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中鵬
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計劃于6月中旬訪問伊朗。這可是件“新鮮”事,因為上一次日本首相訪問伊朗還是1978年9月,距今已有41年。此次安倍訪伊也殊為不易。早在去年他就醞釀于7月訪伊,無奈在美國壓力下放棄。此次他能去伊朗,也是與美國不斷協調的結果。5月底特朗普訪問日本,在“愉快”的氛圍下“默許”了安倍訪伊的“請求”,他在與安倍進行會談伊始就說“我知道日本與伊朗領導層關系良好,我們也想(與伊朗)對話”,表示“想看看會怎么樣”。
日本與伊朗保持了長期的友好關系。日本本土嚴重缺乏支撐經濟快速發展的石油等能源資源,于是在中東地區擁有大量石油儲量的伊朗,便成了日本開展能源外交的重點對象。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日本就與伊朗開始了能源合作。1968年,日本三井財團派出一個調查團前往伊朗考察,洽談石油合作。1976年8月由日本三井財團出資,與伊朗合作建設了海灣石油化學工業基地——“伊朗日本石油化學”項目,這是當時日本在中東地區建立的最大的能源合資企業。
1973年“石油危機”爆發使日本深受沖擊,日本遂加強了與伊朗的經貿能源合作關系。盡管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日本與伊朗的關系稍微有所淡化,但20世紀80年代曠日持久的兩伊戰爭給了日本一顯身手的機會。1983年8月日本外相安倍晉太郎(安倍晉三之父)穿梭訪問了伊朗與伊拉克,欲居中斡旋兩伊敵對關系,引發國際社會高度矚目。
進入新世紀以來,日伊兩國高層交往逐步增多。2000年10月伊朗時任總統哈塔米訪日,這是伊朗國家元首時隔42年再訪日本,兩國關系進入了新的時期。自2006年后,兩國外長保持頻密會談(包括電話會談)。特別是安倍第二次執政以來,與伊朗總統魯哈尼保持了良好的個人友誼,2013?2018年間日伊首腦共會面七次,其中每年9月聯合國大會期間都會舉行日伊首腦會晤,幾成慣例。
日本是美國的堅定盟友,而伊朗是美國多年的敵手,日本與伊朗發展關系多少有些不可思議。盡管遭到美國多方掣肘,但日伊依舊保持著友好合作關系。特別是圍繞伊核協議的存廢,去年5月8日特朗普宣布退出伊核協議,第二天日本即以“外務大臣談話”形式,對外高調宣布繼續支持伊核協議。那么,是哪些因素推動著日伊關系的保持與發展呢?
首先,確保日本能源安全,是日本要與伊朗保持穩定關系的重要因素。
伊朗是世界上石油與天然氣儲量能排在前列的屈指可數的幾個大國之一,而且扼守波斯灣世界能源運輸的咽喉——霍爾木茲海峽。在日本能源外交版圖中,中東始終占有極為重要的地位,而在2011年日本發生福島核事故后,依賴中東石油進口的形勢更加嚴峻,近幾年來,中東石油一直占到日本石油進口份額的85%~90%,而從伊朗石油進口的份額占到日本整個中東石油進口份額的5%左右。
確保包括霍爾木茲海峽在內的海上能源運輸通道的暢通與安全,也是日本須與伊朗發展友好關系的重要內生動力。日本石油進口高度依賴中東產油國,而運輸這些石油的油輪皆須途徑霍爾木茲海峽。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如果海灣形勢緊張或者遇到其他突發事件,霍爾木茲海峽遭到封堵,抑或僅僅是發生撞船事件,都會給依賴中東石油進口的國家帶來致命的影響。
其次,彰顯日本外交的自主性,欲謀發揮日本在中東地區獨特的影響力。
日本外交的基軸是日美同盟,但是在涉及中東外交時,日本盡可能以獨立的面目出現在中東國家面前。這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解釋:一是中東地區形勢非常復雜,作為一個域外國家,必須以超脫各種矛盾、不卷入任何糾紛的中立的形態來與中東國家交往,這樣才能贏得中東各個國家的好感。二是中東地區有受過西方殖民的歷史經歷,各國或多或少都有反西方(或者是反美)的傾向,而伊朗則更是強烈反美。日本如果處處遵照美國旨意行事,只會到處碰壁。三是中東國家距離日本遙遠,和日本沒有歷史糾葛、領土矛盾與民族仇恨,便于日本以中立、友善與文明的身份發揮獨特的影響力,同時,彰顯日本外交的自主性,進而以中東為跳板,擴展日本在全球的影響力。
再次,既要照顧美國的感受,又要展現日本居中斡旋的外交手腕,凸顯出日本在日美同盟與中東外交天平中不偏不倚的“平衡”技巧。

2019年5月16日,安倍在首相官邸會見來訪的伊朗外長扎里夫。
此次安倍訪伊,向國際社會給出的一個公開宣示是居中調解美伊之間愈演愈烈的爭端。安倍此舉,一是作為美國堅定盟友自然要為盟主“分憂解愁”,如能為緩和美伊爭端而爭得一丁半點的成績(如讓伊朗稍微讓步),這肯定能取得美國的歡心,同時也給日美貿易爭端留下解決的余地與空間;二是在美伊沒有外交關系的條件下,安倍趕赴伊朗有一種為美伊調解爭端“牽線搭橋”的意味,甚而要扮演美伊對話“橋梁”與“紐帶”的獨特角色;三是安倍自視甚高,感覺自己有能力在日美同盟與中東外交之間這一“鋼絲”上走一走,即使走上一半,中間折返,也不損失什么,至少能展現出安倍的外交能力與外交技巧。
還有,從日本國內政治角度來考慮,安倍要在外交上留下“輝煌”,繼承父志,青史留名。
在2019年1月28日第198屆國會上所做的施政方針演說中,安倍就明確聲稱,“六年以來,我高舉積極和平主義旗幟,與國際社會攜手,為世界的和平與繁榮做出了大于以往的貢獻,并以俯瞰地球儀的視點積極開展了外交工作”,“長期以來,我國與中東地區各國保持著良好的關系,在此歷史基礎上,為維護中東的和平與穩定,日本將以自身獨特的角度積極開展外交工作”。中東在全球政治棋局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對于安倍來說,既要成為長命首相,又要青史留名,特別是要在外交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而伊朗局勢似乎正在給安倍提供這樣的機會與舞臺。如果能給緊繃欲斷的美伊緊張關系按下“暫停鍵”甚至畫下“休止符”,將是安倍的“無量功德”,既能使日本在中東的影響力得到質的提升,更能提升日本在日美同盟關系中的份量與地位。
安倍之父安倍晉太郎曾經在20世紀80年代以調停兩伊戰爭而著名。如若父子兩代都能在中東大舞臺上留下“美名”,將是安倍本人及其家族的一大“幸事”。
雖說安倍對訪問伊朗躊躇滿志志在必得,但是,安倍的伊朗外交乃至整個中東外交之路不會一帆風順。
伊朗是一個地區大國,且又是一個擁有悠久歷史的文明古國,現今伊朗仍是中東地區響當當的國家,有著不容小覷的國際影響力。伊朗之所以敢長期和美國“叫板”,且沒有讓美國逼服,自有其一套外交生存法則。安倍自以為憑借著日本的經濟影響力以及日本和伊朗及整個中東的友好關系這兩張牌,就能在美伊間“牽線搭橋”抑或能讓伊朗稍做讓步,是否能夠成功,目前還難以斷定。
安倍突訪伊朗不言而喻是為彰顯日本外交的自主性,但這種“外交自主性”在日美同盟框架下究竟能走多遠,亦不得而知。醞釀了一年多才在特朗普“默許”下得以成行,這本身就反映了日本自主外交在日美同盟框架下的局限性與無奈性。特朗普的“特許”顯然是有條件的:可以去,但須以維護美國利益為大前提,不要做伊朗的“傳聲筒”,更不能為伊朗撐腰打氣。在特朗普的“注視”下,安倍此訪必然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難以跳脫日美同盟的束縛,遑論推出一套全新的“安倍中東外交原則”。
最后,安倍的伊朗外交乃至整個中東外交還難以徹底扭轉以能源外交為中心的思路。日本中東外交的要義是要優先確保日本能源進口安全與穩定,安倍謀劃的伊朗外交(包括整個日本中東外交),是淡化以能源為中心的中東外交傳統思路,代之以日本文化、軟實力、先進的基礎設施建設技術、節能環保、可再生能源與海水淡化等綜合施策的日本新的中東外交政策,但安倍的“綜合施策”,與傳統的能源外交相比,在中東的宣傳度、深入度與落實度還有待繼續跟進,因為這些做法其他發達國家在中東早已大力實施,而日本還只是處于起步階段。
(作者系中國社科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