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永昆

2019年5月21日,印尼首都雅加達爆發大規模抗議活動并演變為暴力沖突。
5月21日,印尼大選委員會突然提前公布4月17日舉行的大選的結果,現任總統佐科以55.5%的得票率獲勝,而反對派領導人普拉博沃獲得44.5%的選票而失利。結果公布后,雅加達出現示威抗議,并最終導致沖突。據相關媒體報道,一些民眾在沖突中將矛頭指向當地華人,引發國際社會對印尼反華的擔憂。雅加達示威抗議持續兩天,導致八人死亡,700多人受傷。
騷亂究竟因何而起?要說清楚此問題,恐怕要從反對派領導人普拉博沃談起。普拉博沃是印尼政壇的重要人物。他出生于蘇加諾執政時期,但成長在蘇哈托時代,受蘇哈托影響很深。普拉博沃的祖父是印尼國家銀行創始人,是印尼臨時咨詢委員會和印尼獨立籌備工作委員會第一任領導人。父親蘇米特洛是著名經濟學家,在蘇哈托執政時期擔任研究部長、貿易部長、財政部長及工業和貿易部長。母親多拉·瑪麗亞·西格爾是虔誠的基督教徒。
普拉博沃1974年從印尼軍事學院畢業后加入印尼國民軍,隨后參加了印尼對東帝汶的軍事行動,并在特種部隊擔任指揮官。1983年,普拉博沃與蘇哈托女兒西蒂·赫迪亞蒂·哈里亞迪結婚,受到蘇哈托的賞識。1995年普拉博沃晉升為陸軍特種部隊司令,次年獲少將軍銜,兩年后出任陸軍戰略后備部隊總司令。1998年5月,普拉博沃因涉嫌鎮壓雅加達示威運動被革除軍職,此后走上經商之路。普拉博沃在印尼和海外擁有20余家公司,涉及石油和天然氣、煤炭、棕櫚種植園和漁業等領域。2008年普拉博沃與法蒂爾(現任國會副議長)共同創建大印尼運動黨,開啟從政之路。作為反對黨領導人,普拉博沃參加了2009年、2014年、2019年三次總統選舉。其中2009年作為梅加瓦蒂的搭檔,競選副總統;2014年、2019年兩次競選總統。
普拉博沃如此一個具有深厚軍人背景、代表蘇哈托勢力和大商人利益的政治人物,究竟與此次雅加達騷亂有多大關系?一些輿論曾在騷亂后將矛頭指向普拉博沃,但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普拉博沃指使了雅加達騷亂,但普拉博沃堅持不承認總統選舉結果,為示威抗議者走上街頭提供了“借口”,這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仔細分析,此次走上街頭的示威抗議者成分復雜,不能簡單地以普拉博沃的支持者來定義。據警方的披露,示威者大多來自雅加達以外地區,有的受“雇傭”,參加示威每天可獲得30萬印尼盾(相當于140元人民幣);還有的純粹為鬧事搗亂而來,包括試圖從亞齊走私非法武器的嫌犯,涉嫌加入“伊斯蘭國”、支持的恐怖主義的嫌犯,以及試圖暗殺四位政府高官和一位民調機構領導人的嫌犯。據悉,政治法律安全統籌部長維蘭托、海事統籌部長盧胡特、國家情報局長布迪·古納宛以及總統安全與情報部門專員哥瑞斯·米爾是恐怖嫌犯的暗殺目標。從以上分析看,此次雅加達騷亂因普拉博沃團隊不承認大選結果而起,但其背后牽涉恐怖襲擊和暴力活動。
事實上,普拉博沃本人并不希望示威抗議危及雅加達的安全。示威抗議引發騷亂后,普拉博沃公開講話,呼吁其支持者保持冷靜,撤離示威現場,通過和平方式維權,以維護雅加達安全。此后,普拉博沃通過憲法法院提出申訴,稱已經掌握選舉舞弊的證據,要求推翻總統選舉結果。
此次雅加達騷亂針對當地華人嗎?這是不少輿論在關注的話題。不可否認,華人問題是印尼的敏感話題。1998年5月,同樣是在雅加達,示威抗議最終使華人受到嚴重沖擊。此次雅加達騷亂出現了一些針對華人的新聞,但這是極個別現象,而所謂中國警察開赴印尼根本就是謠言。
如果不針對華人,那騷亂究竟說明了什么問題?筆者以為,從深層次看,此次雅加達騷亂反映了印尼保守派和改革派的利益之爭。保守派即代表蘇哈托勢力者,他們主張維護當前制度與政策的連續性,是當前體系的既得利益者,相對狹隘。改革派即所謂的反對蘇哈托勢力者,他們主張順應時代發展,積極尋求變革,具有較大的包容性。嚴格意義上講,印尼的保守派和改革派之爭自1998年蘇哈托下臺之后就已經開始,只不過由于普拉博沃和佐科的出現,這種爭斗表現得更加突出。
從1998年蘇哈托下臺后到2004年舉行首次總統、國會全民直接選舉前,印尼經歷了哈比比、瓦希德和梅加瓦蒂三任總統。由于上述三任總統任期不長,并且印尼政局處于劇烈變動期,因此穩定政治局勢、推進民主選舉,成為當時各方關注的主要話題,所謂保守派與改革派之爭并未引起重視。
2004年蘇西洛擔任總統后,印尼走上了民主改革之路,并且越走越穩、越走越成功,受到美國等西方國家的贊賞,這使得改革派看到了斗爭勝利的希望和民主改革釋放的紅利。2008年1月蘇哈托病逝,“后蘇哈托時代”正式拉開序幕。就在此時,普拉博沃成立了大印尼運動黨,開始了其總統夢想之路。2009年,普拉博沃作為副總統候選人參加選舉,輸給了風頭正盛的蘇西洛;2014年,普拉博沃首次與佐科對決總統職位,結果被草根出身的佐科擊敗。佐科出任總統后,印尼加快了改革的步伐。佐科走親民路線,關注下層民眾利益,提倡多元文化和包容社會,并且佐科來自與蘇哈托不共戴天的蘇加諾之女梅加瓦蒂組建的民主斗爭黨,這自然加劇了保守派與改革派的利益之爭。
保守派和改革派之間的斗爭異常復雜。在佐科執政的五年里(2014?2019年),原屬于蘇哈托勢力的專業集團黨居然拋棄普拉博沃,轉投佐科陣營,并且在2019年大選時與民主斗爭黨結成同盟。2019年大選前,專業集團黨中央領導層三令五申要求其黨員將選票投給佐科,但該黨一些地方支部的部分黨員還是將選票堅定地投給了普拉博沃。此外,保守派與改革派之爭還關乎穆斯林群體。總體看,佐科依靠溫和穆斯林,而普拉博沃則受到極端穆斯林勢力的鼎力支持。極端穆斯林希望借助普拉博沃實現其政治目的,雙方相輔相成,共同反對現政府。在2017年舉行的雅加達特區首長選舉中,佐科力挺的時任特區首長鐘萬學就是被普拉博沃支持的阿尼斯擊敗,當然這得到了極端穆斯林派系的支持。雅加達特首選舉后,佐科政府頒布法令,解散了極端主義的印尼解放黨(HTI),并以涉及刑事罪行名義通緝“伊斯蘭捍衛陣線”(FPI)領袖里茲克,對極端伊斯蘭主義予以沉重打擊,保守派與改革派的斗爭自此進入了白熱化。從這個意義上講,2019年總統選舉是2017年雅加達特首選舉的延續。只不過在2019年選舉中佐科代表的改革派占了上風,所以代表保守勢力的普拉博沃才會與佐科死磕到底,并最終釀成了雅加達的騷亂。
目前,雅加達騷亂已經停息,但其反映出來的深層次問題可能長期影響印尼發展,尤其是可能對印尼建國五項原則和社會穩定產生沖擊。
印尼的建國五項原則,即所謂的“潘查希拉”,包括信仰神道、民族主義、民主、人道主義和社會正義,是印尼建國和安身立命的根本原則。此次騷亂暴露出來的保守派與改革派之爭、伊斯蘭極端主義、恐怖主義、社會分化和貧富差距等問題均對“潘查希拉”構成嚴重挑戰。對佐科總統而言,如何彌合社會分化、維護社會穩定、推進宗教和諧、保障社會正義,將是未來印尼國家治理面臨的重要問題。隨著保守派和改革派斗爭加劇,伊斯蘭極端主義、恐怖主義,甚至華人等問題還可能發酵,示威抗議可能再起,印尼的社會穩定難免會受到沖擊。這對佐科總統而言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從中印尼關系看,盡管保守派和改革派之爭可能長期持續,并且可能難免繼續炒作一些涉中國的議題,對中國與印尼關系帶來一定負面影響。但可以肯定的是,當前的中印尼關系已經有較穩固的根基:佐科政府對華的認知趨向積極,兩國政治互信進一步增強;印尼對華經濟合作訴求和期待上升,雙方經濟利益相互交織;兩國的發展規劃對接空間較大,合作基本面進一步擴大。可以預見,佐科執政的下一個五年,中印尼雙邊關系穩定發展、進一步深化提質是大勢所趨。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東南亞與大洋洲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