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競爭在亞太引發嚴重關切

劉琳

2019年6月2日，中國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魏鳳和在第18屆香格里拉對話大會上發表講話并答問。

5月31日至6月2日，第18屆香格里拉對話會在新加坡舉行。44個國家的高級防務官員和學者匯集美麗的獅城，其中包括28個國家的國防部長。作為亞太地區知名度最大的1.5軌地區防務安全對話機制，香格里拉對話每年都會引起全球范圍內的高度關注。而它對地區安全核心議題的探討也往往展現了地區安全態勢的最新發展，同時引領著不同安全觀、秩序觀的碰撞和交流。

中國防長時隔八年再次現身對話會

本次香格里拉對話會，中國派出了由國務委員兼國防部長魏鳳和上將率領的高級別代表團，我有幸作為專家代表隨團參會。這是繼2011年梁光烈上將之后，中國防長第二次出現在香格里拉對話會上，引起國內外媒體的高度關注。作為會議主辦方的倫敦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所長奇普曼曾在八年前接待梁光烈部長時說：“部長先生，我們盼了十年才把你盼來。”5月20日，IISS即在官方網站發布消息，對魏鳳和部長即將發表的演講表示“高度期待”。奇普曼說：“特別高興地歡迎魏鳳和將軍率領中國人民解放軍代表團參加香格里拉對話……他的出席為與會者同中國軍方領導人進行接觸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機會。”

事實也表明，中國國防部長的出席的確是今年香格里拉對話會的一大亮點。會前，許多代表在與我交談時都說，急切地期待聆聽魏部長的演講，很好奇他會講些什么，也很想知道中美是否會發生激烈交鋒。會議期間，魏鳳和部長在大會上發表了題為《中國軍隊與國際安全合作》的演講，詳細闡述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介紹了中國軍隊維護世界和平的作用以及中國對本地區熱點問題的看法。他指出，中國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奉行防御性國防政策，但絕不放棄自己的正當權益，任何外國不要指望中方會吞下損害自身主權、安全、發展利益的苦果。關于臺灣問題，他表示，“任何分裂中國的企圖都不可能得逞，任何干涉臺灣問題的行徑都注定失敗，任何對中國軍隊決心意志的低估都極其危險。”在南海問題上，他表示，中方希望有關國家不要低估南海周邊國家妥處分歧、維護和平的智慧和能力。

魏部長在演講后現場回答了與會代表的提問，問題很多，也很尖銳，但他沒有任何回避，幾乎都做了解答。中方還在會上展開了頻密的雙邊軍事外交活動，包括與美國代理防長沙納漢的雙邊會晤。中美防長會晤氣氛良好，雙方發言人在會見后都告訴媒體，會談是“積極、建設性的”，雙方同意保持一個穩定的中美兩國兩軍關系非常重要，希望努力將兩軍關系打造成兩國關系的穩定器。

中國國防部長的演講及中方在會上的表現在會場內外引起熱議。許多代表認為，中方派出強大的代表團參加香格里拉對話會，發出了中國軍隊的聲音，展現了中國軍隊的自信。中國國防部長的出席也再次表明中國國際地位上升，在地區安全事務中的發言權擴大。當亞太安全格局進入二戰后前所未有的變局之際，各方迫切希望了解中方對國際地區問題的看法，期待看到更多“中國方案”“中國貢獻”，中國也應該以更加自信的姿態出現在多邊安全對話的舞臺上。

中美交鋒與交流

近十年來，每逢香格里拉對話會，中美兩國與會者之間的碰撞交鋒都是各方高度關注的重頭戲。然而，由于過去兩年中方未派出高級別官員出席對話會，兩國交鋒盡管依然在那里，但不似以往那么直接和激烈，甚至成了美方的“獨角戲”。所以，這次中國國防部長與會再次引發了外界觀察中美互動的強烈興趣。而中美貿易摩擦激烈升級、西太平洋戰略博弈顯性化的趨勢也賦予中美交鋒更復雜的背景。各方十分關切：大國相爭，地緣政治摩擦加劇，亞太地區能有完卵？地區國家是否將被迫選邊站隊？在此情況下，中美雙方代表在香格里拉對話會上說些什么、對方如何回應，以及中美如何互動，都可能被視為中美關系的風向標。

在6月1日的第一次全體會議上，美國代理防長沙納漢發表演講介紹了美國的印太戰略。演講總基調比預想的“溫和”一些，沙納漢也多次提到與魏部長的會面，釋放出兩國在競爭的同時可以合作、“競爭并不代表沖突”等信號。但另一方面，沙納漢還是對中國的“地區行為”進行了指責，其所羅列的“中國罪狀”包括：部署先進武器裝備，使爭議地區“軍事化”;干涉他國內政，破壞選舉的公正性和內部穩定;通過“腐敗手段”推動掠奪性經濟和主權交易債務;在國家層面支持“盜竊”其它國家的軍事和民用技術;希望構建一個“由權力決定地位”“由債務決定命運”的未來;等等。沙納漢還提到，美軍將通過一系列舉措，比如增加對空間和網絡等領域競爭的投入，對人工智能、超音速和定向能等新興技術的大量投資，加強“哥倫比亞”級彈道導彈潛艇等戰略力量，購置110架第四代和第五代戰機以及先進彈藥等，增強軍事實力，擴大軍事優勢。而就在沙納漢發表演講的同時，美國國防部發布了《美國的印太戰略》報告，時機耐人尋味。沙納漢的演講可被看作是該報告的縮略版，報告真正的內容更具對抗性。可見，美國印太戰略對中國遏制圍堵的一面沒有改變。

針對沙納漢的演講，中方代表在不同場合做出了回應，魏鳳和部長在演講中也直接或間接表明了中國的立場。應該說，在彼此立場的闡述中，中美無形中進行了觀點的交鋒。但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年中美博弈的氛圍和影響不僅僅體現在雙方，外界的關注也明顯達到了一個高峰。會場內外，大家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中美競爭會如何發展，“第三方力量”該如何應對。這種關注盡管依然涉及雙方在一些熱點問題上的分歧，但更多是從中美整體競爭加劇的角度來看待，有些代表對“中美對峙”的可能性表達了深切的擔憂。

兩種秩序觀、安全觀的對撞

今年香格里拉對話六場大會的議題分別是“美國印太安全設想”“朝鮮安全的未來步驟”“亞太安全秩序發展與挑戰”“中國與國際安全合作”“在競爭領域防止沖突”，以及“確保地區活力與穩定”。除了中美兩國防長發表演講的兩場專門會議議題直接涉及中美對地區安全和秩序的看法，其它幾個議題也都暗含著對地區安全秩序和架構的探討。

從各國防務高官的演講和談話中可以看出，亞太地區長期以來兩種秩序觀、安全觀的較量依然存在，一邊是以美國主導的聯盟體系為基礎的集體安全觀，另一邊是中國及東盟等國倡導的綜合安全和共同安全理念。由于美西方近年來對“印太戰略”“基于規則的秩序”“航行自由”等概念的炒作，這種較量似乎變得更加尖銳了。美、日、澳等國盡管仍強調重視地區多邊安全機制的作用，但在具體實踐中更傾向于加強雙邊、三邊、四邊的排他性防務合作機制，特別是在推進地區基礎設施建設和加強海上安全方面，不斷加劇著地區安全局勢的陣營化和對立化趨勢。中國和本地區其它一些國家則力主加強地區多邊安全合作，強調地區機制應體現開放性和包容性原則，致力于實現互信、合作與共贏。

這背后反映的其實是地區力量對比和地緣戰略環境的巨大變化。對中國崛起的“擔憂”促使美國和西方部分國家打著維護現有規則和秩序的旗號，對中國的發展進行規制。問題是，各方對本地區現有安全規則存在不同的認識，比如對“航行自由”的理解，就由于《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模糊性及各方不同的利益取向，而存在分歧。規則也并非完美無缺，一些不合理或不合時宜的規則是可以隨著時間推移而加以修改、補充和完善的。正如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在本次大會上所說的，“中國將會希望對這些改變擁有話語權，因為現有的規則是過去擬定的，中國當時沒有參與。這是個合理的要求。”當然，由于利益訴求的差異性和矛盾的深刻性，兩種安全觀、秩序觀的碰撞仍將在今后較長時間內存在，并影響整個地區安全架構和地區安全秩序的塑造過程。

地區其它國家的聲音

筆者長期從事東南亞研究，因此非常關注地區其它國家的立場觀點。參加這次會議有個突出的感受，就是以新加坡為代表的中小國家就中美不斷加劇的競爭紛紛發出自己的聲音。

今年是新加坡開埠200周年，因此會議主辦方特意邀請新加坡總理李顯龍做大會開幕式主旨發言。李顯龍一開講便直觸主題：“世界正處于一個轉折點。全球化受到多方的抨擊，中國和美國的關系日益緊張。新加坡和許多其它國家一樣，非常擔心這樣的趨勢。”緊接著，他回顧了東南亞的歷史，表示大國博弈對東南亞來說從不陌生，希望從歷史背景上為今天的中美博弈找到些啟示。他花了很大篇幅談到中國的發展及其對中國自身、地區乃至全世界的積極影響。以新加坡政要與中國長期互動的經驗和對中國的深刻了解來看，他的很多話都是相當中肯的，也比較客觀。他認為，隨著中國實力的壯大，中國尋求發展先進和強大的軍事實力，也有意建設海洋強國，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各國必須適應一個更具影響力的中國。大家必須接受中國會繼續壯大的事實，并且了解阻止中國不斷強大是不可能的事，更非明智之舉。”隨后他說，“中美關系若持續緊張和不明朗，即便最后沒有發生嚴重沖突，也將對全球帶來巨大破壞因此，我們必須盡最大的能力避免沖突的發生，以免雙方產生長久難以根除的敵意。”

李顯龍進而談了地區其它國家該如何在中美競爭大背景下自處的問題，實際上也反映了許多中小國家近期的思考。他認為，諸如新加坡這般小國無法影響大國的決策，但這并不意味著它們會任人支配。他提到，中小國家有很多機會合作，深化經濟合作關系，推進區域一體化，并建立多邊機構，這樣一來小國便可以聯合起來擴大影響力。他還主張東盟繼續推進多邊貿易框架，并且堅持“東盟中心”的原則，面對地區諸多合作倡議或安全架構，支持任何開放、包容的區域合作項目，但不能造成陣營對立或迫使各國選邊站隊。

在我印象中，李顯龍的演講是近年來歷屆香格里拉對話的大會主旨演講中最深刻的一個，許多國防部長和代表在會上會下多次引用其中的內容。聯想到此前一段時間新加坡其他高官的表態，可以看出這個國家對中美競爭不斷加劇的深深憂慮。其實，在此次會議中，除了新加坡之外，馬來西亞、越南、菲律賓、新西蘭等國的防長也表達了同樣的擔憂，希望中美等大國能夠相互有所妥協，繼續共促地區和平穩定，避免滑向根本性的對立對抗。越南國防部長吳春歷說，大國任何不負責任的行動都會給小國帶來不確定性，大國應該承擔更多責任，樹立國際關系的良好典范。菲律賓國防部長洛倫扎納表示，國家無論大小，都有責任維護地區穩定、促進相互信任。

2019年6月1日，第18屆香格里拉對話會在新加坡舉行，美國代理國防部長沙納漢與印度國防部長辛格在會場交談。

顯而易見的是，本地區國家希望在弘揚多邊主義方面主動作為，合力構筑更加有效的地區安全框架，以避免成為大國博弈的犧牲品，或被迫選邊站隊。從更深層次看，這反映了印太地區的現實及地區地緣政治力量的復雜性。經過東盟多年苦心經營，以東盟為中心的地區安全架構在地區多邊主義發展歷程中的作用已經不容忽視，中小國家在地區秩序建構中的作用也不容小覷。這或許是中美博弈過程中的一道“緩沖閥”，但能否有效阻止大國競爭的加劇，恐怕還需要域內外所有國家共同努力。

（作者為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院外軍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