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淑婧
2018年,政治景象風云變幻、傳播技術日新月異,政治傳播正處于政治與傳播無處不在的時代。政治與媒體的相互依賴與“共生”(symbiosis)及與其他各種因素的有機反應,[1]正在對政治傳播產生“系統性”“持久性”“基礎性”影響。[2-4]在這樣新的政治、信息、傳播、技術等變量綜合作用下,不變的問題在變化的時代依然存在、更加凸顯或出現更新,伴隨于此的是目不暇接、盤根錯節的新問題與新挑戰。中國政治傳播可謂處于一個新的變革時代。正如中國領導人在2018年指出的,“當前,我國處于近代以來最好的發展時期,世界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兩者同步交織、相互激蕩”。2018年,面對著復雜的外部環境和內部問題,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就一些時代性、局部性、緊迫性問題展開了討論,也凸顯出一些新的特點和趨勢。本文借助知網、谷歌學術等文獻搜索工具,融合文獻研究路徑和內容分析方法,嘗試整合2018年中國本土有關政治傳播的研究,以期全景式描繪近期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主題、方法、觀點、前沿等方面的動態與趨勢。
廣義的政治傳播研究認為政治傳播考察的是“政治過程中的傳播角色”,[5]廣義視角旨在從一般意義上理解政治傳播。在這一概念下,本文將盡力涵蓋各種立場的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展現2018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復雜性面貌。在政治傳播的廣義視角下,本研究搜集到相關學術論文共151篇,期刊范圍遍及中國傳播學和政治學領域的主要期刊,以及歐美主要的政治傳播(學)、政治學、傳播學期刊,文獻主要包括一般性的政治傳播理論探索、中國學者的政治傳播研究、中國政治傳播實踐和理論的相關研究等。

圖1 2018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主題分布比例圖
從圖1可知,2018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主題豐富、論域廣闊。相關文獻不僅圍繞以政黨/政府/國家、公眾、媒體等主體的經典政治傳播問題進行了探索與爭鳴,對中國政治、傳播的核心政治實踐和理論問題予以學術回應,而且對民粹主義、假新聞、后真相以及算法、人工智能、大數據等前沿問題進行了密切跟蹤與考察;不僅審視紛繁復雜的經驗現實,還關注政治傳播理論在新環境下的適用和更新;不僅聚焦國內政治傳播,還呈現出對國外政治傳播觀點和經驗的濃厚興趣。

圖2 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學科背景分布

圖3 中國政治傳播研究方法詞云圖
對于學科背景,從圖2可以看出,目前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仍然較多立足于傳播學這一學科,這反映出近些年來繁榮的傳播現象對傳播學的促進,也體現了傳播學對政治傳播問題的敏感和關注。除此之外,政治學也是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主要的知識來源。同時,哲學、歷史學、社會學、管理學等學科也不同程度地進入到中國政治傳播研究領域。反映出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以傳播學、政治學為主導學科的跨學科趨勢及其知識來源的日趨廣泛。
中國政治傳播的研究路徑涵蓋量化方法、質化方法和思辨與規范方法,凸顯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對微觀、中觀、宏觀問題的全面關注。如圖3所示,思辨與規范路徑仍是目前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主要沿用的方法,這與中國政治傳播研究所處的發展階段及固有的社會科學傳統不無關系。話語分析、內容分析、文本分析等各類聚焦于文字的研究路徑也是學者們主要采用的方法。案例分析、問卷調查、訪談、歷史研究、數據分析等社會學、歷史學、政治科學的定量或定性方法正在被運用于從事政治傳播研究。除此之外,比較研究、實驗法等成為政治傳播研究者嘗試的較新方法,二者從宏觀和微觀層面拓展著中國政治傳播研究領域。
在政治傳播系統理論視角下,政黨/政府/國家、公眾、媒體可謂政治傳播的三大主要行動者,也是其最為重要的結構要素,[6]三者分別從不同方向和不同層面共同作用于政治傳播系統的運行。2018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圍繞三大主體的政治傳播經驗現實或理論進行了多層次地詳細考察,提出了一些新的觀點和見解。
以政黨/政府/國家為主體的政治傳播聚焦于自上而下、自內而外的政治傳播實踐,主要圍繞六個子主題。
第一,考察中國政治宣傳的特點、挑戰和轉型。對于中國的政治傳播總體運行狀態,荊學民指出,其是以政治宣傳為主軸的運行模式,這由人類政治的“理想性”與“現實性”雙重屬性及其張力關系所決定,也源于中國政治變遷的歷史根基和歷史慣性,這種模式在短時期內不會改變。[7]在互聯網時代,由于新的傳播技術及外界環境的日益復雜,中國的政治宣傳出現了一些新的現象,如“計算化宣傳”,[8]同時也面臨著“政治信息單向流通、回饋乏力、傳受不均”等新挑戰。對此,學界提出的兩種解決方案值得關注。其一是“新宣傳”的調適策略,主張改變宣傳中“那種通過生硬地說服使受眾被動接受的方式”,采用“通過大眾的參與,讓其自愿接受宣傳者的觀念”的新宣傳,以實現傳統宣傳對外界環境的應變。[9]另一種觀點則倡導中國政治宣傳發生“跳出類型的變革”,向政治傳播轉向,并結合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協商民主使其向協商“對話”轉型,進而在根本上推動以“平等對話、多元協商、社會共治”為主要特征的現代國家治理體系的建構。[10-11]
第二,思考民族、國家認同層面的政治傳播問題。這一話題關乎政治共同體“存在與否”和政治傳播系統運行的根基。在最新的研究中,三種影響因素備受關注:一是政治符號。張曬的研究表明,十八大以來中國共產黨通過“政權國家主導”和“民族主義主流”的模式進行政治符號建構。這一模式在現階段可以塑造和強化國民的國家認同感,但卻不能從長遠和根本上解決國家認同問題;強化國家認同未來應重點突出“利益命運共同體”和“歷史文化共同體”等政治符號。[12]二是新技術。盧嘉與劉新傳研究指出,原有的國家認同建立在種族民族主義之上,而在互聯網等新技術的使用下,以公民民族主義為基本理念的網絡參與則可能導致種族民族主義被取代。[13]三是國家形象建構。李彥冰認為,中國作為多民族統一的社會主義國家,國家形象建構在理論層面應該跳出“結構主義”和“建構主義”的研究取向,注重通過有效的政治整合機制實現民族認同向國家認同的轉化。[14]
第三,研究政治傳播中政黨/政府與媒體的關系、政府的央地關系、政黨/政府與民眾的關系。在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中,對中國政治傳播制度、機構、機制的考察值得關注,因為其是中國政治傳播系統運行的骨架,既構成了中國政治傳播系統的穩定性因素,也規范著實踐領域政治傳播系統運作的邏輯和空間。關于此,蘇穎認為,中國政治傳播結構體現出“政黨領導原則”“合縱連橫的大宣傳系統”“內容輸出、信息管理”等特征。[15]這樣的制度設計框定著政治傳播中各行為者之間的關系。眾多學者對此予以深入探討。首先,中國的政府/政黨與媒體之間的關系遵循著“黨媒姓黨”“黨管媒體”的原則。在現實的政治傳播運作中,二者具體的關系會在這一原則規定的空間和底線上適時調節。如中國的黨媒在傳播形態、話語模式等方面進行著傳播調適和創新,嘗試創造出政府與公眾間新型政治溝通關系;中國政治傳播中的信息管理也在“不斷從過去明確粗暴的策略轉向現在更加微妙有序的機制。”然而,王慶、張濤甫等的研究則指出,在地方政府層面,處于互聯網時代新的媒介生態中,黨管媒體實踐呈現出“策略性嚴控”的特點,面臨著“低水平”媒介化的挑戰,中國的地方政府面臨著媒介邏輯與政治邏輯之間的沖突。[16-18]其次,對于政治傳播中中國政府的央地關系,相關研究主要從自上而下的政策傳播以及自上而下的監督予以考察。對于前者,從中央到地方的政策創新擴散呈現出“中央政府發揮主導性,綜合試點推廣、吸納推廣、強制推行、官員異地交流”等特點。[19]對于后者,信息流動在中央-地方關系中仍然存在難以“監督權力代理人”的挑戰。[20]這顯示出中國政治傳播中府際關系的特點和存在的結構性問題。最后,對于中國政治傳播中政黨/政府與民眾的關系,“群眾路線”可謂其典型特色,對其的研究主要從黨報、媒體的視角出發,也有研究關注網絡時代的群眾路線,但這部分研究所占比例較少。
第四,探究政黨/政府的傳播途徑與方式。相關的研究包括三個不同的層面:一是通過意識形態和核心價值觀進行傳播。二者在政治傳播中占據重要的核心地位,分別為政治系統提供基礎性的合法支持、指引未來政治的發展,對“價值的權威性分配”提供價值引導和認同。對于意識形態,許哲等的研究主要關注在新媒體環境下主流意識形態出現的“脫媒”困境。為此,其倡導對意識形態話語權“再中介化”;張文君、程同順等則主張融合傳播內容與渠道雙重改革邏輯,超越“占領思維”,促進主流意識形態傳播模式的轉型。[21-22]對于核心價值觀傳播的問題,白文剛從政治文明的高度指出,核心價值觀是政治文明成熟的自然產物,當代中國政治文明還處于不斷變革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因而當代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傳播應汲取中國古代核心價值觀傳播的經驗,避免“操之過急”。[23]二是借助儀式、圖像、話語和觀念進行傳播。它們為政府/政黨政治傳播提供符號和象征層面的支持和資源。對于儀式,任劍濤指出,中國在揚棄“傳統的儀式政治”基礎上將其靈活地轉變為“現代的政治儀式”,政治儀式在中國當代政治中成為聚集政治認同資源的有效方式。此外,他也表達了對政治儀式會“忽視權利”的擔憂。[24]與儀式類似,劉晶研究了圖像政治,揭示了政治傳播中圖像與政治的關系以及數字媒體下圖像統治與圖像行動之間的互動。[25]除此之外,政治領袖的話語和觀念也是政黨/政府政治傳播的重要作用方式。其中,民主話語和輿論觀是近期學者關注的兩個重要方面,對于前者,佟德志指出,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話語體系的變遷表現為由革命話語向改革話語漸進轉變,確定了“革命-執政”“斗爭-和諧”“專政-法治”等一系列替代性創新。[26]對于后者,張志安等指出,當代中共領導人輿論觀在各個層面的變遷背后存在典型的“實踐導向的功能性表達”特征。[27]三是借助媒體并建構制度化的傳播方式實現政府/政黨的政治傳播。其中,政務機構媒體、政府工作報告、黨的新聞發布、政論紀錄片、“通道”等是近期學者研究的重點,這些體現了中國政治傳播向現代傳播方式轉型的實踐嘗試。[28-30]
第五,探討政府治理與危機傳播。近些年來,隨著互聯網的發展,通過各種方式進行的網絡政治表達和參與層出不窮,對其予以快速有效地回應成為各級政府面臨的重要挑戰,從學術層面對此問題的考察十分豐富。從政治傳播的視角來看,這一現象被劃分為兩種性質不同和嚴重程度不同的問題予以對待。一是被劃分為一般性的“網絡理政”“輿論治理”的范疇。與之對應的政府傳播方式是政府回應或參與到輿論討論之中。有研究發現,盡管仍然存在無法將公眾關注納入政策和實際行動中的困境,但中國政府在面對網絡事件時會主動與網絡用戶進行互動并回應公眾的關注。林芬從信息與權力的角度出發指出,在中國,政府/政黨在不同類型的新聞事件中會選擇性地運用“價值性權力”“建制性權力”“強制性權力”中的某種予以應對相應事件。[31-34]第二個問題是危機性的公共事件。對此,學者們提出了政府危機傳播策略,史安斌等則特別探討了“情感”引導對這類危機處理的重要性。[35]
第六,考察國際政治傳播。這部分研究主要有兩種不同的路徑,一種是對外傳播,側重國家軟實力、形象建構以及新媒體技術在外宣方面的應用;另一種則置于國際關系之中,考察其中的傳播行為。對于前者,常江等的研究強調應發展視聽傳播提升國家軟實力;許正林等則通過對近十年中國共產黨對外傳播中的政黨形象探討國家形象的建構問題;[36-37]還有學者指出,網絡已成為中國外部媒體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政府正在更加關注外國社交媒體,并運用算法、自動化和機器人進行對外宣傳。[8]對于后者,有學者指出中國政府充分運用了政治口號作為國際政府溝通的工具;劉小燕等則從國際規則層面觀照政府話語與國際傳播秩序問題,認為在今后一段歷史時期,國際規則創制中各國際行為體話語權爭奪將更加激烈,而對于實力有限的發展中國家,選擇何種路徑拓展其話語權威需要綜合“該領域的重要性”和“該領域國際規則的創制機制及參與門檻高低”兩大因素。[38-39]
上述研究涉及政治傳播系統的整體性、制度層面的問題,這部分的研究揭示了自上而下、縱向、自內而外的政治傳播。這種研究取向具有一定的現實基礎,是中國政治傳播實踐在學術研究上的映射。這些研究同時揭示了中國國內政治傳播的制度和機制自上而下、自中心向邊緣的發力導向和運作邏輯。
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對公民政治傳播問題的突出,與近些年來互聯網新媒體所激發的自下而上政治傳播的級數增加相呼應。這部分的研究主要側重政治共同體內以公眾為主體的自下而上或橫向的政治傳播實踐,主要包括五個維度。
第一,持續聚集公眾所處的信息環境、獲得的信息以及處理信息的方式等一系列話題,尤其關注新媒體對公眾獲得政治信息的影響。在民主政治中,這對公眾的政治選擇和國家的政治變遷至關重要。研究指出,互聯網新媒體的出現形成了一種高選擇性的媒體環境,伴隨與此的是新的政治信息環境,這對政治信息的需求和供給產生了很大影響:使人們面臨的“政治信息供應下降、新聞質量下降、政治知識不平等”等問題變得更加嚴峻;使用社交媒體關注政治和時事新聞,并不能對不接觸傳統新聞來學習各種各樣的一般政治新聞予以補償;搜索引擎雖然能夠“為用戶提供看似精準而多樣的知識與信息,但是其話語仍然是高度結構化的”,其受到政治與商業對于知識更加隱蔽的控制。[3,40-42]此外,也有學者關注政治行為,如“突然的審查”對公眾獲得政治信息的影響,認為前者會激勵而不是抑制公民對某種政治信息的了解。[43]而對于公民如何解讀信息,祖昊、荊學民的研究從“政治闡釋”理論出發,主張公民應該理性地、實事求是地解讀社會政治現象,借助自我批判和反思向國家視域靠攏,積極尋求與國家的交流對話,最終實現國家與社會溝通的“視域融合”。[44]
第二,輿論/輿情/民意,特別是網絡輿論/輿情/民意是學者關注的重要問題。對其的考察包括兩個遞進的方面,一是對輿論/輿情/民意的研究,二是對相關研究的審視。輿論的生成、存在的問題、如何治理是目前輿論/輿情/民意研究的三個重要方面。如焦德武考察了網絡搜索與網絡輿論生成的關系,指出二者呈現“互動促動、漸為一體”的特征。“輿論熵”“網絡政治焦慮”“風險”“碎片化”等是近期學者們較為關注的輿論問題。對網絡失序、混亂的擔憂與中國政治發展所基于的穩定性要求不無關系,因此,學者們積極提出了若干控制和防范輿論/輿情危機的策略。然而,也有學者對這樣的因果關系表示懷疑。通過研究,余艷紅指出中國社會大規模的群體性事件并不必然危害中國的基本政治穩定。[45-49]關于目前輿論研究的現狀,林熒章認為當前中國輿情研究和輿情工作過于強調其政治屬性和經濟屬性,而忽視了其中的公共性,因而主張從公共性的維度重新認識輿情。[50]
第三,公眾政治參與也是近期研究考察的重點問題之一。這方面的研究可以劃分為兩個層面:一是考察新媒體、社交媒體或電子媒體對公民政治參與的影響。對此,一些研究表明,數字媒體的使用與公民和政治參與之間存在著正相關;對于青年政治參與來說,社交媒體不僅推動青年群體的線上政治參與,而且促進了青年人群的線下政治參與。[51-53]然而,另一些學者則對新媒體的作用表示出擔憂并對其持有負面的評價。他們認為:“新媒體沒有更好地整合人群,而是使人群回歸到了聚集之前的混亂狀態。”數字化時代,盡管公眾之間的互動更為方便了,但公眾對公共政策的影響力并沒有增加。[54]當然,不論是積極影響還是消極影響,是數字媒體還是新媒體,其對政治參與和政治的影響往往受制于“中介變量”。其中,“人們的認知變量如反思、連接復雜性和公民效率”與掌握的“事實知識”“信息接觸”“政治討論”“網民的社交”“新聞”和“新聞價值元素”“公共事務媒體使用”等中介因素受到學者們的強調。[55-62]二是研究網絡政治參與的特點。從傳播內容來看,當前中國公民的整體網絡政治參與行為頻率偏低,主要集中于“時政信息接觸”領域,而較少涉及“政治事件討論”“社交政治參與”和“深度政治參與”;[63]從傳播方式來看,中國網民正在將“展現訴求”+“轉發擴散”為主的舊訴求方式轉變為“線上線下協同配合”且以“線下實踐促進線上訴求擴散”的新訴求方式。[64]
第四,關注和擔憂新媒體對公共領域的影響。一方面,學者們承認媒體的發展對公共領域的形成和轉型起到了推動作用,但另一方面也指出在新媒體的運用下,公共領域產生了一系列危機。學者們表示:我們進入了完全不同于過去那種“具有廣泛包容性和完善功能的公共領域”的政治時代,其所有的是一個“媒體化的”“破碎的”“不和諧的”“斷裂的”公共領域,而互聯網和數字化是公共領域不和諧的主要驅動因素。[65-66]
第五,考察公眾同意與政治傳播這一經典問題。現代民主政治建立在公民同意基石之上,后者構成了前者的合法性來源。然而正如有學者指出的,由于合法性概念因其同義性和缺乏可證偽性而受到批評,許多的學者更愿意考察政治認同、政權支持、政治信任、政治滿意度等這些較為明確、易于測量的問題。[67]由于各方面的原因,對中國政治傳播這方面問題的研究也呈現出這樣的趨勢。以往的相關研究普遍指出,中國公民對政府一直存在著較高的支持度、認同度、滿意度和信任度,近期的研究則指出中國公民的政治滿意度存在層級差異;也有學者通過研究下崗工人,認為他們盡管有著較高的政治認同,但這卻是“一種被動且不自覺的政治認同”。而在來源方面,中國公眾高度政治支持的來源則已經由原有的經濟發展績效轉向政治制度績效,其中社會公平分配問題尤為關鍵。[68-70]就政治信任和滿意度的影響因素來說,政治領袖的回應性和真實性會正向影響政府公共關系的質量;公眾對政治領袖領導效能的評估會直接促進公眾對政府的信任和滿意度;[71]受眾自身的威權人格與意識形態立場也會影響其是否相信與政府一致或不一致的謠言。[72]
這部分的研究考察了政治共同體內以公眾為主體的自下而上或橫向的政治傳播實踐,同樣考察了以公眾為出發點的,公眾與政府/政黨/政治領袖、與媒體之間的關系。這部分研究多數強調了新媒體的影響和作用,凸顯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對現實動態的敏銳觀察和跟蹤。但這也從反方面暴露出,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相對缺乏對自下而上或橫向政治傳播文化、制度、機制等結構性、持久性因素的思考和考察。
圍繞媒體和政治傳播的研究從媒體類型上可以分為傳統媒體和新媒體的政治傳播。對于新媒體政治傳播的研究十分豐富,但其往往作為一種因素和變量,而不是主體被嵌入到以三大行動者為主體的政治傳播中,因而這里“以媒體為主體的政治傳播”主要圍繞“傳統媒體”。這部分研究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媒體對政治、權力和受眾的影響。毋庸置疑,媒體對政治有影響,其改變了權力配置,是受眾社會化的實體載體。[73]但有關媒體對政治影響應該多一些還是少一些的規范問題卻存在很大爭議。有研究認為媒體對政治最終影響的大小問題取決于政治傳播的兩大行為者——政治家和新聞工作者本身對這個問題的規范看法。[74]二是研究有關政治方面的媒體報道。這部分的研究內容十分豐富。值得注意的是,相關的研究幾乎均以《人民日報》作為分析對象,[75]這從側面顯示出后者在中國政治傳播中的重要政治地位。
從總體來看,多數研究并沒有將傳統媒體作為一種機構或政治傳播中獨立的結構性因素予以考察,而是將媒體本身看作一種傳達和承載信息的媒介。這暴露出相關研究仍然缺乏以媒體為主體,對其在政治傳播中的位置及其與政治傳播中的其他結構性因素,如公民、政黨、政府等之間關系的考察。這很大程度上可能源于媒體,特別是傳統媒體在中國政治傳播中的角色定位,但缺少對相關問題規范維度上的思考,卻實在是這部分研究不應存在的問題。
新媒體、新技術的發展使新的政治傳播現象層出不窮,2018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就一些前沿的經驗和理論問題、學術熱點進行了考察,并予以學術回應。
“民粹主義”“假新聞”和“后真相”等概念,自2016年美國大選和英國脫歐公投后備受關注,成為政治傳播的研究熱點和前沿問題。盡管這三種現象興起于西方,概念也來源于西方,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卻對此表現出較濃的興趣,近期研究對相關問題進行了持續跟蹤和解讀。
民粹主義的研究路徑十分豐富,多數研究會追溯民粹主義興起的緣由,闡發其破壞性的作用,并提出一系列的應對措施。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學者有關民粹主義的研究往往顯示出對民粹主義存在的社會安全、社會穩定風險的擔憂。如一些研究尤為關注網絡民粹主義在話語形態和傳播方面存在的問題,并進一步提出針對網絡民粹主義言論的一系列管理策略和理念。另一方面,也存在不同于此的研究路徑。其傾向于將民粹主義置于更大的社會、政治背景中,視其為一種一般的“傳播現象”而不是傳播問題,挖掘其背后更為深層次的結構性原因。如段永杰從“反話語敘事”的視角對民粹主義進行解讀,認為其是一種特殊的反話語敘事,其存在著對民主和精英的破壞和沖擊,但本身也是對“主導性話語”的反抗和補充,是底層民眾民意表達的一種畸形卻迫不得已的方式。在這樣的認知下,民粹主義無論作為現象還是有待解決的社會問題都不再是孤立的,而是社會、政治層面的問題在傳播層面的映射。因而,對于民粹主義的應對,也由一味地批判和導向穩定的管理方案轉向導向民主的、挖掘其中民意意涵的治理途徑。[76-77]以上顯示了中國學者關于民粹主義研究的兩種不同路徑,其中在穩定、安全以及民主方面存在的不同規范和想象頗值得注意。
假新聞和后真相是對同一現象不同層面的理論回應,二者在邏輯上彼此相依,互為因果,在現實中難分彼此。對二者的研究主要涉及相關現象的來源和危害。其中,相對于后真相,假新聞更偏向于傳播學的研究范疇,因而相關研究往往從傳播學出發,認為新媒體、社交媒體的傳播特點及其帶來的UGC以及“公共服務媒體”的欠缺是假新聞出現的始作俑者,假新聞危害無窮,破壞了人與人之間交流,無法保證人類溝通與互動的真實性。[78-80]后真相是對假新聞及相關現象更高層次的理論化,其所涉及的問題超出了傳播學的范疇,因而其他學科的學者也十分關注這一問題。這既使對后真相的原因和影響的研究視域更為廣泛,也形成了對后真相不同方面的強調。盡管對后真相的影響,學者們基本達成共識,認為后真相破壞了公共輿論,加速了精英群體的潰退和“后政治心理”的初具雛形,引發了理性坍塌、信任異化、道德相對主義泛濫和“第三種現實”滋生等危機,但對于何為后真相及其產生的原因學界則存在分歧。一種觀點側重于“后真相”的“自身利益”動機與“迎合受眾的情緒與心理”的驅動,更多地強調后真相興起背后的社會媒體與算法機制等的傳播和技術動因,因而將后真相歸咎為傳播主體、輿論及利益集團。另一些學者如龐金友則將后真相看作是一種“情感先于事實、立場決定真相”的現象。更偏向于將互聯網技術的革新和社交媒體的應用看作眾多原因之一,而將“后真相”形成與發展歸因于更為深層次的社會、政治、經濟方面的結構性因素,如“貧富差距造成的經濟與文化的鴻溝與分化,媒體壟斷催生的惡性競爭,公民政治信任危機”等。這種不同的歸因路徑也導致學者們提出了側重點不同的解決方案。傳播學學者強調媒體在解決后真相問題中的主導角色。如潘忠黨認為在后真相時代更應堅守“新聞專業主義”;也有中國學者通過對約翰·基恩的訪談強調,保護民主免受“后真相”侵擾,單純對“真相”的強調是不夠的,媒體需要幫助人們學習如何更好地做出詮釋并判定不同詮釋之間的沖突,從而為民主的發展培養理性和明智的公民。政治學學者認為應對網絡時代“后真相”政治的挑戰,破解其消極影響,“需要建設共享、發展的利益格局,打造開放、有序的媒體環境,營造包容、規范的公共領域,保持謙遜、開放的政治心態,建構權威、共識的輿論話語”[81-86],這種方案較為側重于多管齊下的治理策略。
綜上來看,盡管“民粹主義”“假新聞”和“后真相”生成于西方經驗現實,中國學者卻轉而以西方鏡像觀察中國社會中的相似現象和相關問題。這體現出學者們在西方概念視域下對中國本土問題的關懷;但對同一問題,學者們也采取了不同切入點并提出了不同的答案。從本質來看,這反映出學者們有爭議甚至對立的價值或立場在中國政治傳播問題研究中的體現。
隨著新技術的發展,人工智能、大數據、算法正在勢如破竹般構建以大數據與智能計算為核心的信息傳播新格局。新技術對政治傳播的影響和拓展已經成為政治傳播研究的熱點問題。在傳播學和政治學領域,與新技術相關的學術概念如“計算傳播學”“計算政治”“算法政治”“大數據政治學”“智能媒體”[87-90]等紛紛被提出、被暢想。政治傳播研究對于相關問題的考察處于初步階段,也主要內蘊和分散于傳播學、政治學的研究之中。就本質來看,三者與政治傳播的現實結合,是互聯網時代應對政治傳播信息從線下向線上轉移的結果,也即解決傳統的數據收集和分析方法效率不高、精度不夠等問題。[91]從現實的政治傳播運作來看,“算法是數據與人工智能的節點”,[92]三者在一定程度上是相聯系的,并共同、直接作用于政治傳播中的信息和數據因素,基于此,影響整個政治傳播過程。目前相關研究主要包括三個方面。
首先對算法、大數據以及人工智能技術在政治傳播中的應用進行經驗描述。研究顯示,目前算法、大數據以及人工智能技術都在被應用于政治傳播之中,如在英國脫離歐盟、特朗普競選總統等政治事件中均發現了在線公眾輿論的算法操縱,社交媒體機器人以及大數據分析公司的介入。對于中國,研究表明,中國的政治傳播已經在算法、人工智能等新技術下出現了“計算化宣傳”;微博、推特等社交媒體上的政治信息在發布頻率、發布時間、發布內容、發布重復性、轉發的百分比、連接、朋友和追隨者的數量和后交互等方面存在社交機器人的參與;[7]這些新技術也已經被納入中國的政府治理中:一方面,大數據、人工智能技術與政務服務不斷融合,政務服務正在向智能化、精細化發展并向縣域下沉。另一方面,政治傳播中的政治信息收集在技術的輔助下呈現數據化、智能化、專業化等趨勢。[93]
其次考察人工智能、大數據和算法等新技術對政治傳播的影響及其社會、政治效果,并對其進行批判性審視。有研究指出算法通過由人工寫入的運算、對機器人的運用以及智能處理大數據,正在改變著信息源、議程設置、傳播中原有的權力格局甚至社會共識的建構。其盡管在提升受眾傳播自主性、提高社會整合、利于處理信息過載方面存在技術優勢,但同時也在造成信息的“窄化”“極化”“技術無意識”、簡化觀點等問題,其“黑箱操作”,也即“透明度”問題更是給政治、資本權力的滲入埋下隱患。[94-96]
最后研究新技術在國際政治傳播中的運用。在國際政治傳播方面,美國大選受到俄羅斯技術干預的指控,正在引起學界關注新技術在跨國政治傳播中的應用和影響。實際上,新技術已經被美國、歐洲國家應用于政治利益的獲取中。而對于中國是否將新技術應用于對外傳播中這一問題,最新的研究表明,新技術所帶來的政治傳播的自動化并沒有被用作中國國家對外宣傳戰略之中,而自動化的政治傳播則主要存在于中國公民自發地在公共領域中對特定政治信息的傳播。[8]
總體來看,學者們對算法、大數據、人工智能的應用并沒有采取根本性的否定和完全排斥的態度,而是呼吁在采取有效措施的情況下審慎地處理新技術的應用。同時,學者們也警惕采用技術決定論的視角審視這一問題,認為相關研究“不應該分散這些技術只是嵌入在潛在社會結構中的工具的事實,應該更加關注促進通過技術進行意見操縱的政治、社會和經濟制度以及它們存在的外部條件和環境”[8]。目前來看,人工智能、大數據和算法等新技術的發展還處于初級階段,但三者的不斷更新與綜合應用,無疑將從各個層面對傳播和政治產生深遠的影響。有理由相信,對新技術與政治傳播的相關研究未來將繼續成為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熱點和探索的前沿。
在新媒體時代,建基于原有現實經驗的政治傳播理論正在受到挑戰。正如政治傳播學者布魯姆勒所指出的,鑒于許多核心理論和概念與政治現實脫節,研究者應重新思考諸如“把關人”“框架”“索引”“議程設置”和“媒介效應”等核心概念。[65]近期的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也凸顯出了這樣的學術取向,對原有的概念進行重新審視,顯示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對理論的現實解釋性和指導性的關注。除了上述概念外,相關研究還對“沉默螺旋”“回音室效應”“傳播力”等概念予以考察。其中,“框架理論”是近期研究的熱點。如邵梓捷等的研究細致地探索了人的認知框架效應中情感框架和渠道框架的不同效應。[97]郭小安則認為總體來看,目前框架研究的多學科路徑正在導致框架研究的“碎片化”,因而進行跨學科對話,通過新媒體媒介框架實現“認知框架”“社會運動框架”“政府回應框架”之間的對話與融合非常必要。[98]
這部分研究已經涉及政治傳播領域很多經典的理論和概念。在新媒體迅速發展、國內國際政治雙重轉型背景下,對經典理論的重新審視會越來越受學界的關注。而如何從中國本土政治傳播經驗中總結、抽象出一般性的理論也是未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需要重視的方面。
綜上所述,2018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主題豐富、論域廣闊,在研究主題、觀點、前沿問題等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同時存在各研究子主題之間缺乏互動的問題,這反映出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碎片化”。作為一個跨學科領域,政治傳播研究主題的多樣、分散是學科發展的“健康指標”[99],碎片化本身也有著客觀的現實基礎,從側面反映了目前政治傳播現象的多層次復雜性。但這種碎片化也可能會造成研究孤立、不連續、缺乏批判和無法對話等不良后果。這意味著自覺將單一問題帶入系統參照加以綜合分析,形成一種“系統敏感性”(system sensitive)可能是未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需要加強的方面。[100]
自2011年第一次出現以“政治傳播”命名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以來[注]該課題名為“中國特色政治傳播理論與策略體系研究”(批準文號:11&ZD075),目前已經結項。,政治傳播研究在中國的發展經歷了前所未有的繁榮。從2008—2018年,近十年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可以借用施拉姆對傳播學的比喻:從很多人路過但少有人駐足的“十字路口”走向了“綠洲”。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在明晰研究基礎、軸心、邊界等基本問題的基礎上,以能夠從事政治與傳播的核心問題、經典問題研究,回應和指導現實的學術可能,吸引了眾多學者進入該領域,并讓部分學者堅守于此繼續深耕和拓展。這推進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在進入深水區后向縱深發展,[101]促進著學術研究與中國政治傳播實踐相互助力,開拓了中國政治問題乃至世界問題的中國政治傳播研究視角。伴隨于此的是2008—2018年十年間,國內和國外的政治、社會、經濟和技術環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在這些變量的綜合作用下,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在學術旨趣、研究范式、思維理念等方面出現了新的轉向,2018年正是這一轉向最為突出的時期,未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發展趨勢和走向也初露端倪。
首先,從“宏觀理論建構”向中觀微觀問題傾斜。十多年前,政治傳播研究在中國方興未艾,彼時政治傳播由于生于西方土壤,在理論中國化和本土理論建構層面具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早期的政治傳播研究主要從理念層面強調政治傳播研究的中國價值,從宏觀和系統層面觀照中國政治傳播現實,從理論層面審視西方政治傳播理論的本土化問題。[102]十年之后的2018年,政治傳播研究在中國可謂如火如荼。根據上文綜述可知,此時的研究關注點已經在建構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政治傳播研究層面達成共識,在建構理論層面成效顯著,并在此基礎上更加凸顯對中觀維度問題的側重,如中國政治傳播的制度、結構、機制等,以及對微觀維度問題的強調,如個體層面信息接觸、政治訴求表達、政治信任等。這無疑反映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趨向成熟的走向。然而需要注意的,對中觀和微觀研究側重的同時,未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仍然需要繼續關注宏觀問題和系統性的理論。因為,處于國內國外雙重轉型過程中的中國,仍然在很多的理論和宏觀問題層面缺乏共識。對宏觀問題的持續關注,可以避免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在微觀、表層研究中走向“內卷化”“形式化”;避免因無法深入探討政治、社會深層次核心問題,而使該領域無法真正由“十字路口”轉變為“綠洲”。這意味著,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在傳播學提供主要知識來源背景下不僅需要更多政治學、哲學、歷史學、社會學等基礎學科的進入和深入,需要新興技術性方法,如大數據、計算機技術等科學研究方法的輔助,[6,103,107]更需要將這些學科和研究技術融合起來,促進政治傳播的知識來源與問題研究從跨學科、多學科走向融學科,實現宏觀、中觀、微觀問題的互動和對話。
其次,從“宣傳導向”向“治理”轉向。在中國政治傳播“宣傳”形態的歷史慣性的現實映射下,早期的中國政治傳播研究或多或少地受制于“宣傳”范式。因而,研究往往與現實政治傳播或政治實踐中的宣傳、意識形態、動員、管制等問題分不開。2013年,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目標。中國政治與政治學的治理轉向對中國政治傳播研究意義深遠。因為“治理與政治傳播無論是在理論或實踐層面都密切相關,政治傳播是治理活動得以運行的基石,規范運行的政治傳播有助于從整體上驅動治理體系的優化”。在這樣的認知基礎上,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也加入中國政治學的這一轉向中,上文中政治傳播的相關研究在“政治共同體”“政府”“社會”層面的治理中均有涉及。[104]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盡管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存在“治理”轉向,但在治理的目標方面仍存在爭議,如在安全、穩定、自由、民主等相互沖突的價值方面仍未達成共識。最后,值得警惕的是,政治傳播因為其本身處于政治運行的整個過程中,其只是政治分析中若干獨立解釋變量和多種歸因因素之一。治理路徑導向下的政治傳播研究,很容易陷入官僚思維范式下行政、管理甚至管制的實用主義路徑陷阱,讓研究將具有深層次和復雜原因的問題導向單一的、“傳播”技巧式解決方案,而忽視政治傳播中“政治”的“統攝”地位。[105]這樣的路徑也很容易模糊學術研究與策略性報告的邊界,降低政治傳播研究的學術底蘊和理論價值。因而,如何轉向并強化社會科學的思維范式和研究路徑,可能是未來中國政治傳播學術研究健康發展的關鍵。
再次,從新媒體向新媒體融合新技術轉向。基于互聯網的發展所形成的新媒體技術在表達、溝通層面型構了政治傳播,使很大一部分政治信息呈現為線上狀態。政治傳播研究對相關問題的各個層面都進行了考察,以便從理論層面認識、解釋和規范新媒體下的政治傳播現實。近些年來,人工智能、大數據、算法等新技術興起并以強勁的優勢得以運用。盡管它們與新媒體同樣基于互聯網,但這些新技術對政治傳播的影響卻與新媒體不同。人工智能、大數據、算法恰恰更為有利于對信息發布、表達的反向收集與回應。這意味著,新技術正在加入新媒體型構下的政治傳播運行之中。無疑,未來二者將共同作用于中國的政治傳播實踐。與此相應的是,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已經開始密切關注新技術的政治傳播效應與未來可能。同時,也關注這些新的技術對研究本身的影響。包括大數據、算法等在內的自動、智能數據收集與處理等,正在并將繼續影響包括政治傳播在內的整個社會科學的研究范式。[87-89]如有學者指出的:“由于人工智能與大數據算法思維的本質,是運用計算機科學的基礎概念(抽象與自動化)去求解問題、理解人類的傳播行為,故而‘算法’作為人類社會技術發展的下一個重要領域,無疑昭示著社會信息傳播研究重心轉向的未來方向之一。”[91]然而,新媒體與新技術的結合甚至融合是否會導致對線下生活的忽視,是否意味著數據、信息能夠囊括人類政治、傳播行為并滿足對其進行充分解釋和規范的需求,等等,這一系列的問題仍將是中國政治傳播在向新媒體融合新技術轉向時必須解決的理論和現實問題。
最后,從“西化-反西”二元對立向“中國特色政治傳播研究”轉向。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存在著西方理論驅動甚至西方問題導向的問題。這與政治傳播的西方傳統、西方來源及其政治發展階段等客觀條件密切相關。然而,其帶來的是中國政治傳播研究墮于本土的理論創新以及對中國真實、核心問題的注意力分散。與此同時,中國政治傳播研究也存在以特定的話語反對西方理論和西方學術的范式。這種范式在傳播政治經濟學路徑下,尤其涉及國際政治傳播具有其內在的自洽邏輯。然而將這一邏輯延伸至國內政治傳播研究,則易于忽視中國政治傳播問題的內生性原因。這兩種路徑都存在這樣那樣的缺陷,在早期的政治傳播研究中,二者勢均力敵、相互對立、無法對話。近些年來,伴隨著中國經濟的迅猛發展、國力的增強、國際地位的提升及作為參照的西方國家相對優勢的下降,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成為主流學界的共識。對于政治傳播研究,基于中國古代政治文明和政治傳播經驗,研究、總結、提升、構建中國革命、建設、改革的政治實踐,并建構與中國的實力和政治文明發展相匹配的中國特色政治傳播成為中國政治傳播研究的學術自覺。[105-107]對此,學者們在“歐洲行省化”(provincializing Europe)的概念下提出了中國政治傳播研究“行省化”[108-109]的研究理念。然而,需要指出的是,進行“中國特色政治傳播研究”并不意味著學術上的盲目自信與“閉關鎖國”,而是主張從政治文明對話與交流、政治文明變遷、“政治文明在傳播中實現特殊性向普遍性的升華”等條件出發,看待建立在西方文明和中國政治文明基礎上的政治傳播理論和實踐。[110-111]這意味著,未來應更多使用比較視角和方法,在更為客觀地理解不用文明之間的比較優劣勢的基礎上,解釋、規范中國政治傳播,從事中國政治傳播研究。
(本文作者感謝匿名評審專家以及中國傳媒大學荊學民教授、蘇穎老師、趙潔博士對本文提出的寶貴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