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兵 董宜凡

近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表示,任何人都不能要求土耳其放棄采購俄羅斯的S-400防空導彈系統。土耳其今年將接收第一批該型導彈。
土耳其欲購買防空系統已有多年,在此過程中波折不斷,先是要買中國的紅旗-9,后來又要買俄羅斯的S-400。近日S-400交易又生變數。美國方面稱,S-400系統與北約標準不符,并威脅如果土耳其執意購買則將對土實施制裁。美國國防部稱,由于土耳其計劃從俄購買S-400系統,美國已中止向土方交付F-35戰斗機。由此可見,在土耳其購買防空系統的背后,隱藏著比買賣雙方討價還價更深層次的博弈與較量。
在北約內部,土耳其的軍隊規模僅次于美國,號稱北約第二大軍事強國,但是其防空反導能力長期偏弱。而土耳其認為其防空形勢比較嚴峻,周邊的俄羅斯、以色列、沙特、希臘等國均擁有強大空軍和導彈攻擊能力,亞美尼亞、阿塞拜疆、伊朗、敘利亞的導彈能力也不容忽視。上世紀50年代土耳其曾從美國引進奈基遠程防空系統,但早已過時,成為擺設。1991年海灣戰爭中,伊拉克向周邊國家的美軍基地發射飛毛腿導彈,讓土耳其意識到自己的防空反導能力存在短板,容易招致對手打擊。因此,土耳其要求北約提供相關援助。但實踐證明,北約提供的防空援助并不可靠。海灣戰爭和2003年伊拉克戰爭期間,北約曾在土耳其部署少量愛國者系統,但戰爭一結束就撤走了。敘利亞沖突爆發后,北約再度把愛國者部署在土耳其,但2015年不顧土耳其強烈反對,借口成本太高以及土周邊導彈威脅有限強行撤離。因此,土耳其一直謀求通過外購和自行研發相結合,擁有自己的防空反導力量。本世紀初,土耳其采購了一批美國陸軍的二手霍克防空系統。在敘利亞戰爭中,土耳其曾在敘境內部署此類系統,但其射程較短,僅有40至50公里,難以滿足土耳其防空需求。
2003年土耳其正義與發展黨上臺執政后,更為重視發展防空反導系統,并更加強調自主設計和開發能力。2006年,土耳其國防工業局對其防空系統發展進行了可行性研究,認為土耳其可以自行開發短程防空系統,但遠程防空系統技術難度較大,應從國外采購。此后,土耳其決定設立三個防空系統項目,由土耳其自行研制兩種中低空防御系統,對外采購一種遠程防空系統,即土耳其遠程空中和導彈防御系統項目。
該項目引發主要軍工大國關注,成為各方角逐焦點。2009年,土耳其就該系統正式招標,計劃采購12套地對空導彈系統,包括雷達、72個發射器和288枚導彈等,預算為40億美元。參與競標的共有四款防空系統:美國的愛國者-3、俄羅斯的S-300、中國的FD-2000(即紅旗-9防空系統的外貿版)、法國和意大利合資企業歐洲聯合地空導彈公司的阿斯特-30。2013年9月,土耳其對競標者進行了精心評估,結果顯示中國精密機械進出口總公司的FD-2000排名第一,歐洲的阿斯特-30排名第二,美國的愛國者-3排名第三,俄羅斯的S-300報價過高,徹底出局。中國的FD-2000報價34億美元,比第二名低10億美元。在技術上,它也表現完美,在測試中全部命中目標,完勝對手。在交付時間、技術轉讓等方面,中國公司開出的條件也最為優厚。此前,中國與土耳其曾聯合生產短程地對地導彈,有效地幫助土耳其提高了相關研發能力。因此,參與競標過程的土耳其相關方面——從軍隊使用部門到軍事采購部門,再到政府高層都認可FD-2000是土耳其的最優選擇。但土耳其的這一選擇遭到美國和北約的強烈反對。因此,2013年10月,土耳其將招標期限推遲到2014年1月31日,之后又推遲到8月30日。直到2015年2月,時任土耳其國防部長耶爾馬茲才表示將斥資34億美元向中國采購FD-2000系統。
然而這一天作之合最終未能修成正果。2015年11月,土耳其當局宣布取消遠程空中和導彈防御系統項目,不再采購中國的FD-2000系統。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土耳其在技術轉讓問題上不斷加碼,致使雙方難以達成協議。土耳其開始招標時,對于技術轉讓的要求含糊不清,在競標過程中又要求競標者補充技術轉讓方案。這給后來的合同談判造成很大困難。
二是美國和北約對土耳其施加了巨大壓力。美國宣稱中國精密機械進出口總公司因違反美國的防擴散法而受到制裁,如果土耳其公司與其做交易,也會受到制裁。美國的投資銀行威脅土耳其的軍工巨頭軍事電子工業公司,如果與中國精密機械進出口總公司合作,將不再與其合作。北約則恐嚇土耳其,說土方采購中國防空系統將會影響與北約盟國類似系統的互操作性。北約秘書長稱:“盟國很難理解土耳其如何利用北約的技術整合中國制造的防空系統。”為了打消北約盟國的“擔憂”,土耳其也設計了解決辦法,即采購的FD-2000系統不會與北約的網絡連接,而是與土耳其的指揮、控制、通訊系統整合到一起。此前希臘曾采購俄羅斯S-300系統,也并未影響其使用。但北約又無中生有,稱中國防空系統中的內置軟件可能“有后門”,存在“網絡安全風險”,可能用于獲取北約數據。北約還胡攪蠻纏,宣稱該交易會增加中土之間的科技人員交流,從而帶來“安全隱患”。
未能成功采購中國的FD-2000后,土耳其轉向了俄羅斯的S-400系統。這主要是因為土耳其國內外形勢在2015至2016年發生了巨大變化。一是土美矛盾不斷激化。2016年7月土耳其發生未遂軍事政變,埃爾多安指控定居在美國的宗教人士費圖拉·居倫是幕后主使,因此向美國提出引渡要求,但遭到美國拒絕。另外,在敘利亞戰場上,美國借重敘利亞庫爾德武裝打擊極端組織“伊斯蘭國”,而土耳其認為敘利亞庫爾德武裝與土耳其境內的庫爾德工人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擔心美國扶植敘庫爾德武裝會危及土國內安全。
二是土俄關系出現戲劇性轉折。俄羅斯和土耳其在敘利亞內戰中支持不同派別,俄羅斯力挺阿薩德政府,而土耳其則支持反政府的“土耳其旅”。2015年,“土耳其旅”在土敘邊境擊落一架俄羅斯戰機,并射殺一名跳傘的飛行員。這使得土俄關系跌至谷底。但是在政變發生后(有媒體披露,在政變發生前,俄羅斯截獲了土耳其可能發生政變的消息,隨即將此事告知土耳其國家情報機關。除了提供情報,俄羅斯總統普京還在政變發生后第一個與埃爾多安通了電話,并公開表示支持土耳其),土耳其迅速調整對俄政策,并借此制衡美國及其他西方國家。2016年8月,埃爾多安訪問俄羅斯。俄羅斯方面提出希望向土耳其出售比S-300更先進的S-400系統。土耳其隨即表示同意。2017年2月,土耳其國防部長宣布決定購買俄羅斯S-400系統。同年5月,土俄就迅速完成了技術談判,10月簽訂合同,同年底合同即生效。原定于2020年第一季度交貨,后來又提前到2019年7月交貨。
不可否認,俄羅斯的S-400性能優越,其雷達能探測到600公里以內的目標,導彈可擊落150公里范圍內的目標。如使用改進的導彈,其射程甚至能擴展到250至400公里。這可以滿足土耳其的防空反導需求,甚至還有助于其在敘利亞北部設置禁飛區。但這筆交易沒有經過競標,推進速度非常快,顯然是一個政治決定。土耳其宣稱選擇S-400有兩大理由:一是價格優惠;二是俄羅斯會向土耳其轉讓技術。但這兩個理由都受到質疑。就價格而論,S-400合同金額約25億美元,比2013年參與競標的各款系統都便宜不少,但裝備數量也少了一半。就技術轉讓而言,俄羅斯方面一直堅稱只是出售成品,不存在聯合生產和轉讓技術的問題,也不會與土耳其分享內部控制代碼。為了化解尷尬,土耳其稱聯合生產是第二階段和第三階段的事情,未來還將與俄羅斯探討聯合開發S-500。
就像采購FD-2000一樣,土俄的防空系統交易讓美國和北約再次緊張起來。美國威脅對土耳其實施次級制裁。自2014年克里米亞“并入”俄羅斯以后,美國對俄羅斯實施了一系列制裁措施,包括凍結俄羅斯國防公司資產、限制俄羅斯軍貿公司的金融活動等。2017年8月,美國又通過《以制裁反擊美國敵人法》,其中包括《2017年對抗俄羅斯在歐洲及歐亞地區影響力法》,規定了新的制裁措施。如果土耳其堅持購買俄羅斯的S-400,那么其軍工產業就可能會被美國“卡脖子”。例如,土耳其航空航天工業公司擬向巴基斯坦和菲律賓出口T129武裝直升機,但該款直升機的發動機是由美國霍尼韋爾公司和英國羅羅公司的合資企業生產的,要受到美國的出口管制。美國宣稱,制裁可能使土耳其損失100多億美元。
此外,美國還將土俄S-400交易與土耳其購買F-35掛鉤。土耳其參與了F-35的研發,為此投入了10多億美元,負責生產機身、起落架以及鈦合金轉子葉片等零件。土耳其打算購買100多架F-35。但美國稱,如果土耳其買了S-400,就不會有F-35到達土耳其的土地上,土耳其也不能再繼續參與F-35的聯合研制計劃。美國甚至討論了從土耳其撤出部署在因吉爾利克空軍基地的B-61低當量核武器的可能。與此同時,美國繼續向土耳其推銷其愛國者系統,希望以此取代S-400。2018年12月,美國批準向土耳其出售35億美元的愛國者系統。

2019年4月8日,俄羅斯總統普京與來訪的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舉行會晤。
北約方面則把互操作性、網絡安全、人員交流安全等老調重彈了一遍。北約官員說,難以容忍俄羅斯專家坐在北約盟友身邊為俄羅斯系統提供北約數據。北約還表示,土耳其部署S-400會威脅到北約盟國的飛機安全,所以今后北約的飛機會避免在S-400運行的地方飛行。
面對如此壓力,土耳其不斷調整應對策略,稱購買S-400已成定局,不能更改,但該系統將由土耳其人操作,其敵友識別系統也將由土耳其自己開發。另外,為討好美國,土耳其還表示,雖然買了俄羅斯的S-400系統,但仍然可以購買美國的愛國者系統。埃爾多安與特朗普近期將會面,預計將討論土購買S-400問題。土俄S-400交易是否會因此生變有待進一步觀察。
從土耳其充滿波折的防空系統交易或許可以得到兩點啟示。一是中國軍貿要做大做強,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軍貿絕非純粹的經濟或技術問題,而是與地緣政治、大國博弈緊密相關。經過多年努力,中國一些軍工產品的性能指標已不次于國際同類產品,但受到種種因素牽絆,外銷規模仍不如人意。這需要各方面協同努力,一塊一塊硬骨頭去啃,逐漸打開新局面。二是國際格局的大變化、大調整勢必波及國際軍貿領域。在體系對抗的時代,美國不僅可以綜合運用政治、經濟、外交等多種手段擺布“不太聽話的小伙伴”,還可以借助防空反導等武器系統束縛其手腳。例如,即使土耳其購買了俄羅斯的S-400,也會因為無法與北約指揮控制系統聯網而使其效能大打折扣。但即便如此,土耳其也要執意將這筆交易進行到底。一葉可以知秋,這表明美土之間的矛盾在加深,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內部的不滿聲音正以更強硬的方式表達出來。
(郭曉兵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軍控研究中心主任;董宜凡為南京農業大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