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勁松

2月20日,對M1來說,是個關鍵的日子。這一天加拿大卑詩最高法院將要作出最終裁定,這將決定她是否能得到苑剛留下的那筆巨額財產。
42歲的苑剛,是來自中國唐山的億萬富翁,2015年5月2日,他在自己位于加拿大溫哥華的住宅中被姐夫趙利殺害,并慘遭分尸108塊。
M1,是苑剛眾多關系親密女人中的一個。卑詩最高法院以“母親1”的代號稱呼她,簡稱M1。
有M1就有M2、M3……共有7名女人帶著子女出現,爭奪苑剛留下的1600萬美元遺產。
案件的刑事部分分別在2016年和2018年5月進行了兩次庭審,目前判決還遙遙無期。雖然案發已有三年之久,但2018年,加拿大CBS電視網仍將苑剛案列入當年加拿大最受關注的案件,開庭期間,歐美主流媒體也進行了大范圍報道。
也是在一次次的開庭中,苑剛的個人信息,以及牽涉到中、美、加三地案件的諸多細節也逐漸浮出水面。
而這一切,要從一檔電視節目開始講起。
2015年5月2日的廣州。一位穿著緊身低胸T恤,仿舊牛仔褲,背著Prada背包的女子走進電梯。光亮如鏡的電梯門將她的身材映了出來,她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上微博:“穿得這么吊絲就來廣交會了……還好我這樣子,家里人不知道。”
她叫趙一銘,英文名Florence Zhao,是溫哥華的富二代,這次以設計師的身份來參加廣交會。她在Instagram的介紹非常自信:我性感,我是CEO,設計師,創業家,FLO.Z activewear and lifestyle.創始人,碩士學歷。
此時的她不會想到,再過20天,自己就要落入地獄。
從2010年開始,美加澳等國的房價被中國新移民持續炒高。在很多美國人、加拿大人眼里,移民到北美的中國人,一定都是有錢人。2014年4月,一部迎合這種想象的真人秀登上了YouTube,名字就叫做“巨有錢的亞洲女孩們Ultra Rich Asian Girls”,官方中文名是《公主我最大》。
節目里一共有四個華人女孩,趙一銘就是其中之一。她們在節目中明爭暗斗,競相炫富。
美國新聞網站Daily Dot對這部秀的評價為:“可能是史上最糟糕的真人秀,演員們臉上的粉都有好幾噸,情節無聊到讓人無法呼吸”。這個評論也專門提到了用吸管喝紅酒的趙一銘,批評她不是一般地狂傲,因為她在節目中放言,“不應該用普通人的標準來限制我們這個群體,我們任性,所以我們迷人。”
后來的事實證明,趙一銘果然不是普通人。
在《公主我最大》播出后的第二年,2015年5月21日,趙一銘在新浪發了一條長微博,說自己在5月3日接到一個電話,讓她盡快回溫哥華。在飛機上等待了十幾小時后,她終于聽到了噩耗,“同是一家人,一邊是被害的親人,另一邊我的父親被控告二級謀殺罪,而我的母親是報警的那個人。”
被害人苑剛是趙一銘的舅舅,殺人者趙利是她的父親,報警者李小梅是她的母親。案發地點是溫哥華king georges way 963號(以下簡稱“963號豪宅”)這是苑剛在2009年7月花580萬加元買下的豪宅,占地面積2500平方米。在《公主我最大》第一集中,趙一銘告訴觀眾,這就是她的家。
消息傳出后,趙一銘迅速地清理了微博、INS以及各種網絡留痕,從此不見蹤影。
正當大家都以為這是一起常見的農夫與蛇的故事時,2016年5月對趙利的庭審,再次讓人們大跌眼鏡。趙利聲稱,這是一起亂倫引發的案件,苑剛看上了他的外甥女、自己的女兒趙一銘,要求與她結婚。趙利忍受不了,才動了殺機。
現實永遠比故事更加荒唐,苑剛是怎樣的一個人,能讓姐夫拔刀對他開殺戒呢?
苑剛不僅是個富人,而且是個非常有地位的富人。
2007年,他通過投資移民拿到加拿大楓葉卡,后成為加拿大華人聯合總會(華聯會)副會長。該會是溫哥華地區較大規模的中國大陸背景僑團,由幾十個集體會員組成。
根據溫哥華法庭的報告,苑剛在溫哥華共有兩處房子,分別是963號豪宅和The Crescent 3333號。The Crescent 3333號在溫哥華桑那斯區,是溫哥華的“甲級歷史遺產建筑”。這棟都鐸式房屋有10個臥室。法庭給兩幢房子的估價分別是2200萬加元和1080萬加元,在溫哥華,苑剛還有一部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小汽車和一輛黑色賓利豪車。
買下963號豪宅后,苑剛與趙利一家就搬了過去。
963號豪宅位于雪線以下,可以俯瞰西溫哥華,有一條私家道路,沿這條路可以直接將車開進車庫。這套豪宅共三層。一層除了巨大的客廳外,還有電影院和保姆臥室。二層開辟了辦公室,苑剛平時就在這里辦公,公司除他之外還請了兩個華裔員工,加上李小梅,一共三個職員。二樓還有兩間臥室,分別住著趙利和李小梅的母親。苑剛住在三樓主臥,三樓另外還有一間臥室,住著李小梅和女兒趙一銘。
這處豪宅只是苑剛資產的九牛一毛。
除房產外,苑剛還在加拿大薩斯喀徹溫省購買了7343英畝的土地,創辦了一個農業公司。這片農場2016年的估值在五百萬到六百萬加元之間。除此之外,苑剛還有島嶼和游艇之類的資產,BC省法院估計苑剛在加拿大的總資產為四千萬加幣左右,約合兩億元人民幣。
在北京,苑剛同樣擁有巨額資產。2008年,苑剛以4800萬元人民幣買下了北京著名豪宅盤古公寓的一個單元。2014年12月4日,他將其賣出,成交價為5000萬人民幣。賣房款打入了母親王智芳的賬戶,之后換成美元,匯到苑剛的加拿大賬戶。據記者拿到的車輛資料顯示,苑剛名下還至少有11輛汽車,包括五輛奧迪,一輛雷克薩斯,一輛帕杰羅和一輛勞斯萊斯。這11輛車中,有8輛京牌,3輛唐山牌照。
在苑剛可以證實的國內資產中,另有一套位于北京朝陽公園對面的棕櫚泉小區20層,建筑面積是220.33平方米,目前的市場價格約3000萬元。據2016年3月河北省香河市法院的判決書顯示,2014年時,苑剛為一筆高達1500萬元公司借貸做了擔保,由于到期未能償還,苑剛作為擔保人對該筆借款本息承擔了連帶償還責任,這套房被法院查封。
苑剛的情人數量比財產更加驚人,且隨著案件進展,數目不斷增加。
“通過新聞我才知道,苑強(苑剛的弟弟)跟媒體說他哥哥可能最多有七個孩子。我當時就傻了你知道嗎?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苑剛會有七個孩子,我當時真的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就像寫故事一樣。”張潔向記者述說。張潔是苑剛的情人之一。直到苑剛死后,她才知道他如此風流。
張潔懷孕時,苑剛已經四十多歲了。“我也想過他會不會有孩子,會不會有家庭什么的。他也算是有點身家的人,不可能混到這把年紀一點故事沒有。”張潔說,自己再三追問,苑剛則矢口否認。
在溫哥華法院的審理中,另一位情人聲稱她在苑剛西溫住宅居住時,在一個U盤內,發現了苑剛的“女友名單”,人數多達68人。其中,有苑剛與女子的性愛視頻、女性裸照,以及3段由苑剛拍攝3個孩子的視頻。她說看到后全身顫抖、不停哭泣,感到受到莫大欺騙。
與情人們的交往中,苑剛一直保持著揮金如土的形象,買包、買車甚至答應買房。
“得知我懷孕后,他答應我去拉斯維加斯結婚,并在洛杉磯買房定居。”張潔告訴記者。兩人在2015年3月份去到洛杉磯,住了一個月,只為看房買房。他們首先看中了圣托莫妮卡海灘上的一套房子,兩層別墅,有網球場、游泳池,還有酒窖,售價680萬美金。當時苑剛手頭比較緊,沒有多少現金,他隨即通知母親王智芳出售盤古大觀公寓,并將房款匯到美國。但由于國際匯兌需要的時間較長,等到賬時,這套房子已經被其他買家買走了。
對于已經生過小孩的情婦,苑剛則不那么大方。記者獲得了一份苑剛生前與某位情人簽訂的協議。苑剛承諾,孩子出生所有費用由他承擔,并保證孩子出生后每個月提供兩萬元人民幣的生活費。但這些通通沒有兌現。目前,這位母親還在北京租房,為孩子上學的事發愁。
在張潔看來,苑剛玩弄女性也遭到了報應,“他沒有妻子,只能把加拿大的財產交給外人打理,讓趙利李小梅心生貪意,才引來殺身之禍”。
財富有時就像咒語,能吸引異性,但也能帶來殺身之禍。那么,苑剛的財富是怎樣得來的呢?
苑剛在河北唐山發家,出生地卻是黑龍江海倫。
海倫,一個距省會哈爾濱約4小時車程的縣級市,因其肥沃的黑土,成為中國重要的糧食基地之一。但直到2015年1月,貫穿市區東西的雷炎大街才迎來市里第一座大型現代化商場“興隆大家庭”。
苑剛1973年7月出生,家在原海倫二中的宿舍樓,十幾歲的時候舉家搬往唐山。記者走訪原址時,現在的住戶已經無人記得苑家。
雖然苑家在海倫已然悄無聲息,但按照苑剛母親王智芳的說法,這個家族億萬財富的原始積累是在黑龍江完成的。王智芳是海倫本地人,早年喪父,小小年紀就跟著母親和哥哥姐姐做起了買賣,婚后,又跟著愛好古董的公公,學到了一身看古董的本領。
在海倫商業局任科長時,因工作能力突出,上級讓她主管包括百貨、蔬菜、五金在內的“八大公司”,她常把商品打著損益的旗號低價售予親戚朋友。與此同時,她還不時跑到鄉下收些被賤賣了的古董字畫,其中不乏一些大家作品。苑家的財富就這樣慢慢累積,成了當地最早的萬元戶,買下一棟獨門獨院的大房子。
受母親影響,苑剛從小就對經商很感興趣。大專畢業后,他一邊上班,一邊開始籌劃做生意。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苑剛和一個在銀行工作的朋友搭伙,通過銀行行長貸出二十萬辦了個公司。苑剛當法定代表人,就此走上經商之路。但該公司最后破產,還是靠家里還債才躲過一劫。
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苑剛的第一桶金是唐山的一家洗煤廠。進入資源產業這一領域后,他從煤炭做到石油,終于成為億萬富翁。
公開資料顯示,2003年,苑剛在唐山注冊了自己的第一家公司——唐山市華鋒實業有限公司,公司主要提供石油專項機械維修、地質勘探采集等產品和服務。這段時間,他還有過一個被吊銷的執照——承德縣華鋒礦業有限公司,該公司成立于2005年,經營礦石、鐵精粉收購銷售等。在公司注冊信息上,苑剛留下的地址為唐山市路北區冀東油田集體宿舍。
2008年,苑剛在北京六里屯成立了一家新公司,注冊資本高達五千萬元。公開信息可查到,他以該公司董事長的身份,出席2011年中國民營經濟國際合作商會成立大會的新聞。隨著業務的擴展,他的人脈也在不斷擴張。
2015年,云南省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級人民法院的一紙判決書揭示了苑剛與公權力勾兌的細節。判決書顯示,2010年,苑剛曾去云南找時任云南國土資源廳副廳長林耘埜商談整合曲靖市礦產之事,飯局上,將裝有一根金條的紙袋交給林耘埜。后經檢察院鑒定,這根金條價值25萬元人民幣。
苑剛行賄林耘埜的目的是收購當地一個礦。這個礦原來的礦質是鉛鋅礦,林耘埜接受賄賂后改成了磷礦,價格低了很多,苑剛收購時省了一大筆錢。為了打點洗煤生意,他逢年過節就會向相關人員送禮。一位知情人士向記者提供了苑剛的三份送禮清單,分別是2013年春節,2014年春節,2014年中秋。在這三個節日中,苑剛每次送禮金額都高達上百萬人民幣。
通過官商勾兌,苑剛在能源企業中大展拳腳,積累了驚人的財富。
從苑剛在國內的經歷來看,趙利一家與苑家并無交集,那么他們是如何在加拿大糾纏到一起的呢?
“我感覺當時是在切一頭熊。”2018年5月30日,趙利在法庭上說。
經加拿大媒體的渲染,這位瘦小的中國人已成為知名的殺人狂魔,與開膛手杰克、死亡醫生希普曼并稱。
在法庭上,趙利給自己編織了一份完美的簡歷。他說自己在哈爾濱出生,1977年恢復高考后,他考入廣播電視大學學習機械制造,畢業后到運輸公司上班。30歲時,開始與妻子李小梅經營照相印刷生意。
據趙利說,他本人比較喜歡研究金融、股市,曾購入一家制藥公司股票,成為第三大股東,后來公司上市,“我只用了9個月,就賺了20多倍利潤”。
根據他的供述,他與李小梅經商積累一些財富后,做了很多公益。比如花60萬人民幣幫政府蓋了一個收費的公共廁所,但人們不愿意交費。最后,他決定不收費,讓市民免費使用。據他描述,哈爾濱市民對此感激涕零,很多重要媒體也給予了報道。他說自己2001年已經是個有錢人,為了讓女兒趙一銘赴加受教育而移民加拿大。
至于妻子李小梅,據趙利稱,也曾為汶川大地震災區組織籌款13萬元。
至于以上供述的可信度有多高,人們不得而知。畢竟,加拿大的法院也很難到中國來核實。
在趙利的描述中,自己在蒙特利爾圣羅倫斯河邊擁有物業,曾是釣魚比賽冠軍,還以游艇招待前來旅游的苑剛和朋友。他說苑剛羨慕他的生活,邀請他搬到溫哥華居住。
張潔的說法則完全不同。她告訴記者,李小梅的母親與王智芳是干姐妹,兩家并無任何血緣關系。李小梅與丈夫趙利很早就移民到加拿大蒙特利爾,打工為生,家境普通,兩家已經很久沒有聯系。苑剛移民到加拿大后,需要一個人打理財產,這才想到李小梅一家。
除打理財產外,苑剛之所以找到趙利一家,還有避稅的考慮。對于加拿大這個“高福利高稅收”國家而言,一個人隨財產總量上升,個人所得稅率也會累積上升。苑剛是單身,會面對高到可怕的稅率,將財產分散到不同“人頭”上,則可避免稅率提高。
據張潔透露,李小梅一直充當著苑剛姐姐的身份,同時也是妻子的角色。“我說妻子不是說他們有那方面關系,只是說她平時照顧苑剛生活起居。給苑剛熬些補藥補湯,還有家庭財務方面的事都是他姐(李小梅)在管,趙利就負責苑剛公司的一些瑣事。”
李小梅對苑剛很尊重,當著其他職員的面都喊苑總。至于趙利,在張潔的記憶中,“人長得感覺還是挺和善的。我見他比較少,因為他一般很早就出去釣魚去了。他們家有一個游艇,他每天乘游艇出海釣魚”。
那么,殺人分尸案的起因是否如趙利所說,是苑剛荒淫無度,有了亂倫的想法呢?張潔斷然否認,她認為苑剛不可能看上趙一銘。
趙一銘14歲來到加拿大,隨后去意大利讀設計,氣質不錯,但個頭遺傳了父母,只有1米55左右。在國內時,她交了個男朋友,湖北人,在上海工作,職業是某公司的產品經理。
“趙一銘給我看過這個男孩的照片,長得確實很帥。”張潔說,但男孩家境不大好,李小梅得知此事之后,很不滿意,要求趙一銘與其斷絕關系。2013年,趙一銘偷偷回國,在上海與男友結婚,此事徹底激怒了李小梅。婚后,趙家一直沒有見過女婿,也沒有邀請他來加拿大的計劃,只是逼著女兒離婚。終于,趙一銘頂不住壓力,于2015年初離婚。
平時在溫哥華,趙一銘會接點散工,有時去片場跑跑龍套,有時去影樓拍些平面照片。
張潔向記者出示了多位與苑剛有染的明星照片,“苑剛眼光很高的,趙一銘也就是小臉蛋長得還行,但是個子太矮了。你也知道像苑剛這樣的,他在國內商場上混,接觸的都是一些高端美女,不會看上她的。另外,苑剛一直不想結婚,他比較花心,怕自己結了婚完了給老婆捉奸在床,鬧離婚分他一半的家產。他就是怕這個”。
據張潔回憶,趙一銘和苑剛的關系可謂相敬如賓,每天的接觸也就是中午和晚上。阿姨做好了飯,趙一銘到樓上敲門,說“小舅,吃飯了”。
“根本沒有任何曖昧,根本沒有,所以趙利完全是胡說,為了減輕自己的罪責。”張潔說。
由于苑剛在加拿大的幾門生意不大成功,手頭逐漸緊張起來,這也導致了他和趙家關系變差。保姆工資、豪車的油耗及保養、房貸等,零零散散加在一起,據張潔估計,苑剛在溫哥華一個月的開支在20萬人民幣以上。
收入減少后,苑剛覺得養著趙利一家是個巨大的負擔,在生活中也難免給這家人臉色看。他每天都要喝補湯,湯里除了肉之外,還有蟲草等中藥,一般由李小梅熬制。“記得有一次排骨放多了,苑剛喝了之后覺得有點膩,表情不是很愉悅。”張潔說,“李小梅就很緊張,意思說那就趕緊倒了,明天再重新熬,感覺是吃人嘴短。”加上苑剛平時生活不太檢點,經常帶不同女人回家過夜,李小梅一家人對此也覺得很不舒服,但又敢怒不敢言。
苑剛的生意一天天走下坡路,2014年,他看中了無人機市場,找到美國一家生產公司,想做國內總代理,需要一大筆注冊資金。由于手頭緊張,他考慮賣掉西溫豪宅籌集資金。趙家人得知后非常不開心,李小梅和國內通話時時常抱怨自己“要無家可歸了”。
2014年9月,苑剛五個孩子中的一個女孩到加拿大,在西溫豪宅住了一段時間。由于女孩比較調皮,經常激怒趙利。苑剛的雇員曾兩次看到趙利打小孩手心。苑剛得知后非常生氣,在溫哥華另外租了一套房子安置母女兩個,而對趙利,則是更加不客氣。
怨氣之下,薩省的那塊農場成了導火索。
2015年5月2日夜,溫哥華甘比街(Cambie St.)警局,一名中國男子陪著一位神色陰郁的中年女性及一位滿面哀愁的老太太前來報案。值班警員聽說要報命案,就讓他們打911。倒不是警察不熱心,夜晚值班人手少,因為所報的可能涉及命案,如果出現生命搶救情況,911的綜合應急協調能力會起更大的作用。
三個人只好回到車上打電話。據后來這名男子在法庭上所述,直到夜間11時左右,才在警局停車場上的車內完成報案,其間他充當英文翻譯。
案子是在中午發生的。
2015年5月2日一早,趙利拿出一把改造過的點17小口徑步槍,向全家人炫耀。趙利動手能力很強,發明了一種槍托,可以讓新手打獵者把槍固定在腰上,這樣容易拿穩,射擊時準頭也更好。之后,他并沒有把槍放回槍房,就擺在客廳。
中午,全家人一起吃了餃子。午飯后,李小梅和母親出去遛彎。當天是周六,保姆不上班,家里只有苑剛和趙利兩人。據苑剛的律師Chris Johnson向媒體透露,兩人談起了薩斯喀徹溫省的農場。
根據趙利向法院提交的文件顯示,這些農地的所有公司是國家農業發展公司(State Agriculture Development Inc.),苑剛是這公司的唯一所有者。趙利事后向法院表示,他是該公司的經理,除了財務以外,種地、買土地、買化肥、買種子等,都是他來負責。他說,他和苑剛其實同時都有在薩省購買農地的計劃,苑剛擔心趙若自己購買了農地,就無法分身代為管理苑剛的農地。
2014年底,苑剛手緊,打算賣出這塊農場。2015年2月下旬,苑剛與一名未透露身份的買家談判達成協議,以780萬加元的價格出售農場。趙利稱,這份協議應該在2015年5月25日或之前執行。他認為,國家農業發展公司最終通過出售這些農地獲得巨額現金,但他沒有從中拿到報酬,這很不公平。
2018年的庭審現場,心有不甘的趙利還在怨恨著苑剛。他說苑剛用國家農業發展公司包養那些“臭女人”,并給她們開工資,而這些女人卻從來沒有來過公司,導致公司經營不善。
據張潔透露,雙方確實有口頭約定,苑剛答應賣掉農場后給趙利五十萬加幣。但事發那一刻,苑剛變卦了。
“趙一銘在意大利的學費,趙利夫婦兩個人的工資等等,全是苑剛支付。”張潔說,“苑剛兩臺豪車,一輛勞斯萊斯苑剛自己開,還有一輛賓利是李小梅開,(苑剛可能覺得)我好車好房供你們,你也對我薩省農場的損失要承擔部分責任,現在還想分一杯羹。”
兩人陷入了僵局。為了緩和氣氛,吵完架后,苑剛問起槍托的事。趙利把那把改造步槍放在大門內側一個紙箱上,再次為苑剛展示。苑剛看到展示后,很感興趣,跟趙利說可以成立一家公司,請兩個英文好的年輕人一起經營。然后加了一句,“每月給你4000加元工資。”
這句話進一步激化了矛盾。
根據趙利在法庭的供述,兩人緊接著吵起來。趙利跟苑剛說,這個槍架是自己發明,理應獲得所成立公司至少三分之一的股份。苑剛不以為然地說,這發明簡單,容易仿制,還不知能否賺錢呢。
緊接著,苑剛說了第二句點燃火藥的話,“你要是把一銘(趙利女兒)嫁給我,我就給你50%股份。”
趙利一聽惱了。按他在法庭上的說法,苑剛“品行很壞”,脾氣暴躁,經常打他那些女朋友,“甚至是暴打”。不能讓女兒的一生被他毀了,更何況雙方還有親屬關系。
當然,這僅僅是趙利在法庭上單方面的說法。根據張潔的說法,趙利顯然是在編造。但無論如何,按照趙利的說法,事件是如下發展的:
趙利:“這玩笑開大了,太荒唐了,雙方是親屬。”
苑剛說:“怎么不行?我大姑又不是我奶奶生的。我四十多歲了,也想安定下來。”
趙利希望苑剛知難而退,說:“你們還差著輩呢,這是亂倫,畜生不如!”
這句話激怒了苑剛,在他們的關系中,只有苑剛罵人的份,哪有他罵苑剛的份兒。
趙利說自己馬上被苑剛抓住衣領并毆打。后退時,他發現花池邊有個錘子,就順手抄在手中,喊道:“別過來。”膀大腰圓的苑剛嘲笑道:“小樣兒!你還敢拿錘子,看我不踢死你!”
趙利揮舞錘子阻擋著,但不知是否擊中對方。
接著,趙利說看到苑剛轉身拿槍。這當然也是死無對證了。
趙利害怕了,用錘子打了苑剛頭部一下。此后雙方為爭奪錘子一直拉扯到車庫門口,身材較弱的趙利終于無力,錘子脫手,而苑剛也因用力過猛跌倒在地。趙利順勢跑回屋內關門喘息。
看到苑剛持錘跑過來,趙利只好出門外逃。苑剛持錘打來時,趙利極力躲閃,下半身則將對方絆倒在地。接著,趙利返回屋內抄起槍及彈匣,把子彈上膛。趙利說,他看到苑剛左肘撐地、右手持錘瞪著他,但沒有說話,他覺得對方是懼怕槍,這是自己逃走的最好機會。
苑剛倒在他出門的必經之路上,趙利只好持槍盡量繞著苑剛錘子打不到的地方走,同時警告對方離自己女兒遠些。
此時的苑剛繼續嘲笑說:“看你那熊樣,拿把打老鼠的槍嚇唬誰?我事業做這么大都是拼出來的,黑社會老大都怕我,你敢把我怎么樣?我想做的事,誰也阻攔不了!”
“然后他舉錘打我,讓我非常害怕,腳下不小心踏空,身體劇烈晃動,第一槍就響了。”趙利描述,“中槍之后,他在瞪我,我從未看到這樣兇惡的眼神,就把第二發子彈上膛。他左手拉住槍,右手向前伸,幾乎要抓到我,我向后躲時第二槍就響了。當時我緊張慌亂,不知是否因為他拉住槍導致發射,也不知打中了他身體何處。”
加拿大法醫事后驗尸,發現苑剛身上有四處被鈍器錘擊的痕跡,致命傷是脖子上的槍傷。
在講到繞至對面看到苑剛眼睛睜大、嘴角流血時,趙利當庭痛哭:“我知道他死了,闖大禍了,這可怎么辦?”
苑剛死后不久,李小梅與母親遛彎回來。一進門看到眼前的場景,老太太當即昏倒。待老人蘇醒后,趙利讓她倆趕緊離開,撇清關系,兩人隨即離開了豪宅。猶豫良久,李小梅還是在當晚報了案。
溫哥華警察迅即出動,大批警車包圍963號豪宅所在的前后山。警察并沒有破門而入,只是用喇叭向屋里呼喊,勸趙利出來投降自首,一直持續了十多個小時。
此時的趙利,正坐在963號豪宅的客廳里。這是一個上百平米的客廳,半面墻都是玻璃做的,可以直接看到遠方太平洋上的海浪。趙利沒有心情欣賞美景,因為他面前擺放著一具尸體,苑剛的尸體。
苑剛身高一米八,身材魁梧,在趙利眼中,死掉的苑剛依然占據了整座大廳。這個人帶來了他夢想的一切,現在這一切又全部毀滅。就這樣,帶著恨意,他坐了一下午,直到日落。門外的警察用普通話、廣東話和英語讓他出來投降。他像是木頭一樣沒有理會。終于,他站起來,在一眾警察隔墻注視下,拖著苑剛走進和客廳連在一起的車庫,開始肢解尸體。
處理完畢并清洗完所有兇器后,他回房睡覺。早上醒來,給自己煮了一碗面吃。上午八點,精神飽滿的趙利出門投降。
對于這恐怖的十個小時,苑剛家屬頗有微詞,他們指責加拿大警方“膽子比老鼠還小”。溫哥華警方事后解釋,因為天黑,加上趙利有槍,怕傷著鄰居,所以一直按兵不動。當時所有警察都持槍在手,并組隊持防彈盾牌悄悄潛入房屋外圍的花園。
苑強在案發趕往溫哥華后,通過律師團隊向法院申清苑剛遺產的管理權。申請文件中稱,苑剛家屬擔心趙利、李小梅會將兇案所在的豪宅作為趙利保釋的擔保品,且案發后的第二天,李小梅就從苑剛賬戶上轉走200萬加元,直接構成趙利和李小梅二人的“不當得利”(unjustly enriched)。后來,李小梅將200萬加元返還,溫哥華警察并未對她采取行動。不過,據張潔透露,苑剛死之前身上兩塊名表,一塊是百達翡麗,另一塊是滿鉆的勞力士。事后在遺產清單上并未發現,她懷疑是被李小梅一家吞沒。
BC省高院于2015年5月22日頒下法庭令,將苑剛資產的管理權指派給苑強及王智芳兩人,授權兩人處理加拿大國家農業發展有限公司資產、兩處豪宅的手續、苑剛汽車保險的退款、保險及稅務,還有苑剛銀行賬戶相關事項等。
法院同時下令讓苑剛資產管理人及遺產律師,開設苑剛遺產賬戶。任何需從賬戶取錢的情況,皆須律師及所有管理人同意,超過一萬加元更需法庭批準,房屋保險及地稅等費用不在此列。
帶著子女來要求分割遺產的7名女友中,最終有5位確認是苑剛的孩子。
據其中一位母親向記者透露,這五位母親雖然互有競爭,但為了對付王智芳,結成了暫時的同盟。她們認為,王智芳隱瞞了苑剛在中國和加拿大的多項資產。“我們并不打算追究苑剛國內的資產,全部留給王智芳和苑強了,等于說我們五個孩子就是分加拿大那點東西。這幾個孩子到現在都沒有生活費,他們家人也從來沒有打電話或者是說給予經濟上的支持,也從來沒有關心過一句。”這位母親說。
因為沒有立遺囑,苑剛的遺產要經過加拿大法庭漫長的審理,才能最終判決遺產分配方式。趙利也成為苑剛遺產案的證人,為涉案的女子和五個孩子出庭作證。
不過,2019年2月20日,卑詩最高法院裁定,M1敗訴了,法官認為,法庭雖然沒有認可其他母親與苑剛的夫妻關系,但她們與苑剛在一起的證據影響了M1的可信度。這也顯示出苑剛對M1的態度。性關系是法庭考慮的重要因素之一。M1無法證明苑剛死前兩年與她有性生活,但M2和M3號母親都可以提供證明。綜合考量后,法官認為M1和苑剛之間不是類似婚姻的關系。只有被認定與苑剛有血緣關系的五個孩子,以及苑剛的母親王智芳擁有最終的遺產繼承權。
3月14日,趙利殺害苑剛并分尸的刑事案件也完成了審訊過程,據悉,2019年晚些時候將會宣判。
苑剛的骨灰在2015年6月份運到北京。由于他是橫死,家人不愿意將其安葬在黑龍江海倫的家族墓地里。他們在唐山遵化市清東陵附近看中了一塊墓地,需支付人民幣260萬。苑家向BC法院申請用苑剛的遺產去支付這筆費用,但到目前為止,并未得到批準。“我哥生前喜歡住大房子,死后我要給他修一個大墓。”苑強曾向張潔解釋為何買這么貴的墓地。
但目前,這位億萬富翁的骨灰仍無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