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嘉祿

現在讓我比較糾結的是,作為美食家的沈嘉祿,其世俗聲譽居然蓋過了作為作家的沈嘉祿。在去年上海書展的有關報道中,有記者干跪把我的“作家”頭銜拿掉,冠以“美食家”或“美食評論家”,他們也許是這樣想的:美食家比作家更有號召力。
也難怪,近十年來,每年的上海書展上都會有我的美食圖書簽售活動。2007年推出的《上海老味道》甚至成了長銷書,還出現了臺灣繁體字版和英文版。
有記者問我:近年來你不怎么寫小說了,反而熱衷于寫美食文章,你難道不覺得這是才情的浪費嗎?
這話戳到了我的痛處。三十多年前我初登文壇,靠的就是小說創作。它是我立身之本,一寫小說就特別有存在感和幸福感。后來入了新聞這一行,工作忙亂,信息龐雜,也沒整塊時間讓我靜下心來寫了。不過我還是每隔兩三年寫一篇小說,以一種慢跑的速度與文學保持著關系。
我此前在寫小說時,偶爾也涉足飲食文化這一領域。我有這方面的優勢。上世紀80年代末,物資流通領域還在使用糧票和兌換券,上海市政府為了打開涉外旅游的局面,準備評定一批涉外旅游定點餐館,作為服務質量有所保障的窗口單位來接待外賓。我就是參與資格評定的專家團隊成員,當時我才三十歲出頭。后來我與不少威震江湖的大廚交上了朋友,學到了不少“降龍訣”。有些廚師技術一流,文化程度卻比較低,他們評定職稱時需要交論文,一支筆拿在手里比炒鍋還重,就請我幫幫忙。這樣一來二去,我就發現中國的烹飪確實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不過當作正經事來寫這路文章,還要靠別人推一把。隨著上海旅游業的興旺發展,與此有關的報刊就漸漸多了起來,他們很需要美食文章,就請我寫。好在我有一定的文學基礎和審美經驗,因此寫得也相當認真。有一次我給《海上文壇》寫兩篇美食隨筆,主政該雜志的吳亮就“責備”我寫得太認真了。就美食文章而言,我很討厭那種平鋪直敘、按部就班的菜單式文章,更抵觸那種剔著牙縫、打著飽嗝的炫耀式文章,我希望通過文字表達一種樂觀豁達的人生態度,傳播以真善美為核心內容的人文思想,同時也要領略開放的、勇于融入全球化和信息化的時尚風貌。
中國傳統文人一直強調“文以載道”,美食題材也確實容易寫成消遣文章,但也不是絕對的。莊子說:“道在屎溺。”那么美食也有道可論。近代以來,周作人、梁實秋、張恨水、林語堂、唐魯孫、汪曾褀、王世襄、鄧云鄉、趙珩等前輩作家都擅長寫美食文章,清新雋永、回味綿長,他們通過美食體驗,讓讀者分享了寶貴的閱歷、學識、格調、思想與情懷。我希望自己的美食文章也能做到這一點。
上海是一座移民城市,在一百多年的發展中,海納百川,兼容并包,在數量上大大超過本埠土著的移民,自覺不自覺地將外省風味引入上海,從而極大地豐富了城市的文化編碼。但也應看到,在每一次時代嬗變的節點上,難免出現急轉彎的情況,由于離心力過猛,有些人便被甩出原有軌道,就會出現短暫的精神休克,對過往的文化和傳統產生無限留戀,甚至有一種“落花流水春去也”的感嘆。表現在物質生活層面,就是懷念消逝的都市風景,比如石庫門房子的格局和市民生態,過街樓下、灶披間里的閑言碎語,還有茶館、酒樓、澡堂、書場、劇院及老虎灶、煙雜店等百態世相。色香味俱全的風味美食自然也成為懷舊的普遍記憶。
這就難免產生一種世紀末情緒:在上海進入新舊世紀交替的歷史關口,許多市民開始纏綿地懷舊,開始珍惜、想念已經失去的東西,并對即將失去的東西產生恐慌和不安。所謂美食,不過是一個誘因罷了。舌尖上的鄉愁,肯定是五味雜陳的。
一個人的記憶,也往往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風味美食豐富了我們的味覺感受,調劑了我們寒素的生活,特別是家常食物所維系的一人、一事、一情、一境,是我們念念不忘的內在原因。它是屬于精神層面的,比食物本身提供的滋味口感更值得珍藏并傳承給下一代。我努力將每篇美食文章寫成一篇樸素平實的生活散文,以此感念生活,懷念親人,并力求在敘事風格上的詼諧幽默,而不是單調乏味的食譜。我給自己的美食系列設計了三條路徑:人與食物的關系,食物與大自然的關系,以美食為媒介而發生的人與人的關系。
再從歷史學和社會學的角度說,風味美食不僅是個人的記憶,也是城市的記憶,甚至是城市的童謠,是城市的基因,更是城市文明的密碼。沒有風味美食的城市,不但缺乏古樸醇美的風情,也不值得勾留。有了風味美食,城市才有了活力與生機,才有了性格與色彩。風味美食越豐富,市井氣息就越濃郁,城市就越開放,市民就越智慧。今天,城市快速膨脹,許多手作民間美食的空間一再被壓縮,直至消失。在很多情況下,它們是被擠壓出去的。我關注行將消失的風味小吃以及它們背后的從業人員,是希望留住人們的記憶,因為這些記憶,城市才變得鮮活起來,人的感情也變得豐滿具體起來。我也關注上海餐飲業與上海城市發展的關系,與市民社會的關系,與移民群體的關系,試圖從這一業態的變遷與發展中,解讀海派文化的多元性與豐富性,為研究上海城市史提供一些資訊與觀點。
有一年,《青年報》的王唯銘請我在他主政的副刊上開一個專欄,專門寫美食,而且希望青年讀者能從美食中獲得一種有益的人生經驗。我就將話題鎖定在即將消失的風味美食上。油鹽醬醋擺開,一寫就是好幾年。有一次我坐飛機去北京,在機艙里聽到前兩排一位乘客讀報時笑出了聲,我循聲望去,發現這個美眉正在讀我在青年報的專欄文章。更巧的是,一周后回上海,在飛機上又看到一位大叔也看了我在《東方航空》上的美食文章而樂不可支,下機前還將這本雜志偷偷塞進了皮包。
既然讀者喜歡看我的美食文章,那么說明我的文字還是撓到了讀者的癢處。
2007年,我將數十篇美食文章結集出版,書名直截了當叫做《上海老味道》,并請戴敦邦先生畫了三十多幅插圖,戴先生跟我一樣,也生活在今天新天地一帶的石庫門弄堂里,對上海市民生態相當熟稔,他筆下的市井風情與小巷人物栩栩如生,彌補了文字的不足,為上海現當代城市生活史做出了生動的注腳。這本書上柜后大賣,多次重印。
后來我又出版了上述七八種美食隨筆集,出一本熱銷一本,都是普通讀者在買。特別是那些早年離開上海去外省工作定居的上海人,在書中讀到小時候吃過的尋常風味,昔日情景一下子涌來眼前,言語哽咽,熱淚盈眶。
讀者,給了我更為溫暖豐實的生活經驗,也給了我繼續書寫的動力與理由。
美食寫作的確消耗了我不少時間與精力,但同時也在幫助我在小說創作上積累生活與感情。有年輕美食家問我如何寫好美食文章,我覺得寫出真實感情是最最重要的。人與食物的關系是平等的,對每種美食都懷有感恩之心、惜物之心與謙卑之心,筆底就能帶三分感情。平淡的細節也能攝人心魄,誠實平白的行文也能產生滄桑感和現代感,關鍵是能否觸及到人性最柔軟、最隱秘、最微妙的地方。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能為了追求表面的幽默感或神采飛揚的快感而滑入膚淺。
小說是文學,好的美食文章也屬于文學。對我而言,二者是兩根平行的線,突然有一天就交匯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