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獵人

張柯宇

每個夜晚，球館內滿布喧囂，怒吼的人群，轟鳴的播報員，刺耳的音樂。大部分球探的工作在早晨就能完成，他們只要有時間就在酒店里觀看錄像。長時間地做這件事會讓人迷失方向，細節也會變得模糊。

我們這個故事的主角也是一名球探，特殊的球探。作為我們旅途的“夏爾巴人”，他會帶領大家穿越混亂擁擠的人群。但我們這次旅途很不順，就在踏進機場的電車前，我們遇到了人潮涌動。

“我真討厭那些在全部人下車之前拼命想著擠上車的人。”他小聲抱怨，他的話看似有些孤僻，但他在平日里卻是一個性格很好而且體貼的人，客場之旅會消磨他的耐性，但不會改變他的內心。

我們持續往前走，他一直保持在我身前一定的距離，我們的球探是一位有些偏老的中年男人。他的職位確切來說是“先遣偵察”，或者用人們聽得懂的話說，就是NBA間諜。他會在比賽期間坐在靠近教練的位置，偷聽他們的戰術。雖然這個職務在外人看來不是很光明正大，但球隊們都默認他們的存在，甚至有些球隊會給他們發通行證，因為這是NBA文化中的一部分。

我們的球探便是這些人員中最好的之一，他的工作很辛苦，但這并不會妨礙他稍稍做一些副業。在看完我有關NBA間諜的文章后，他堅持想讓我更深入地挖掘，因為我之前只是敲開了冰山一角。為了了解這種生活，我選擇跟著他親自體驗，哪怕短時間的也可以。接下來，我將會跟隨這位專業人士，開始一段為時7天的6客場之旅，這看似可怕的日程安排對于我們的球探而言可謂習以為常，因為他曾體驗過13天13個客場的魔鬼日程。

所以，他為什么要做這份工作？

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和大多數人不同，他能勝任這份工作。這個工作需要有一定空間視覺的敏感性，在跟他的交流中，我感覺到他有不可思議的閱讀比賽的能力。在球場上很多事情發生之前，球探就已經預知了，更神奇的是，這都是在他沒有看到教練手勢的情況下做到的。

現在，在酒店的房間內，我們球探正專注于他的日常工作，他在Fast Draw上不停地敲打著鍵盤，這是一個在聯盟中被廣泛使用的畫戰術軟件。在所有戰術都畫下來之后，他又加上了一份對方所有人員的具體報告，其中涉及到了統計數據，陣容安排，常用戰術，球員習慣等多方面。

最后，他還需要寫一份關于攻防兩端的戰術筆記，里面通常會包括未來對手常用戰術的使用頻率。在他的房間里，“戰術表”散亂地擺在臺面上，上面記錄著教練的手勢和對應的戰術。

這一大堆的資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很想看看勇士隊的戰術記錄，因為我想了解一下這支我無比熟悉的球隊。

“這不會很多吧。”我說。

“他們有很多進攻都是來自轉換進攻。”他把資料砰地一聲砸了下來，“在這里，拿去看吧，我不在乎。這不是球隊的秘密。”

當我拿到資料時，上面寫著超過100套的戰術，用記數符號表示使用的頻率。我問他這些從哪里來的。假如大致瀏覽一下，能不能預測史蒂夫·科爾在場上的行動？為了解答我的疑慮，球探開始滔滔不絕談論他的見解。

“嗯，所有的強弱側進攻戰術全都師從格雷格（波波維奇），”球探如此說道，“除此以外，給科爾制定戰術帶來巨大影響的教練還有道格·里弗斯，阿爾文·金特里。運球，高位延阻和走后門系列戰術來自道格。交叉跑位系列戰術來自帕特·萊利，雖然二人未曾合作過，但現如今整個聯盟都在用這個戰術。他的擋拆系列戰術，我稱為‘摩擦，來自格雷格，他們在叫這個戰術的時候，都看起來像是在整理領帶。”

我沒有特別注意聽清所有名詞，當我跟隨勇士到紐約，當地的媒體總是執著地希望找到科爾和名人堂教練菲爾·杰克遜之間的關聯。他們總會問類似“你們打三角戰術嗎？”這樣的問題，對于這個問題，我們的球探果斷地總結道：“從沒有過。”

在NBA球館里，兩個分別屬于不同球隊的球探會為了擊敗同一支球隊而秘密會面。

NBA間諜是如何工作的？

對于做這項工作的人而言，時間非常重要，他們手頭上有太多的工作堆積著。在比賽結束鐘聲響起的幾分鐘后，他就要把工作成果發給球隊，這是一項穿越數千公里，經過很多個小時的努力，將大量資料壓縮到6到8分鐘，并且球隊人員永遠都看不到過程的工作。

這是一連串連鎖反應的運行過程中，球探會坐飛機趕到客場去看下一場比賽。在理想的情況下，他能夠獲得一個場邊座位，他需要手里拿著筆和筆記本電腦，在比賽的每一個瞬間專注細致地觀察和傾聽對方教練的所有動作語言。

NBA教練習慣用一樣的手勢（拳頭，做牛角，大拇指）來代表不同的意思。這就像是每個人都在用著的相同語言，但是每個人的意思都不一樣。這對于防守的指揮也是如此，但和進攻的指揮不同，一般都是用顏色（紅，藍等）而不是手勢來表示。

在球探的協助下，球隊負責視頻處理的工作人員就能將每個回合對方主教練的動作標記上各自的名字和手勢。這能幫助球員們洞察進攻趨勢，知道對手要執行什么戰術，什么時候會執行。而這一切只有在現場才能捕捉到，電視鏡頭會無視掉所有這些的細節。通常情況下，在邊線球發出后，鏡頭都是對準球，這個時候在球場的另一側，一名防守球員會和他的隊友們打手勢示意對手的接下來的戰術。

采訪過程中，我們在酒店大廳見到了另一支球隊的年輕球探。我們坐在靠近酒吧的位置，但不在酒吧。他們沒有時間喝上一杯，但都對一場大學比賽表示了嘆息。在我們的球探準備離開的時候，那位年輕球探問他說，“嘿，你有昨晚所有的戰術嗎？”這位年輕球探遺漏了一些，而我們的球探很樂意幫忙。這也是NBA文化的一部分，就像上大學的時候，你把你的課堂筆記給你的大學同學一樣。

很多時候，在NBA球館里，兩個分別屬于不同球隊的球探會為了擊敗同一支球隊而秘密會面。或許有一天能看到步行者和奇才的球探共同出現在布魯克林的一家咖啡館，為了擊敗籃網彼此交換著各自擁有的秘密。正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在媒體室里，他們就如同戰友，為了擊敗同一個敵人而結成同盟。同時，籃網和奇才的球探也會在印第安納的某個地點秘密會面，為擊敗步行者做足準備。

不過這種“戰友情”不是對所有人都適合的。在孟菲斯，我們球探隔壁的位置空了出來，這個位置原本是留給另一支球隊的球探的，然而他在比賽前喝了個爛醉，這場比賽索性不來了，巧合的是，我們球探第二天在機場看到了他。

在飛機上，他過來套近乎，問球探有沒有所有的戰術，并說他昨晚也在球館，只是在另一個區域買了張球票，因為他想要更好的角度。這胡扯的鬼話被我們的球探一眼識破，在孟菲斯，球探們都會坐在球場邊上的位置，昨晚也不例外。他清楚地知道對方昨天晚上并沒有來工作，“假如他承認自己喝醉了，我會幫他。”我們的球探說，“活該他們請了個區域球探。”

通常來說，我不會關心一場比賽這支球隊是領先40分還是落后40分。我只關心球隊在實施什么戰術，這種專注會完全掩蓋掉比賽結果。

區域球探是指球隊在特定的幾個城市，把球探的工作外包出去，有些區域球探受雇于多支球隊。這種球探體系是波波維奇在21世紀初推行開來的。在這個聯盟最殘酷的職位中，區域球探理論上是為了節省開支。波波當時推廣這個職業也是情有可原的。那時候西部頂尖的隊伍都是大家所熟知的像杰克遜，杰里·斯隆和里克·阿德爾曼這樣的教練帶領的。當你對這些老教練已經足夠了解，你就沒必要折磨這些可憐的球探了！而現在，西部動蕩不安，但波波的這項改革仍在殘存。

我們的球探對他們這類球探沒有任何好感，甚至覺得他們一點都不可信。“我不會和那些區域球探交換筆記，你都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記對。”

在費城，我們的球探享受了短暫的歡愉，他吮吸著香草味雪糕，還有一頓美味的大餐等著他。考慮到他這種特殊的生活方式，我不禁問他如何保持身材。他聳了聳肩，說道，“基因，以及大量的走動。”一個他們球隊的工作人員恰好也和他共坐一桌，正刷著推特，“我們做了個交易！”這個年輕人說，球探輕松地聳聳肩，表示他希望把一個表現掙扎的更為年輕的球員拿去交易，“這并不會有什么損失！”

我問球隊有沒有給他打來電話，很顯然，他的手機并沒有響起。沒有人會告訴他關于這一切是如何操作的，對于球隊內部的人員變動，他毫不知情，也絲毫不上心，他和球隊之間僅有的聯系只存在于球探報告。除此以外，一切都完全不會影響到他的工作，于是他繼續吃飯。

我們的球探從來沒有出席過自己從屬球隊參加的比賽。當和他在客場看比賽時，我非常期待能夠看一場他的球隊和他之前觀察過球隊的交戰。我們曾經穿越萬里來追捕這個“獵物”，就像一個專注的獵人跟蹤他們。但當比賽終于真正到來，我們卻要在另一場比賽，在另一個球館，重新追逐另一個新的獵物。

“我希望我們的努力有用，但現在沒有時間去關心另一場比賽。”他說道，我看著他的筆記本電腦就像在看后視鏡，現在發生的一切更像是已經消失的過往，而并不是真實的當下。

作為一個普通人，注意力往往是有限的，我們的球探當然也是如此。他需要做抉擇，選擇做當下需要做的事，把不重要的一切都忽略不計。當你在一場比賽中同時觀察兩名教練，就很有可能忽略掉比賽細節。“通常來說，我不會關心一場比賽這支球隊是領先40分還是落后40分。”他說道，“我只關心球隊在實施什么戰術，這種專注會完全掩蓋掉比賽結果。”

我們的球探就是這樣過著這種謎一般的生活：他看比賽但從不看比分，而且他要為了一場他無法在現場觀看的比賽做好充足的準備，他就生活在這種交替變換的時空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