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唿哨和平珍

2019-06-28 02:37:45張檸
天涯 2019年3期

1

每次回羅鎮,都因它的急劇變化而驚嘆。走在喧鬧的鎮中央,原來那個童年游戲之地不見了,記憶中巨大的操場也好像縮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水泥鋪就的街心花園,中間豎著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鐫刻著本地書法家書寫的“羅鎮文化公園”幾個字。公園周邊被商業店鋪所環繞。來自周邊四鄉八村的人,在狹小的街道上,趕著豬和羊大聲吆喝,扛著扁擔和籮筐橫著走。被扁擔敲了腦袋的人會抱歉地說對不起,自己的腦袋不小心碰了扁擔頭。扁擔頭會很生氣地說,走路要看路,你的頭轉來轉去干什么?把眼睛都轉暈了。鎮西丁字街一帶,是羅鎮的老中心,老街盡管有些破敗,但氣勢還在那里。鎮東是新建的中心,興旺發達,露出暴發戶囂張的風格。

黃昏,熟悉的唿哨聲像風一樣,在小鎮的街巷里穿梭。巨變的羅鎮唯一沒變的,似乎只有這唿哨聲。這唿哨是有來歷的,據說羅鎮最早學會打唿哨的,是在朱元璋兵營里當兵的人。那時候,朱元璋還是元代末年的一位江湖豪杰。兵營中朱氏風格的唿哨,曾經在浩瀚的湖面,在水上的兵營里,在高大的四桅戰船上,在蘆葦蕩的深處,四處呼嘯。唿哨與那些在湖面翱翔的湖鷗、大雁、白鶴的聲音匯成一片。它是江湖,是自由,是揭竿而起的前哨,也是心中的歌聲。它是羅鎮人的驕傲,是本鎮人心目中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一直傳承至今。但那位最早學會打唿哨的人,到底姓羅還是姓邵,一直是有爭議的。不過有一點很明顯,集中在鎮西丁字街邵姓的唿哨聲,是最正宗的,尖銳嘹亮且花樣繁多,深沉迷人又令人心驚。而原來住在羅鎮邊緣,如今集聚在鎮東新區的羅姓,大多數人都不會打唿哨,有一些年輕人也試圖學丁字街的邵氏青年打唿哨,結果聲音像放屁一樣難聽。

在最近的三四十年里,羅姓盡管人丁越來越興旺,嘴巴也越來越會說,吃得也越來越多,但他們始終沒有學會打唿哨。丁字街的邵姓說,你們就別學了,唿哨跟你們無關。跟你們有關的是別的。當說“別的”這個詞的時候,邵姓人會哈哈大笑起來,羅姓人則會大發雷霆,恨不得跟邵姓人決斗。因為這個“別的”,指的是一樁跟道德相關的千古謎案。

這樁千古疑案,出現在羅村和邵村還是兩個獨立村莊的年代。今天的羅鎮,是由羅邵兩村合并而成的。兩村原本相隔一里多路,房子建著建著,就漸漸挨到一起,因建鎮初期第一位鎮長姓羅,所以兩村合并后的鎮子就叫羅鎮。離村莊幾里路就是大湖,湖邊有一古建筑遺址,叫“望夫亭”,如今盡管已成斷垣殘壁,但還是市級文物保護對象。這個湖邊古亭,據說是當年朱元璋為夫人建造的,供觀戰之用。朱元璋要讓夫人站在亭子頂層,看自己如何將老友兼情敵陳友諒揍扁的。朱夫人通曉兵法,精研八卦。每當丈夫出征之前,她總要占上一卦。凡是遇上不吉的卦象,她就要叫丈夫掛起免戰牌。朱元璋跟夫人約定,倘若凱旋,便讓唿哨隊吹響嘹亮的凱旋唿哨,舉旗而歸。倘若戰敗,便讓唿哨隊吹響低沉的戰敗唿哨,拖槍而回。

一個吉日黃昏,朱夫人獨自登上“望夫亭”,盼望凱旋的丈夫,但她遠遠看到的,卻是丈夫的兵士們旗槍倒拖、隊伍散亂。唿哨隊吹響了戰敗的唿哨,低沉幽怨,混亂中夾雜著悲傷和凄涼。朱夫人大驚失色,心想,這怎么可能?卦象大吉,怎么可能吃敗仗?難道自己失算了?事后大家才知道,是打勝仗的朱元璋跟夫人開玩笑。朱夫人哪里知道這些,站在亭樓頂層,見狀氣急,暈倒在湖里。第二天凌晨,夫人尸體漂到羅村附近湖岸邊的草灘上,被一位早起過路的農夫發現了,他見湖邊躺著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兒,邪念頓生,扒光衣服。有人甚至說,朱夫人當時并沒有斷氣,是那個過路的人把奄奄一息的朱夫人活活地折騰死了。

朱元璋大為惱怒,下令一定要將奸尸者捉拿歸案。羅村人提供線索,說邵村的篾匠邵德丙,那天清晨從湖邊來,神色慌張,形跡可疑。但密探到邵村去偵查,發現篾匠邵德丙雙腿殘疾,依賴雙拐行走,平時很少出門,只能坐在家里編竹籃,做竹椅。邵村的人反擊說,一定是羅村的人干的,他們村窮,光棍也多。密探被兩邊人的虛假情報弄得團團轉,最后是查無實據,不了了之,留下了一樁千古疑案。

如今,這個傳說依然在羅鎮流行。講故事的人想攻擊誰,奸尸者就姓什么。攻擊姓邵的,奸尸者就姓邵;攻擊姓羅的,奸尸者就姓羅。奸尸者究竟姓甚名誰,并沒有固定確鑿的說法,反正誰也不想認這個賬。誰來承擔道德責任?道德審判指向哪一個族群?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局勢,便有不同的說法。看起來他們好像是信口開河,綜合分析就發現了規律,誰最窮困潦倒,惡名就會落到誰的頭上。

羅鎮曾經是中心區政府所在地。盡管以農業人口為主,但商業也很發達,是方圓幾十里的商業中心。丁字街原本位于羅鎮中心,隨著鎮東的開發,它成了偏西的一條老街。街上鋪著清一色的青石板地面,兩邊都是木板門面的商店和青磚碧瓦的院子。別看它只有兩百米長,卻是羅鎮的象征。1949年之前,鎮上最時髦的機構都設在丁字街:德盛錢莊、月新酒樓、美美影相店、邵記典當鋪等等。鎮公所也設在這里,占著全鎮最大的院子——邵家大院。1949年之后,這里的所有房產都歸人民政府所有。人們在這條街上建了最豪華的商場、飯店、賓館。老鎮公所辦公的院子,邵家大院,就成了區政府或鎮政府的辦公處。直到1970年代末,羅鎮周邊人說起到丁字街去,就好像說去“王府井”和“南京路”一樣。丁字街是邵姓人的地盤。這樣一個高雅之處的高雅居民,怎么會做出奸尸那種下賤的事情來呢?這種齷齪之事,只有那些窮鬼、臟鬼才會干呢。于是,在某個特定的時段里,從“望夫亭”上掉下來的那位美貌的夫人的尸體,就是被某位羅姓人糟蹋的。

羅姓人不服,但很少辯解,咬牙強忍著,等待時機。風水輪流轉,二十世紀末的那一二十年,羅姓人隨著鎮東新區的開發富了起來,那個道德惡名,順理成章就要落到丁字街邵姓人身上。丁字街沒落了,閃閃發光的青石板失去了昔日的光澤。街道兩邊的木板店面漸漸被蟲蛀空了,大的建筑也陸續被拆除,整條街露出了一副頹敗的模樣。相反,羅姓集中的鎮東區,成了新的開發區,一幢幢新樓拔地而起,有權有錢的人趨之若鶩。留在丁字街的人,除了無職無權無錢之外,更主要的是,他們都是些懶惰的、游手好閑的家伙。不過,丁字街的地皮盡管越來越不值錢,但也足以養活這群留下來的遺民。廉價的地皮和出租門面,引來了新居民。所謂新居民,是指那些周邊鄉村發了點小財的農民。他們沒有財力在鎮東買房蓋房,就在丁字街租一間小屋定居下來。他們在這里開發廊、開小酒店、開小錄像廳,使得這條從前充滿政治色彩的街道,如今是充滿了色情味道。發了一點小財的農民,習慣于過一種毫無約束、不守規則、絕對自由的生活。垃圾隨手亂丟,小孩遍地遺失,說話嗓門兒放到最大音量,錄像室整天放暴力武打片。說丁字街是垃圾街、色情街、噪音街,怎么說都行,就怕你的詞匯不夠,想象力不夠。一條這樣垃圾成堆、蒼蠅成群、臭氣熏天的街道,由一群這樣的游手好閑之徒主宰著,什么齷齪事干不出來呢?這樣一來,歷史傳說中的反面角色,就跟丁字街的邵姓人扯上了關系。邵姓居民不樂意,發誓要報復那些造謠惑眾的羅姓。

丁字街的邵姓人,靠盤剝剛剛搬到鎮上生活的農民過日子,盡管談不上富裕,卻也過得清閑。丁字街的游手好閑之徒,經常到鎮東頭去鬧事。他們依然保留著當年昌盛時期的少爺氣派:能說會道、工于心計、心狠手辣、不怕禍大。這些年境況漸漸好起來的鎮東羅姓,則是一副暴發戶嘴臉,顯得笨嘴笨舌、底氣不足,自然斗不過丁字街的少爺們,常常是明里暗里吃虧。更主要的是,他們沒有丁字街人的那些閑工夫,鬧著鬧著就作罷。丁字街邵姓,表面上贏了,趾高氣揚,內心總憋著一口氣,出不來、理不順。久而久之,他們好像集體染上了一種疾病:臉色灰暗、心存怨恨、目光呆滯、不愿動彈,喜歡坐在街邊上發愣。邵姓人試圖把那個“奸尸者”的道德審判,指向鎮東的羅姓。無奈丁字街氣焰越來越不盛,街道越來越頹敗,門面越來越破舊,經濟越來越蕭條。最令人心寒的是,長得漂亮一些的女孩,都揚言要嫁到鎮東去,做羅家的媳婦兒。丁字街的邵姓,勉強還維系著昔日的精神優越感,他們靠的也就是僅剩一口底氣了,這底氣伴隨著他們的唿哨聲,在羅鎮上空飄蕩。黃昏時刻,“呼——呼——呼——”的唿哨聲此起彼伏。丁字街的遺少們都有這一招。他們用大拇指和食指連接在一起,做成一個圓圈,放到舌頭底下,再將舌尖微微向上卷起來,使勁一吹,就發出尖銳的唿哨聲。

鎮東的經濟倒是越來越發達,新鮮事物應有盡有,唯獨聽不到丁字街的那種高水平的唿哨聲。開始學打唿哨的人,發出的唿哨聲,既沙啞又短促。丁字街的老手一吹,尖銳、渾圓、悠長,并且能傳到更遠的地方。那些剛剛輟學的少年們是經常要遭到老手們的訓斥的:想跟我們混?先學會打唿哨再來吧。邵姓人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至今獨霸著唿哨的發明權和傳承權,丁字街的浪蕩子,唿哨吹得越來越漂亮。羅姓年輕人,穿得光鮮,大把花錢,但打起唿哨來依然像放屁一樣難聽。

2

丁字街那邊,整天聚集著一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他們吊兒郎當,不務正業,在街邊鬼混。只有打唿哨這件事,他們認真且專業。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打唿哨方法。約朋友出來幫忙發什么聲音,跟女孩子約會發什么聲音,哪些唿哨呼喚哪些人,事先都有約定,都有自身的密碼系統。老一輩聽不懂,他們便拒絕那種尖銳刺耳、擾人心懷的唿哨,懷念高亢激昂或低回幽怨的老唿哨,那里面有勝利和失敗的氣概。他們感嘆世道變了,風水變了,讀書人少了,二流子多了,唿哨聲也墮落了,里面聽不出好的東西,全是壞東西,是欲望,是誘惑,是偷雞摸狗,是強盜。

丁字街的年輕人不這么想,他們不在乎勝利和失敗,不在乎貧富和興衰。他們只喜歡打唿哨這件事本身。他們的唿哨花樣繁多,歡樂、怪誕、刺激。他們染著黃頭發,斜叼香煙,穿黑色人造革短夾克,腳蹬高幫登山豬皮靴,騎著電動摩托,一條腿踩在地上支著摩托,一只手放進嘴巴,打出尖銳的唿哨。不一會兒,就有一位穿超短裙,腳蹬齊腿根兒高幫的靴子,穿緊身T恤,露著肚臍眼兒,戴著假睫毛,臉畫得花貓似的女孩,從屋子里奔出來,坐到了摩托后面。摩托啪啪啪地響著,一溜煙地消失在塵埃之中。

黃昏時分,唿哨聲四起,女兒們無心吃飯,母親們心煩意亂,父親們眼睛冒火。邵德坤老人為求耳根清凈,干脆用棉花把耳朵塞起來。棉花只能塞住老年人的耳朵,塞不住年輕人的嘴巴,也攔不住女兒們的聽覺神經。唿哨聲在羅鎮上空飄蕩,響徹云霄,迷住了不少女孩子的心。

小羅灣村來的羅平珍,也被唿哨聲迷住了。無論你唿哨聲多么雜亂無章,都瞞不過羅平珍的耳朵。平珍能在混亂的唿哨聲中,分辨出哪一聲是誰吹的,哪一聲是沖她來的。第一次聽到那一陣高、一陣低、中間拐了幾個彎的唿哨聲時,羅平珍的臉都紅了。對于她來說,那唿哨聲既是呼喊和邀請,又是挑逗和誘惑,逗得她情不自禁。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秘密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周圍的人都習以為常,并不在意。人們并不覺得那些怪腔怪調的唿哨聲有什么特別的含義,不過是那些小流氓們悶得發慌的消遣罷了。

對唿哨聲的適應,伴隨著羅平珍對羅鎮生活的適應。平珍是小羅灣村人,那里是羅鎮羅姓人的老巢,離羅鎮十五里路,有著比羅鎮要大得多的羅氏祠堂。平珍在村小學附設的初中班畢業后,沒考上高中,在家里混著。與周圍村民相比,她從小就過著優越的生活。父親是村長,家里吃穿不愁,什么電器都有,還蓋了樓房。她感到美中不足的,就是買衣服不方便,還有下雨天到處都是泥巴和糞便,連皮鞋都不能穿。涂點口紅化點妝,還要遭人家的白眼。尤其是那些中年婦女,更是尖刻,怎么難聽怎么說。你笑她們就說你是豬婆叫春,你哭她們就說你是哭喪;你說話她們就說你勾引男人,你沉默她們就說你想男人。要是能過鎮上人的生活多好啊!平珍懷著這樣的夢想。當她向父親提出,想到羅鎮去開一家服裝店時,父親立即就答應了。父親打算為她在鎮東新區繁華地段租一個店面。

平珍說,不要!我要在丁字街開店。爹啊,你不懂,鎮東那些人盡管有錢,但不舍得花錢買衣服。丁字街的人盡管錢不多,但舍得花錢買衣服。父親覺得平珍有見識,就為她在丁字街最熱鬧的地段,租了個帶小閣樓的店面,當她的店鋪兼住處。父親并沒有讓她賺錢的意思,他只想滿足一下寶貝女兒的心愿,讓她去過城鎮生活。父親說,平珍對服裝有研究,審美眼光全村第一,有這樣的興趣和特長,說不定能做出點成績來吶。

平珍就這樣成了丁字街的居民。她終于可以不管刮風下雨都穿高跟鞋了,終于可以隨便穿著打扮涂口紅了,終于用不著因別人在勞作自己在玩耍而感到內疚了。終于可以喜怒哀樂隨心所欲了,終于可以想說就說,不想說就閉嘴了。

平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讓別人看出她是鄉下來的。她模仿丁字街的時尚,涂口紅,抹胭脂,戴假睫毛,穿超短人造革皮裙和緊身T恤,肚臍眼兒長期露在外面。有時候穿高到大腿根部的人造革長筒靴,有時候光腳丫子穿人字拖,腳趾涂綠色指甲油,跳舞滑冰唱粵語歌。吃的方面比較簡單,但學會了喝減肥茶。村里人到鎮上購物時見到她,回去就罵她是妖精,她罵村里人是鄉巴佬。后來她干脆就懶得回鄉下了。父親特地趕到鎮上里來,語重心長地對她說:“平珍啊,生活小節問題我不管你,把握分寸就行,生活作風問題一定要嚴肅啊!”

平珍盡管讀書不多,但“生活作風”這個詞還是懂的。可是仔細一想,這個“生活作風”問題,跟自己有什么相干的呢?每天都坐在小店里,活菩薩似的,想“作風”也“作風”不起來呀。想起在村里的那些日子,那真是風光啊!小伙子們就像狗一樣在附近轉來轉去,自己還懶得瞧一眼呢。現在,自己不過是眾多小店主中的普通一兵,還是個低人一等的外來戶。想起這些,平珍心里不舒服,她似乎感到有一種無形的東西在拒絕自己。每到黃昏的時候,落寞和惆悵涌上心頭。

平珍眼中,開放映廳的小老板不錯,他白天騎摩托車四處溜達;他的錄像廳,晚上會放一些很過癮的香港片子。有一天,那開放映廳的,穿一條藍綿綢燈籠褲,黑色T恤胸前有閃光面料的奧特曼,留著時髦的“郭富城頭”,戴著墨鏡,摩托停在胯下,把兩根手指頭放在口里使勁一吹,“呼——”的一聲,悠長而尖銳的唿哨聲,招來了一群哥們,就像戰場上的將軍一樣威風。就是從那天開始,那唿哨聲就留在了平珍心里。她感到納悶的是,“燈籠褲”對她好像視而不見,不像村里的小伙子那樣盯著她不放。難道是自己不夠洋氣?不夠漂亮?難道他看出了我是鄉下來的?

日子再也不像剛剛到鎮上時那樣新鮮了。平珍覺得無聊,整天都魂不守舍,常常將店門關掉,四處溜達。隔壁開皮具店的邵玉琴對羅平珍說:鄉下人就是靠老天爺過日子,坐享其成,守株待兔。我們這里人講究主動出擊,電視里說,這個叫“實現自我”,叫“做回自己”。光學鎮上人的打扮是不夠的,既然要在這里混下去,就要學會這里的思維方式。平珍心想,主動出擊?是不是自己往男人身上黏?真是羞死人咯!但轉念一想,也是個好辦法,以前怎么就想不到?她恨自己死腦子,鄉氣十足,不活絡。

平珍決定主動出擊了!結果,“燈籠褲”那家伙很爽快地就答應當天晚上來找她。這個結果使平珍感到十分意外,甚至吃驚。不過,平珍拒絕他直接到店里來找,說被左右鄰居看到了不好意思。“燈籠褲”有些不耐煩地說:“行行行,不去你店里也行,晚上八點鐘你到湖灣邊去吧,我在那里等你。”平珍說:“我一個人去不行,我怕,你來邀我吧。”“又不能讓你的鄰居看見,又要去邀你,你真不怕事多啊。”平珍說:“是呀,你就想一個好辦法咯。”“燈籠褲”說:“好吧,你就聽我打唿哨吧。吹了三次你還不出來,我就要直接到你店里去了。”

幸福就這樣迅速地、輕而易舉地與唿哨聲連在一起了。第一次聽到那一聲悠長、一聲急促的唿哨,她有點心驚肉跳。那天晚上,平珍第一次像電視里的人那樣,依偎在男人身邊,沿著湖灣上的堤壩漫步。從那時開始,平珍學會了從眾多唿哨中,分辨“燈籠褲”的唿哨。只要一聽見“燈籠褲”的唿哨,她的心就蹦蹦地跳。遠處傳來很多唿哨聲,邵玉琴就會故意問:平珍啊,哪個唿哨是叫你的啊?問得平珍臉都紅了。沒過多久,“燈籠褲”就提出來要跟平珍上床,遭到平珍的拒絕。平珍義正辭嚴地說:“我們才認識幾天啊?你要是真心喜歡我,就挑一擔禮物下鄉去,到我爹那里提親,訂婚后一年才能談結婚的事。”“燈籠褲”這回真的火了,他生氣地說:“羅平珍啊,按你那種搞法,公雞都生下蛋來了啊。”說完,“燈籠褲”便揚長而去。

連續十幾天,羅平珍都沒有聽到“燈籠褲”的唿哨聲。她每天都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了任何一聲唿哨。她希望“燈籠褲”只是在賭氣,過幾天就會回心轉意的。她甚至想,如果“燈籠褲”回來,他提什么要求都行。要是在村里,我早就叫他們滾遠些啊。可是,當羅平珍再見到“燈籠褲”的時候,他卻挽著另一個姑娘,大搖大擺地在丁字街上走著。平珍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氣昏了。她先是偷偷地哭了一場,然后又自我安慰:好在沒有上當受騙,那人是個騙子,讓那個女人去自找苦吃吧。

隔壁的邵玉琴又開始教育羅平珍了:唉,我怎么說你才好啊!你盡玩鄉下那套繁瑣的把戲。我跟你說,只有勇于獻身的人,才能得到幸福。那個女人認識“燈籠褲”不到三天就跟他上床了。如今要抓住男人的心,靠什么愛呀、情呀、禮節啊、說媒啊,那是屁用都沒有的,那是很老土的。要靠什么呢?要靠勇于獻身的精神,獻得越快,男人就落網得越快。你呀你呀,還是個死腦子。

就在平珍對邵玉琴的話將信將疑的時候,街西頭理發店小老板“邵和尚”闖進了她的視野。“邵和尚”是綽號,他的本名叫邵德益,喜歡理光頭,就有了“邵和尚”的美名。邵和尚的唿哨的確比不上“燈籠褲”,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平珍決定,這一次再不搞什么愛呀情呀的那一套,而是采取了邵玉琴所說的“主動出擊”和“勇于獻身”的辦法,并且打算雙管齊下,先把“邵和尚”抓到手再說。先結婚后戀愛,也不是不可以考慮,自己的父母也是先結婚后戀愛的嘛。

用唿哨約會的方式還是要保留的,這是平珍喜歡的方式,也是村里那些笨蛋不會的方式。如果說“主動出擊”和“勇于獻身”太急功近利的話,那么,唿哨約會就成了他們那缺乏詩意的幽會過程中,最后的浪漫儀式。“邵和尚”沉默寡言,為人也比“燈籠褲”要厚道些,不那樣薄情寡義。跟“燈籠褲”相比,“邵和尚”的唿哨聲花樣不多,略顯低沉,開始聽有些單調,聽多了就可以發現,有更多值得回憶的東西。每當平珍聽到“邵和尚”的唿哨聲時,內心感到的是安寧和充實,而不像從前那樣心驚肉跳、坐立不安。

平珍沉浸在靈與肉的雙重喜悅之中。然而,沒有多久,“邵和尚”的唿哨聲卻突然消失了。邵玉琴說,全鎮人都知道啊,就你不知道啊,“邵和尚”進班房了。“邵和尚”的理發店里有色情服務,趕上“掃黃打非”,被派出所抄了,“邵和尚”以“組織賣淫罪”被判勞改一年。平珍一聽,如晴天霹靂。她傷心地哭了一場。平珍突然發現,這么多年來,羅鎮并沒有容納她,反而處處在跟她作對,時時在拒絕她。在這里,怎么做都是她的錯。她玩的每一個游戲,不但沒有給她帶來快樂,反而給了她無盡的痛苦。她對這里的一切都厭倦了。如果不是怕村里人笑話,她真想回去。

那天晚上,在昏暗的燈光下,平珍第一次在邵玉琴面前哭了。邵玉琴說很抱歉,盡管為你出了一些點子,但沒有見到好的結果,這是自己沒有料到的。邵玉琴對平珍說,看到你現在這么痛苦,我心里過意不去,再教你一個絕招吧,就是忘掉他們,讓他們統統都滾一邊去,你怎么開心怎么玩就行了,我試過,很管用的。平珍并不相信邵玉琴,但平珍離不開邵玉琴。平珍決定拋棄幻想,在這個不接納她的小城里,實實在在地生存下來,并要把“燈籠褲”和“邵和尚”統統忘掉。可是,平珍越是提醒自己要忘掉過去,越是對那些往事沒齒難忘。她白天強打精神,晚上偷偷地哭泣。一個生動活潑的村姑,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女子。這種情況一直維系到平珍認識了邵德龍。

3

平珍獻身的第二個男人,是瘸腿邵德龍。

丁字街家電維修店老板邵德龍的瘸腿,容易讓人試圖將他跟那樁“道德案”直接聯想到一起。可是邵德龍卻對那個世代相傳、有損祖先聲譽的傳說置若罔聞。他每天都忙著店里的生意,勤勤懇懇,不說廢話。從前他只修收音機,后來又修冰柜、空調、電視機、電冰箱,如今他開始修手機和電腦,還在鎮東開了一家分店,并承包了全鎮所有的機關企事業單位的局域網安裝。雙腿殘疾是先天的,聰明腦袋也是先天的,這是上天給邵德龍的一份恩典和彌補。邵德龍發了財,卻因雙腿殘疾而一直沒有娶上妻子。他在祖傳宅基地上蓋了一幢二層的樓房。瘸腿邵德龍很清楚,在羅鎮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誰弱誰就遭殃,他們就愛糟蹋誰,惡名就會落到誰的頭上。所以他什么也不管,只顧拼命地賺錢。

據說邵德龍近期正在鎮東政府大院后面看地皮。他要把丁字街那幢二層的樓房,租給鄉下來的暴發戶開酒店。又有人說,那個租戶就是邵德龍的情人。對于這件事,丁字街的老居民心情十分復雜。一方面,他們希望邵德龍發財發得越大越好,為邵姓爭面子;另一方面他們又有些失落,瘸腿邵德龍居然也想逃跑,把丁字街這個爛攤子留給自己。想到這里,他們惱火起來了。盡管心里有些發虛,嘴上還是很硬的,他們在背后議論說:“他一瘸腿都能泡上妞,真是見了鬼。”“狗改不了吃屎。”“你瘸腿就是把樓房蓋到天上去,也是那個奸尸人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

然而,鎮東羅姓人怎么想,丁字街的人怎么說,瘸腿邵德龍一概不理,依然保持著一副忙碌而又充實的樣子。整天騎著他那輛四輪電動小面,在街上跑來跑去,把丁字街的垃圾碾得四處亂飛。每當他開著電動車飛速而過的時候,那些在路邊游手好閑的少年,就會沖他打唿哨,不知道是喝彩還是譏笑。瘸腿邵德龍沖他們一律微笑點頭。他不考據這哨聲的內涵,只是喜歡聽這種聲音,顯得很熱鬧。

邵德龍究竟是什么時候開始打平珍主意的,則無法考證,但他勾搭上那個鄉下來的女子則是事實。剛開始的時候,每次路過平珍的服裝店門前時,邵德龍故意放慢速度。有時候也會停下車來,摸出一包香煙,掏出一個帶響聲的打火機,鐺的一聲把煙點著,使勁地吸一口,往空氣中一吹,或者吹幾個煙圈。開始,平珍沒有注意他。時間長了,平珍被邵德龍那些小花招吸引住了。有一天,邵德龍對平珍說,縣里的電影院有大片看,我晚上帶你去縣里看電影吧?平珍看了瘸腿一眼,發現他除了腿部之外,其他地方都很好,高高的鼻梁很好看,還是自己都夢寐以求的雙眼皮兒。一高興,她就答應了。邵德龍用四輪電動小面包載著平珍,跑了三十里路去縣城看電影。回來他們倆就好上了。

邵德龍不會打唿哨,也不能陪平珍到湖灣邊散步,但給她許多實實在在的好處。邵德龍還許諾,等他鎮東頭的新樓房建起來了,丁字街這棟兩層樓就“租”給平珍開酒店。邵德龍對平珍說:“就憑你,整天賣些胸罩褲衩,襪子發卡,下輩子你也買不起房子,成不了羅鎮人。你要是能開一家酒樓,很快就能回本。如果你有錢,你是什么地方人,鎮上人還是村里人,那又有什么屁關系呢?錢就是大爺,鎮上人和鄉下人都認它,也服它。”平珍覺得,邵德龍的腿不大穩,思想卻很穩,聽他說話,平珍心里感到踏實。至于今后的日子會怎樣,這是十分愚蠢的問題,她不愿意為此費心。平珍好像一夜之間變得成熟起來了,突然悟出了人生道理。平珍突然教訓邵玉琴道:“如果你每一天都過不好,老是去想明天怎么好,去想今后怎么好,這有什么意思呢?你到死都過不好。”

邵玉琴說:“對了,這才像丁字街的人說的話啊!”

平珍受到邵德龍的感染,變得務實起來。父親來看望她的時候,發現平珍變得穩重了許多,心里高興。平珍沒有跟父親說什么,打算把她跟邵德龍的事情變成永遠的秘密。平珍整天忙碌而又充實,而且也越來越像這里的老居民了,總是保持著一種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但有一點她還是很在乎的,那就是再也不愿聽到唿哨聲。偶爾從丁字街口傳來一陣唿哨,總是讓她黯然神傷。但想到邵德龍在鎮東頭的樓房快要建起來,她心里又稍稍舒展了一些。她想用丁字街那幢兩層的樓房來開酒店,賺了錢也可以到鎮東頭去買房子。看看丁字街這個地方日漸沒落的樣子,也不是久留之地。但平珍內心深處并不想到鎮東去,她喜歡丁字街的那種范兒,那種情緒,那種風格。

在丁字街的老居民眼里,鎮東羅姓不過是農民暴發戶而已。丁字街的人欣賞著自己身上的懶散勁兒,對那種拼死拼活奮斗的方式,感到厭倦和蔑視。所以,老居民中有一個“浪蕩子”階層。他們得過且過,揮霍無度與窮困潦倒奇妙地結合在一起。他們對所謂的成功者,尤其是暴發戶,不怎么瞧得上眼,顯示出一種沒落貴族的傲慢。這種派頭,鄉下人是怎么學也學不來的。就像鎮東羅姓,他們本質上都是農民,成功的農民,改變了身份的農民。他們的文化是一種在各種名目掩蓋下的實用主義、功利主義的文化,是一種刻苦奮斗的、外表樸實而內心深處狡猾的農民文化。老居民當然也狡猾,但不樸實。他們的狡猾是掛在臉上的,是流露在眼神里的。同時,他們還缺少農民那種刻苦奮斗的精神和實用主義的傳統,從而顯得華而不實。羅鎮東頭那種實用主義盛行的文化,恰恰就是奮斗和狡猾得有點笨拙的農民文化崛起。

村姑平珍,憑著自己女孩子特有的敏感,感覺到羅鎮東頭就是一個新的、現代化了的小羅家灣村,是她曾經逃離的地方。所以她不打算搬到鎮東頭去,她打算跟沒落的丁字街相伴終生。盡管丁字街在她記憶中并不都是愉快,有很多傷心和痛苦,但她依然迷上了這條小街上,迷上了居民身上的那種悠閑勁兒和頹廢勁兒。那是小羅家灣村人,還有羅鎮東頭的羅姓人,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頹廢勁兒。它鉆進了令人心驚肉跳的唿哨聲,鉆進了平珍的耳朵和心里。

邵德龍在鎮東的那棟樓房一直都沒有建起來,他還駕著四輪電動車在丁字街上來回穿梭。平珍的小服裝店也開在丁字街的老地方開著,不同之處在于,開店關店的時間變得很有規律,早九晚五像鎮政府機關一樣。有人說,平珍不讓邵德龍到鎮東頭去,邵德龍把鎮東那幢半成品樓房轉讓出去了,他們秘密同居在丁字街。也有人說,平珍并不愛瘸腿邵德龍,而是貪圖他的財產,瘸腿邵德龍遲早會被平珍拋棄的。

人們的議論變成了現實。有一天,平珍的服裝店突然人去店空。瘸腿邵德龍還開著他那輛米黃色的四輪電動車,在丁字街和鎮東之間來回奔波,問他平珍去什么地方了,他不搭理,加大油門飛奔起來,摩托車屁股后面發出“噗噗噗”的響聲。

夏天的一天,皮具店店主邵玉琴,去省城的服飾批發市場打貨,突然聽到有人在打唿哨。順著聲音望去,一位光頭男子將摩托停在胯下,一條腿撐在地面,右手指放在舌頭底下使勁地吹。那人正是幾年不見的“邵和尚”。循著“邵和尚”的目光望去,從對面的一個小店面里,走出一位女子。她穿著碎花連衣裙,戴著墨鏡,披肩長發烏黑筆直,做過負離子。那人正是羅平珍。平珍朝“邵和尚”招了一下手,穿過帶透明大棚頂的市場,走近“邵和尚”摩托,腳尖輕輕一踮,坐到了“邵和尚”的摩托后面。她左手從腋下伸過去,繞到了男子前面,抱住他的腰。“邵和尚”扭動把手,摩托“嗚”的一聲飆出老遠。

那唿哨聲是平珍著迷的。那坐摩托的姿勢也是平珍著迷的。不同之處在于,如今這些動作,那么天衣無縫、不著痕跡,水到渠成。那幾個動作,跟那位戴墨鏡、穿碎花連衣裙的女子之間,自然而然得跟沒有發生過一樣。

張檸,學者、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土地的黃昏》《想象的衰變》《三城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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