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地膽與天心：巴蜀文脈承載者李調元

李調元像

包括文學藝術在內的文化與地理、時代、族群的關系至為密切，嘵嘵不休者多，但亦有法國美術史家丹納《藝術哲學》這樣的杰構。丹納在此書里有一個突出的觀點，就是強調種族、環境、時代三因素的交互影響，于文學藝術的流布極為重要。用此來衡度李調元在整個四川文學史中的作用，會給我們一些特別的亮光。

四川文脈從漢代開始，至宋代達至頂峰。南宋時巴蜀五十年抗擊蒙古，復經明末清初五十年反復拉鋸屠戮，使得四川元氣大傷——宋代四川狀元13人，明、清兩朝各1人——大批閥閱鼎食之家東遷南移，史上著名的費密家族便是如此落腳江南的。用心的數據是不會撒謊的，張應昌編收清初至同治間詩作的《清詩鐸》，四川入選者10人，占1.1%；譚正璧編《中國文學家大辭典》，收清代作家1500余名，川籍作家22人，占1.5%；清代經學極盛，阮元、王先謙輯錄的《皇清經解》正續編，收清初至嘉慶末185位作者398部書，一個四川人也沒有（見李朝正《明清巴蜀文化論稿》），巴蜀文脈之凋零孱弱，莫甚于此。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來觀察李調元一生的寫作、編書、刻書、出版就顯得相當有意義了。在那個時代，李調元是個除了小說沒有寫過以外的全能型作家。詩、詞、賦、曲、劇他全寫過專著來進行評論，不特此也，他與彼時演員魏長生友善往還，還自辦戲劇演出班子，寫過川劇劇本——著名戲曲史家盧前曾說“綿州李雨村調元，嘗作四種，猶臨川之有四夢”（《明清戲曲史.花部之紛起》）——走州逾縣演出之。更有《弄譜百詠》將各種民間技藝記錄表彰于世，區為民間戲劇、曲藝、雜技、馬戲、體育活動、酒令、兒童游戲、燈類、其他等九個門類。其中的四川清音與相書，乃至川菜，都在他的筆下得以追源溯流，在吾蜀此為他的創格。

雖然袁枚謂其“西蜀多才君第一”，但李調元的絕世貢獻，卻還是以一己之力輯成《函?！贰Ｊ菚蝗缙涿?，囊括書籍之多，涉及面之廣，在四川歷史上是空前的。其收書163種，852卷，舉凡儒釋道、詩詞歌賦、山川地理、歷史沿革、學術辨析、諸種掌故等無不包納其間。其保存巴蜀文化之功，上承袁說友的《成都文類》、楊慎的《全蜀藝文志》，下啟孫桐生的《國朝全蜀詩鈔》，而其深廣又遠過此三家。更有進者，他還寫有大量與巴蜀文化有關的詩文，時常梳理與紀念吾蜀過去的人物?！拔沂穸嗳瞬?，皆為文字官”（《秋興二首》）、“抗懷思古人，屈指竊嘗評”（《讀祝芷塘德麟詩稿》）。《函海》于四川文化傳承貢獻之大，單舉《華陽國志》之存世善本，以及楊慎不少著述得以留傳人間，李調元都可謂常璩、楊升庵的異代知己。

有研究者謂有關李調元的傳說，在吾蜀文人傳說中只在司馬相如、揚雄、蘇軾、楊慎之下，居第五位。有故事的人，總是少不了傳說，而李調元的傳說則多在他的神童之名與捷才。捷才之表現，就是擅長對聯語。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他為北京四川會館所撰者：“此地可停驂，剪燭西窗，偶話故鄉風景，劍閣雄、峨眉秀、巴山曲、錦水清漣，不盡名山大川，都來眼底；入京思獻策，揚鞭北道，難忘先哲典型，相如賦、東坡文、太白詩、升庵科第，行見佳人才子，又到長安。”雖然他不知天地都要廢去，但一腔愛蜀之心，確實無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