化進程中迅速衰敗,無力支撐和承載傳統文化的復興,這極大地威脅著傳統文化的生存基礎。”[16]當我們觀察鄉村社會中留守兒童的校園暴力,留守老人因病痛而輕生,鄉村基層政權中的村霸現象以及組織渙散、組織能力和號召能力欠缺的時候,我們看到的便是文化轉型中的陣痛。鄉村社會傳統道德不再能夠整合鄉村社會的人際關系,這些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文化轉型帶來的影響,同時也表明了鄉村文化重構的必要性。
再看可能性。首先,主觀上講,文化的重構關系到鄉村社會的穩定和發展,正因為文化引領著社會前進的方向,是鄉村社會凝聚力和創造力的源泉。因而無論在個體層面、政府層面、鄉村自治組織層面還是鄉村社會的家族和宗族,都有重建鄉村文化的意愿。因此重構的過程并不缺少組織、政策乃至經濟層面的支持。正如有學者指出的“由于轉型時期的特定背景, 道德失范、行為無序所帶來的負面效應越來越明顯。……道德建設是其中的重要環節, 它需要重構一種新的倫理文化以規范和引導人們……”[17]客觀上看,無論文化的背景要素發生什么樣的拆分,文化所擁有的核心價值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變化。重構是原有價值基礎上的建設,是借助于既有的文化背景要素之上的重構。重構并不是對原有文化的否定,也不可能做到否定,而是“不同性質和功能的文化,只有經過協調、修正、改鑄、整合,使之組成新的文化體系,具有新的內容、形式和性質、功能,才能適應社會發展的需要,并滿足人們在各個方面的不斷增長的需求”[13]6。事實上,重構是文化適應時代變遷的一種客觀自然的演進——即使表面上似乎是主觀上的努力。
總之,文化重構是主觀需要和客觀發展的過程。這一過程中,因自然環境、社會環境變化而引起的社會失范和價值迷亂得以逐步矯正,也為解決鄉村社會的問題提供了前提條件。重構的過程是重新確定共同體的目標,確定共同體遵守的價值的過程,通過重構來改變共同體的道德規范和精神風貌。
2.穩定鄉村環境是重構的前提
文化重構必須在一個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當中才能成為可能。穩定的社會環境一方面指的是政治層面的穩定狀態,另一方面社會變遷的狀態相對較為平穩,也即是變遷符合自然演進的邏輯。如果環境本身都不穩定,即文化的背景要素依然在拆分或者重新增刪的激烈動蕩中,很難想象在動態或者在動蕩過程中能夠完成文化的重新建構。
首先,政治穩定是社會穩定的前提,穩定的社會環境是文化生長并沉淀的基礎。社會不穩定,文化的背景要素就處于不確定當中。目前來看,鄉村社會的政治穩定是基層政權的合法性問題,由于權力的“灰色化”和村霸治村現象,使得政治權力的運行處于不規范甚至違法的狀態。這種狀態使得鄉村社會存在嚴重的官民對立情緒。“中心村建設”以及農村的拆遷更是加劇了這種對立。由此看來,表面“穩定”的背后潛抑著巨大的不穩定因素。正是政治的不確定性給文化發展和建設帶來不確定性。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社會轉型還沒有終止,在鄉村社會,首先要做的是鄉村政治權力的獲取和使用的合法性,也就是要讓《村委會組織法》落到實處,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村民自治。
其次,文化建設需要在平穩的社會轉型狀態中進行。文化重構之所以要求社會變遷的穩定,是因為文化的相對穩定性,如果文化賴以生存的背景要素處于急劇變動中,那么就不可能形成穩定的文化,又因為文化是一種習俗的沉淀,如果沒有沉淀,甚至難以形成文化本身。當前以經濟建設作為政府工作的中心任務,這樣社會發展的進程中加上了人為的主觀變量,主觀變量在經濟層面帶來了繁榮和發展,看不見的部分便是社會自我修復的可能性,由此形成不穩定感導致人們心理焦慮和精神緊張。社會變遷是技術進步帶來社會的加速發展,人為因素造成的動蕩必然放大變遷中的問題,主觀盲目推動經濟的發展勢必打斷社會自然演進的進程,這就需要在經濟發展與社會文化建設方面協調推進。
最后,鄉村文化建設需要鄉村社會結構的穩定以及鄉村經濟發展的穩定性。社會結構的穩定性在于鄉村社會人口結構合理化,鄉村精英的回歸并且對鄉村社會具有認同感。鄉村社會關系是鄉村文化之所以具有鄉村特點的核心要素,穩定的家庭關系、家族和宗族關系是鄉村文化存續和發展的條件。經濟發展的穩定性之所以影響文化重構,是因為如果沒有經濟發展,很難保持鄉村精英乃至鄉村人口穩定性。有學者將農村發展困境概括為“環境惡化、荒蕪化、空心化、文化斷層化”,農村逐漸丟掉了原來的“魂”[18]。顯然,沒有良好的鄉村社會環境,就沒有文化重構的條件。
之所以強調政治穩定、轉型平穩和社會結構與經濟的穩定發展,是因為文化的發展需要有一個積淀的過程,穩定的社會環境使得文化的積淀成為可能,文化傳統中的合理要素也能在自然選擇中得以復興或者振興并保存下來。
(二)鄉村文化重構的原則和目標
鄉村文化重構的目的在于使文化的發展與現代社會的發展相協調。由于不同鄉村文化的背景要素不盡相同,那么重構文化結果所呈現的表象必然是多元的。又因重構是基于文化傳統之上的重構,文化核心內涵并沒有發生改變。我們雖然無法確定鄉村文化重構后的具體表象,但是可以明確文化重構的原則和重構的目標。在一定的目標原則規定下的重構是現代和傳統的融合,是傳承也是建設。
1.鄉村文化重構的原則
第一,文化重構既不能偏離文化傳統,又要有有容乃大的包容精神,這是一條重要原則。文化重構并不否定文化傳統的某些內容在重構中復興或振興,本文只是將其放在文化順應時代精神的視角來談重構,所以不偏離文化傳統是文化重構的題中之義,但是文化傳統一經形成便具有相對的穩定性和排他性,由此,在鄉村文化的重構過程中必然觸動傳統,所以必須要有包容精神。包容精神不僅是針對文化構建的主體而言,也是對文化的承擔者而言。文化重構中必然涉及文化的世界性,要突出人的權利和人的價值,這也是文化的現代性。當新的文化要素被引入,與既有的文化系統融入時,文化的建設者和承擔者都要有一種包容精神。
第二,鄉村文化重構必須是在法治基礎上的重構。重構一詞反映的是文化建設中的主觀能動性,但主觀能動性必須在法治的框架下進行。主觀能動性的發揮必然會干預到文化建構的自然進程,所以在文化重構過程中必須要引入法治。與其說法治背景下的文化重構干預了文化的建設,不如說法治是為了保證文化系統之外的力量不能干預文化建構的自然進程。就是說重構的過程并不是主動的干預文化發展自然的邏輯進程,而是對那些人為阻斷文化發展規律的行為依法予以制止。當然,文化中的糟粕因為文化發展的慣性在自然演進中會影響到社會的公平公正,對此也要在法治的框架下予以糾偏。
第三,鄉村文化重構需要堅持文化的適應性原則。有學者用“脫域化”的概念來探討鄉村文化的“內生演變”還是“外部植入”問題,認為現階段鄉村文化脫域化現象較為普遍,即在對鄉村文化保護傳承、開發利用中脫離了其賴以生存的文化環境 (文化空間),或者在對鄉土文化的外來植入中忽略了鄉村社會原有的文化環境,以至于文化意義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5]96。就是說,外來植入鄉村的文化不僅受到主觀觀念的影響,也受到鄉村所處的自然環境的影響,另外,內生演變的鄉村文化有可能是低俗和粗鄙的,這些都要求適應性和合法性等必須保持著一定的平衡。
總之,鄉村文化重構要體現出以人文本的精神。鄉村世界屬于鄉村居民的精神皈依,不僅要有自然環境的美好,更要有生活于其中的精神愉悅。建設美好環境和精神愉悅是相輔相成的,就是說沒有精神的愉悅就缺乏建設鄉村環境的意愿。但是破除小農經濟背景下漠視權力的意識,確立社會化大生產觀念、生態觀念、法治觀念以及培養移風易俗的習慣和新的生活方式等都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
2.鄉村文化重構的目標
簡單地說,重構鄉村文化是為了建立和諧、穩定、幸福的鄉村社會。重構結果既保持鄉村文化傳統的核心內容,又符合現代文化的精神,在重構中實現文化傳承和創新,同時重建鄉村社會的社會關系,通過重建文化緩解因城市化進程而伴生的鄉村社會問題。另外,實現鄉村文化重構目標的過程是以鄉村文化背景要素的增分為前提的,在條件不具備的情況下談文化建設的目標是荒唐的。
關于鄉村文化重構的目標。首先,大的方面看,鄉村文化乃至中國文化的發展一方面以民族性為本,另一方面又不能與世界性相悖。或者說文化的發展就是民族性和世界性相互吸收和融合的過程。中國文化的世界性即是世界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這個組成部分重構的結果能夠與世界的主流文化價值形成良性的互動。小的方面看,鄉村文化的構建要與城市文化形成良性互動,在互動中既有核心價值的統一,又有具體表現形式的差異。其次,重構鄉村文化目的是吸收傳統和現代文化中的積極因素,而不是否定文化傳統,是另一個層面延續文化傳統的一種方式,是社會發展中文化發展邏輯的必然結果,是排除消費文化、大眾文化的消極因素,也是吸收倫理關系中的積極因素的過程。再次,重構鄉村文化是讓鄉村社會有一個適合鄉村居民生活的社會環境,培養積極的人生態度,這是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的基礎。重構的結果是激發農民自尊和自信,由此阻止鄉村文化的進一步衰敗,并在此基礎上塑造既具有內在活力,又能夠適應現代社會發展的鄉村文化。
從重構鄉村文化的路徑選擇看,第一,要依靠鄉村社會成員的自覺行動。這些自覺行動也需要村民自治組織積極參與,以充分地實現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功能,同時也需要地方文化部門以及一些非政府組織參與到其中,加以規范和引導,要立足于文化背景要素增分的具體情況,培養適合鄉村社會文化生長的環境,就是說重構鄉村文化必須要依托鄉村社會自身的條件。
第二,圍繞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組織鄉村社會資源,重構鄉村傳統社會關系。這些核心內容是鄉村社會的社會關系。在城市化進程中以家族、宗族為標志的鄉村社會關系逐漸弱化,甚至趨于解體。當前鄉村社會發展所依賴的各種要素仍處于動態當中,所以維系和強化傳統的社會關系必須依賴現代技術手段,如電話、手機、QQ群、微信群等通訊工具。借助現代技術手段可以在虛擬空間中實現對影響文化發展的要素進行整合,從而使得文化的重構有一個切實可行的平臺支撐。
第三,利用鄉村精英重新建構民俗文化和引進現代文化是鄉村文化重構的重要路徑。鄉村精英是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他們用傳統中的儀式來承載并詮釋文化的內涵,由此鄉村文化得以呈現。當他們離開鄉土社會時,傳統文化便出現了關鍵性的“要素短缺”,精英的回歸帶來了新的意識,則又增加了鄉村社會的文化背景要素,圍繞著精英而進行的文化重構是一條重要的途徑。
總之,我們要認識到傳統文化依賴的要素已經被拆分的事實,根據傳統文化賴以生存的空間結構發生位移的狀況,對那些因主觀或者客觀原因已經被打亂的基本要素進行評估,由此在文化重構中提供法律、道義和價值觀上的支持。文化建設不能脫離社會存在,否則既不能構建豐富多彩的社會文化,也不能讓文化建構保持相對的穩定性。總的來說,適應世界的潮流、適應鄉村社會、適合鄉村居民生活習慣以及帶給鄉村社會穩定和諧的文化形式,也就實現了鄉村文化重構的目標。而鄉村文化重構的路徑正是通向這一目標的基礎,當然,路徑選擇的有效性和現實性還有待在實踐中不斷地修正。
四、結語
鄉村文化建設的過程就是發展鄉村文化的過程,也是鄉村社會政治生活、經濟生活和文化生活相互促進的過程。這個過程是重構也是發展,更是一種人類生活的情趣和目標。鄉村文化的重構不過是當前 “文化治理”話語中一個更為目標化、具體化的行為。當然,“任何一種文化都不可避免地要成為一種意識形態,對其判斷的差異和其文化影響也必然引起短時間的文化討論和爭辯”[19]。鄉村文化重構是鄉村建設的一項重要任務,它既需要社會工作者在理論上加深探討,也需要鄉村生活群體在實踐中不斷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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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heory of the Reconstruction of Rural Social Culture
WANG Yun?fei
(School of Sociology and Political Science, Anhui University, Hefei, Anhui, 230601, China)
Abstract:
With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society marked by urbanization, rural culture is naturally faced with the problem of transformation and development. The survival and development of rural culture depend on the natural and social environment of rural society. Natural environment and social environment belong to “cultural background elements”. The present paper defined the change of cultural background elements as “elements enhancement”. When the increment of cultural elements is in the natural evolution state, the expression form of culture will change correspondingly, but it does not affect the core connotation of culture. When the cultural elements increase significantly and are in the midst of drastic changes, the development of culture cannot maintain its original state, so it is faced with the reconstruction under the new background elements. The reconstruction of rural culture is necessary and possible, but certain principles must be followed.
Key words:
Rural culture; cultural background elements; reconstr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