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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守望

2019-06-26 04:25:56袁傳寶
躬耕 2019年5期

袁傳寶

1

下午,宋凌遠沒有課,頭一天他就向系主任請假,今天要回老家一趟。再過兩天就是清明節了,身在外地的宋凌遠要趕回家鄉給母親掃墓。

系主任是宋凌遠的高中同學,兩人在家鄉浦城高中讀書,畢業后又一同考取了蘇城大學,又一同留在蘇城一所有名氣的大學任教。蘇城距離浦城二百多公里,在交通日益發達、通信觸手可及的今天,不算遠,無論坐動車,還是開汽車,只需小半天時間就到。但是,宋凌遠很忙,他在大學教授中國古代小說。他平時除了上課,還要輔導研究生,由于專業性強,文學功底深厚,幾年來請他到外地講學的單位較多。除此,宋凌遠還有個人的寫作任務,出版社編輯的約稿讓他難以推脫。

每年,宋凌遠回家鄉浦城的次數并不多,除了春節、清明、端午、中秋這些必要的節日外,就是母親的忌日了。

系主任知道宋凌遠的家庭情況,很是理解:“清明掃墓,該回去。”他又問,“火車票買了嗎?”

宋凌遠告訴系主任,準備開車回去。

系主任叮囑他:“路上小心,到服務區要休息一下。”末了,又說,“代我向老爺子問好。”

自打春節返鄉,已經兩個月沒有見到父親了。宋凌遠每周都要打電話回去問問情況,父親都說身體很好,不要掛念。雖說如此,但是宋凌遠知道,父親老了,難免有所不便,而父親又總不愿意讓兒子煩心。電話中說很好,其實未必。

這次回浦城,宋凌遠本打算帶著妻子兒子一道。只是最近,妻子陳慧所在的醫院病人多,人手不夠,沒辦法請假。兒子正讀初三,眼下又在緊張地復習。

因此,今年的回鄉,宋凌遠獨自一人。

出了蘇城,沿著高速一路向西,三個小時的路程,路上車流熙熙,倒也不覺得寂寞。

出了省城,就到了浦城。

清明時節雨紛紛,說得不假。剛才路上還是天氣晴朗,到了浦城,卻只見陰云漫天,四宇茫茫。車窗外,樹枝搖動,塵土飛揚,卷著路邊的各色廢棄物,在空中飄散。不一會兒,雨落下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濺起片片水花。

宋凌遠皺皺眉頭,到家的路還有幾十公里。他原想早早到家,然而,天公不作美。下了由浦城到失姬鎮的道路,順著石子路向前。道路一下子變得狹窄緊湊,彎彎曲曲的鄉間道路很不平坦,坑坑洼洼的路面積滿了雨水。

車窗外的風景撲面而來,熟悉而又陌生。蜿蜒向上,路左邊是一塊塊麥地,綠油油的麥苗在雨中迎風搖曳。路右邊則是連綿起伏的丘陵。稀稀疏疏的房屋散落于路兩旁,在雨中,孤寂地靜默著,恍如隔世老人。

宋凌遠的老家距離崎嶇石子路還有百十米。雨中泥濘的土路上,汽車艱難地蠕行。雨刮器張開瘦弱的雙臂,仍舊刮不走宋凌遠心中的壓抑。真是“黑云壓城城欲摧”啊。宋凌遠想著。

天邊的流云如潮一般涌動,聚集在鄉村的上空,擠壓著老樹。

到了。宋凌遠重重地舒了一口氣。遠遠的,低矮的圍墻,低矮的院門,孤獨地佇立著。院門邊,一位頭發斑白、瘦骨嶙峋的老人,倚著院門。

是父親!宋凌遠心中一陣莫名的喜悅。多日未歸,父親身體還好嗎?家中最近有什么事嗎?宋凌遠急于知曉。久別的期盼在心中蕩漾。

宋凌遠推開車門,一陣清冷的風迎面撲來,有些不適應。他剛要下車,卻聽見父親的聲音:“凌遠,別急。我拿雨鞋給你。”說罷,老人轉過身子,急急地進屋。

宋凌遠坐在車內,看見父親匆忙的身影。由于年齡大,父親的背影略顯蹣跚。

“爹,別拿。我自己走。”沒等宋凌遠說完,父親的背影已經隱沒在院門深處。

宋凌遠想了想,還是下了車。腳一踏進泥地,就深深地陷在泥濘中。他拔起鞋子,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盡管很慢,還是濺起了水花,兩個褲管沾上了星星點點的泥水。

沒走十來步,父親拿著雨鞋,邊走邊用手擦著雨鞋上的浮灰。看到兒子,有點不高興:“不是叫你不要下車嗎?”

宋凌遠笑笑,說:“不要緊,鞋子臟了,擦擦就行。”

父親說:“好端端的皮鞋,臟了就穿不出樣子了。”

父親進了家門,宋凌遠將帶來的香煙、白酒等一股腦兒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父親看著說:“不是讓你別帶嗎?我這兒也有煙酒,再說你的錢也不多。”

宋凌遠說:“不要緊,都是朋友送的。”

“你一個普通教師,雖說是在大學,那點工資我還是知道的。再說,你一介文人,對別人又沒有多少可利用的,哪來的朋友送的?”

宋凌遠一時語塞,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下次別帶了。知道嗎?”

“知道了,下次一定不帶。行了吧,爹。”

春天的黃昏,在連綿細雨中悄然來臨。風雖小了些,仍有一絲寒意。暮靄沉沉,天地蒼茫。夜徐徐拉開了黑色的幕布。

宋凌遠看看手表,接近六點。他掏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報平安。好半天,才聽見妻子的聲音傳來。宋凌遠知道妻子的事情多,簡單說了幾句就掛了電話。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還有縷縷油煙味。宋凌遠走進廚房,父親站在灶具旁炒著菜。灶臺上,陳舊的電飯鍋冒著熱氣,還有咸菜的味道。

宋凌遠知道父親一輩子不會做飯。母親在世的時候,都是在母親的指揮下,父親淘米洗菜。母親做飯炒菜的時候,父親則站在一旁,陪著母親,偶爾拿些油鹽醬醋,還常常出錯。每逢這個時候,母親總是略帶揶揄地笑話父親:“我說宋志瑜啊宋志瑜,油鹽醬醋放在固定的地方。說了多少次,總是弄錯。真不知道你這個書呆子怎么搞的,那么多蝌蚪文字都能分清,簡單的油鹽醬醋卻能弄錯!”

這種情況,宋凌遠打記事起,就司空見慣,耳熟能詳。

每逢母親說父親的時候,宋志瑜總是漲紅了臉:“李曉芳,你能不能聲音低一些,孩子們聽見多不好!”

宋志瑜是宋凌遠的父親,李曉芳是宋凌遠的母親。

李曉芳邊炒菜邊說話,頭也不抬:“說你笨就是笨,孩子們聽見有什么不好的!”

“不就是不會做飯炒菜嗎?至于大呼小叫的嗎?” 宋志瑜手足無措。

李曉芳眉毛一揚:“以后要是我死在你之前,看你怎么辦?你啊,要不是我解救你,你哪有今天?說不定早就被王大紅罵個狗血噴頭了!”

宋志瑜受了打擊:“王大紅怎么了,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和她再無瓜葛!你怎么總是拿這個說事?再說人家憑什么就一定不如你啦?”

“你看你看,一提起她,你就勁頭十足。”李曉芳也生氣了,“看來你心中還是有她的。”

說這話的時候,李曉芳總是用鍋鏟敲著鍋蓋,敲得咚咚直響。每當此時,宋凌遠總要和姐姐妹妹跑過來。看見兒女,李曉芳噘噘嘴:“去去去,到外面玩去,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摻和。”

孩子們不說話,默默地走開。

宋凌遠清楚地記得,在父母第一次斗嘴后,姐弟三人被母親支走了。宋凌遠偷偷地繞過廚房,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外面的窗戶下,想要偷聽父母究竟說些什么話。窗戶低矮,小小的宋凌遠只得蹲下身體,側起耳朵,仔細聽著。

每逢這個時候,只聽到燒鍋的聲音,縷縷白煙飄出窗外。好一陣的沉默后,只聽見父親低聲地說:“好啦,說著玩的,又當真了。”

“說著玩,你騙誰啊?那你去找她啊!”母親咬牙切齒地說。

“誰讓你舊事重提的?說著說著就弄假成真了!”

“我是在考驗你。看來你還是念念不忘王大紅。看不上我,我長得沒有她好看,也沒有她有文化。”母親怏怏不樂。

父親連忙說:“沒有的啦。我經過研究,覺得你是天下最好的老婆。”

宋凌遠偷偷地直起身子,抬頭看窗內。父親的臉上堆滿了笑容,身體微微彎曲,高大的形體在矮矮的母親旁邊,總覺得低下一等。

這種情況每年都要演繹幾回。兒童與生俱來的好奇心使得宋凌遠樂此不疲。曾有一次,宋凌遠抬頭時不小心,一下子碰到了窗戶外伸出來的水泥臺面。疼得他“哎喲”直叫喚。宋志瑜和李曉芳才發現外面還有個小壞蛋在偷聽。

夫妻倆的臉變得通紅,連忙跑到外面。看見兒子低頭揉著腦袋,李曉芳又羞又急,連忙摸著兒子的頭:“兒啊,碰到哪里了,讓媽看看。”

宋志瑜責怪道:“不是讓你到外面去玩嗎,怎么跑到這兒來了?”

李曉芳邊看兒子的受傷部位,邊說:“這個時候,還說這些干嘛?”

宋志瑜看了看兒子的頭,說:“幸好沒破,就是有些紅腫,估計問題不大。”

李曉芳揉揉兒子的頭,宋凌遠的臉上掛著淚珠。誰的孩子誰心疼。李曉芳安慰著:“兒子,晚上煮雞蛋給你吃。”

那個時候,農村人家大都比較窮困,家家戶戶養些母雞生蛋,用賣雞蛋的錢換點油鹽醬醋。所以,農村婦女都稱雞蛋為“雞屁股銀行”。平時,各家都舍不得吃雞蛋,積聚起來,積少成多,再到集市上去賣。只有在家里來了親戚、孩子的生日、過年過節這些時候,做母親的才極其大方卻又心疼不舍地翻看裝著雞蛋的籮筐,左挑右揀,找出最滿意的雞蛋。這種所謂的滿意,其實就是個型較小、長相不規則的雞蛋。這種雞蛋,拿到失姬鎮的集市上賣,要么沒人理睬,要么降價出售。本來,母親希望帶一百個雞蛋去賣,決不能帶回家一個。那些樣子不好的雞蛋,母親是不愿意降價賣的。最好的辦法就是留在家里,到了重要的場合再使用。

所以,如今看來不足為奇的小小雞蛋,在宋凌遠小時候,在營養條件缺乏的孩子看來,還是值得垂涎三尺的。

宋凌遠聽到母親的話,不再難過,他覺得自己的撞頭還是值得的。既聽到了父母的談話,又有雞蛋可吃。雖然小小年齡的宋凌遠聽不懂父母話的意思,也不明白雞蛋對于家庭的重要性。然而,擁有,就足夠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父母的爭吵與和解也在一頁頁的日歷中翻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種秋收,寒來暑往。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

晚飯比較簡單,宋志瑜的炒菜技術并不佳,他也知道自己的手藝差,略有歉意地對兒子說:“將就點吧。弄得不好。”

除了咸肉,就是咸菜。宋凌遠的確不習慣,但他仍舊安慰父親:“爹,你的技術比以前大有長進。”

宋志瑜笑著說:“我知道你不喜歡吃咸菜,但是我打從年輕時就不會做飯。最近幾年,我也嘗試著學學,就是不見長進。看來是老了,不中用了。”

“別急,慢慢來,會好的。”宋凌遠給父親打氣。他想:要是母親還活著,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哪里用得著讓父親下廚。宋凌遠心里重重地感嘆。他望了父親一眼,宋志瑜沒有發現兒子一閃而過的傷感神情,邊吃飯邊說話。

飯后,宋凌遠忙著收拾碗筷,宋志瑜說:“別急,我來,你開了好長時間的車,估計也累了。你歇歇,就兩三個碗碟。”

宋凌遠沒讓父親動手。洗了碗碟,又仔細地清洗了鍋臺灶具。上次回來,他也清洗了一番。兩個月過去,還是有不少油污黑灰。換了兩盆熱水,方才洗凈。

宋凌遠清洗的時候,宋志瑜抽著香煙,敘說著這事那事。

宋志瑜說:“凌遠,你知道嗎?上個月,村南頭李家的接生婆過世了。”

宋凌遠知道李家接生婆,母親生他時難產,幾度昏迷。就是這個接生婆,經驗豐富,臨陣不亂,又是掐人中,又是鼓勁,硬是把母子倆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對于宋家的救命恩人,宋家人格外敬重李家接生婆。

宋凌遠略感意外:“哦,李家接生婆怎么死的?”

“老死的唄。都八十多歲了,壽命也真長。”宋志瑜說,“這個老太,好人做了一輩子,不知道接生過多少孩子。”

“是個好人。”宋凌遠贊同父親的話。

“李家老太孩子多,年輕時,她辛苦勞累,起早摸黑,為兒為女。等把孩子一個個養大成人,她就老了。”宋志瑜有些傷感。

“李家老太不是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嗎?”宋凌遠說。

“別說她的子女,說起來,村上的人都看不慣呢。”宋志瑜說,“三個兒子結婚分家,自顧自的。現在,大兒子、二兒子也都有了孫子、孫女,日子也天天見好。”

宋志瑜猛吸一口香煙,扔了煙蒂,用鞋子踩滅。煙霧從鼻孔里慢慢噴出,飄逸在廚房的空中。

“李家老太老了,不中用了,子女就嫌棄她了。兒子女兒的家境都好,可就是對老太太不怎么樣。老太太一個人住,冷冷清清。兒子們離她不遠,也很少來看她。除了過年過節,象征性地接老太太吃個團圓飯外,只在老太太生病的時候過來看看。”

宋凌遠聽著父親的自言自語,他明白,父親也在日漸衰老,平時少有人陪他說話,讓父親多說說話,或許也能寬慰父親。宋志瑜又點燃一根香煙,青煙裊裊。

“上個月,老太太過世。幾個兒女也請了樂隊,吹拉彈唱,很是熱鬧。可是,人剛死去,尸骨未寒,三個兒子就為酒席錢發生矛盾,又是爭吵,又是辱罵,也不顧及家里還有重要親戚在場,真是丟人敗興。”

宋凌遠問:“結果呢?”

“還有什么好結果!兄弟一場,緣分已盡。”宋志瑜有些氣憤。父親的話響在耳邊,宋凌遠卻覺得自己像是犯了錯的孩子,他低下頭來沉思。

宋志瑜發現兒子不自然的神態,連忙說:“凌遠,我是說說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還能有別的意思嗎。宋凌遠知道,父親并非有言外之意,純粹說說而已。宋凌遠說:“爹,我知道。”

宋凌遠心里很不是滋味,如同翻倒的五味瓶。他知道,老年人最見不得村里的老人死去,未免有一種樹老葉枯、兔死狐悲之感。李家接生婆的情況,她的幾個子女,和自己家有幾多相似。父親物傷其類之感,就不足為奇了。

宋凌遠轉移了話題:“爹,我們去堂屋坐坐,這兒有點冷。”

2

屋外已是一片黢黑,雨停了,風未住,只是略微小了。風吹過,屋外的桂花樹葉沙沙作響,吹落了樹上的雨點,無聲地滴在衣服上。

堂屋收拾得較為齊整,物品不多,一張香案,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還有墻角的鞋架,擺放得整整齊齊,表明宋志瑜平時的勤勞與儉樸。堂屋左側的墻壁上,懸掛著一幅黑白照片。黑色的相框內,母親的面容依舊,還是十年前的模樣。母親一頭齊耳的短發,瞇著眼,凝視著家里的一切,嘴唇如有話要說。

宋凌遠看著母親的遺像,又回頭看看父親,思忖了一下,坐在母親遺像的對面,他怕父親看見遺像,又要增添傷心。而他,和父母面對面,可以和父親說話,也可以看看母親。

對于宋志瑜來說,每天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妻子,只要一回憶,就能想到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的想法,孩子們不會懂的。

宋凌遠問父親:“上次帶回來的香煙還有嗎?家里的餅干等食品吃完了嗎?”

宋志瑜說:“還有不少,不必再帶。這些東西集上也有,用不著大老遠帶來。”

“嗯。”宋凌遠答應著,“最近身體怎樣?還咳嗽嗎?”

“蠻好的,蠻好的。”宋志瑜回復兒子的話。說完,一陣咳嗽。

“你看,還說蠻好。香煙要少抽,注意身體。”宋凌遠看著父親。宋志瑜沒看兒子的表情,一伸手,從桌子上又拿了一根香煙。宋凌遠有些不快:“爹,這么咳嗽,還抽煙!我回來這段時間,你已經抽了三四根了。”

“習慣了,改不掉。好,好,我會少抽點的。”宋志瑜知道兒子是為他好,“凌遠,你也要少抽煙,別學我。”

“爹,平常沒有事的時候,多到外面走走。散散心,和村子里的那些老頭老太聊聊天,談談心。”

“那些人,死的死,老的老。不是一身毛病,就是一個人住,談些什么?不能問他們的病,也不好問他們的兒女,免得他們傷心。”

“你也可以和比你小一些的人說話啊?”

“人老了,耳朵不中用了,年輕人的話一點兒也聽不清楚,他們卻說聲音已經很高了。開始,他們還比較尊重我,問他們的話,有時也有耐心回答。漸漸地就躲著我了,估計是嫌我耳背,和我說話麻煩。”

“那你可以到失姬鎮的集市上轉轉,買買東西,打打牌。”

“到鎮上集市路遠,不好走,我也很少去。再說年紀大了,腿腳不靈便,耳朵不好使,眼睛也不好。”

宋凌遠理解父親的情況:“不去也好,路上不安全,在家看看電視也好。”

宋志瑜嘆了口氣:“現在的電視節目看不懂,說話快,電視機里的文字又小。沒意思。”

宋凌遠不說話。父親的生活如此單調枯燥,這要是換成自己,估計難以忍受。宋凌遠倒有點同情父親了。

宋志瑜說:“不要擔心,我都習慣了。”頓了頓,又說,“云翔還好吧?學習壓力大不大?”

云翔是宋凌遠的獨子,在蘇城讀初三。宋凌遠說:“云翔很好,本來我也準備帶他回來,只是功課緊,又要中考了,等考完試一定帶他回來看看你。”

“孩子讀書也不容易,平時多給他加強營養。身體好才能搞好學習。”

“我知道。平時,陳慧很注意云翔的營養搭配。她是醫生,懂得多,你不要擔心。”陳慧是宋凌遠的妻子,是蘇城一所醫院的醫生。

“嗯,云翔膽子小,性格內向。對他學習上的要求不能過于嚴格。盡力而為就行。”

“爹,你不知道,現在,很多家長都很重視孩子的學習教育。云翔所在的學校又是蘇城數一數二的好學校,班上的學生家長都在暗中較量。”

“再較勁,也不能違反孩子的身心發展規律啊。”宋志瑜有些著急,“學習歸學習,該玩的時候就不能束縛云翔。”

“我知道。我和陳慧也沒有給云翔多施加壓力。只是云翔自我要求高,成績落后就急得很。每天都要看書,還買了不少輔導書。”

“天天看書學習,眼睛度數又深了吧?”

宋凌遠沒有說話,表示默認。

“告訴云翔一定要保護好眼睛,看累了,要休息一會兒,不要用眼疲勞。”

宋凌遠答應著,心想:每天功課多,作業多,用眼怎么會不過度?云翔的視力又下降了。眼鏡片一圈一圈的,像是道道深淵,深得不忍直視兒子的眼。但是,對父親說這些,又有什么益處呢?徒然增添父親的憂慮罷了。

“云翔常常提起你呢。今天早晨上學的時候,他還特地告訴我,讓爺爺注意身體。”

“乖孫子,從小我就知道他是個有禮貌的孩子。那時候我和你娘帶他,教他喊這個人,喊那個人。他記性好,以后一看見村上的人,老遠就喊。有時候別人沒聽見,云翔就喊個不停,直到對方答應。村上的人都夸云翔是個懂禮貌的孩子。”

宋凌遠結婚后,在蘇城沒有房子,住在陳慧單位的臨時住所。夫妻倆辛苦工作,省吃儉用,總想在蘇城有一所自己的房子。后來,陳慧懷了孩子。第二年,云翔呱呱墜地。宋凌遠的母親從浦城老家過來照顧坐月子的媳婦,照顧襁褓中的孫子。陳慧的父母住在蘇城,離女兒的住處不遠,也時常來看看女兒和外孫。陳慧單位的臨時住所原本就地方小,很是擁擠。現在猛然加了幾個人,住處更顯其小了。擠在一起,轉彎都得注意,唯恐碰到家具物品。擁擠程度可見一斑。

陳慧的父母多次告訴女兒,把云翔帶到外婆家住,這樣既解決了住屋擁擠的煩惱,在父母家又好有個照應。陳慧對宋凌遠說了,宋凌遠總是默不作聲。

在宋凌遠看來,自己一個男子漢,住在岳父母的屋子里,總覺得不是滋味。岳父母畢竟不是自己的父母,三代幾口在一起,時間一長,難免有些局促。生活方式、思想性格不同,一定會產生矛盾。再說,妻子的弟弟也老大不小了,近來又談了女朋友,以后住在一起,總是不妥。

陳慧見丈夫不吭聲,也知道宋凌遠有自己的想法。但是,不說出來也不是個事啊。

在母親又一次的詢問下,陳慧終于沉不住氣了:“鼓不敲不響,話不說不明。你好歹說句話呀!”宋凌遠搖了搖頭,臉上呈現一種苦惱神情。陳慧說:“真是陰死陽活,死活不吭聲。”

宋凌遠說:“還用說嗎,我不想住在你父母家。”

“只是臨時過渡一下,以后我們有了房子,就搬出來。”

“梁園雖好非久戀之鄉。”宋凌遠說,“夫妻還有偶然吵鬧的時候。和你父母、弟弟住一起,以后難免有意見分歧之處。到時候怎么處理?”

“我爸我媽也是為我們好,不要好心當作驢肝肺!”陳慧不高興。

“我不是這個意思,要不,你和云翔去你父母那兒住。”

“你什么意思?我和云翔去,你不去,像什么樣子!爸媽問起來,我怎么回答?”

“反正我是不想去,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這兒雖小,比較自在。”

“狗坐轎子,不識抬舉。”陳慧小聲嘀咕。

“你要去就去,反正我不去。再說,我娘還在這里。我們都離開了,娘怎么辦?她好不容易過來一趟,總不能讓她馬上就回浦城吧!”宋凌遠突然發怒,提高了聲音。

陳慧嚇了一跳,平日溫文爾雅、輕聲細語的宋凌遠頭一次沖她發火。她剛想說話,婆婆抱著孫子從外面走進來,邊走邊說:“老遠就聽到你們在吵嘴,好好的日子,有什么吵的?”

宋凌遠連忙解釋:“娘,你聽錯了,我和陳慧沒有吵嘴,只是說話聲音高了些。”

“還沒吵嘴?你當我耳朵不好使啊!”李曉芳說,“就是你,一點也不心疼人,老婆坐月子,見不得生氣,服侍不好就會有月子病。月子病是很難治好的!”

陳慧見婆婆站在自己這邊,心中一陣欣喜。她連忙抱過孩子給他喂奶。

“我說凌遠啊,以后要好好對陳慧。你看,沒有她,哪來我們宋家的好孫子。”

李曉芳說著兒子,眼光早已瞟向陳慧懷中的孫子。小家伙微微閉著小眼,肉乎乎的小臉,悠然的神態,正貪婪地吮吸乳汁。心滿意足的模樣,真惹人喜愛。

“凌遠,其實陳慧還是挺好的,你看,人家長相好,脾氣好,工作也好。你說,這些還不夠好嗎?”

“是是是,我知道。”宋凌遠賠笑,然后又是狡黠一笑,“娘,你也不要總說她好,她也有不對的時候。我可是你的親生兒子呢。”

“說你不好,你就是不好。”李曉芳說。她使勁朝宋凌遠使了個眼色。

宋凌遠知道,娘是在打圓場。做父母的誰不希望兒子兒媳和和氣氣呢。有了矛盾,懂得教育的父母只會教訓自己的兒子。再說,兒子是娘身上的一塊肉,打了罵了,揉揉就好了。

李曉芳說:“今后,你們好好過日子,有問題慢慢解決,沒有過不去的坎。知道嗎?”

陳慧也知道婆婆的話是針對她和宋凌遠說的。雖說婆婆是一個鄉下婦女,大字不識幾個。說起一番話來還是蠻有道理的。既然婆婆當著她的面教育兒子,不管真情假意,也算是給她的面子。這種情況,人不能蹬鼻子上臉。因此,陳慧點頭表示知道。

3

父子倆說著話,不經意間,堂屋里的自鳴鐘“當當”敲響。宋凌遠看看鐘,九點了。

宋志瑜說:“你累了吧,早點休息。”

宋凌遠知道父親的生活習慣,每天晚上睡得都比較早,最多看看電視上的新聞就上床睡了。

宋凌遠的確有點累,但也不想這么早就睡覺。往常九點鐘的時候,他不是上網就是看書寫作,總要到十一點左右才休息。但宋凌遠聽從父親的話,他知道父親是在關心自己。父子倆洗漱完畢,各自睡下。宋志瑜睡東屋,宋凌遠睡西屋。

屋內一片漆黑。夜像一張網撒在宋凌遠身上。屋外,沒有雨,風悠悠地吹。偶爾聽到樹枝的搖動聲,還有不知名的聲音,時高時低,時斷時續。宋凌遠睜著眼,睡不著。也許是認床不習慣,也許是心事重重,反正是睡不著。眼前暗黑一片。夜幕籠罩了房屋,籠罩了屋內的一切,籠罩了宋凌遠。

閉了眼,能聽見父親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三間房屋,每間并不是完全封閉獨立的。兩道墻壁沒有到頂,上面是空的,所以三間房屋的屋頂相通。父親睡的床已經是老古董了,人老病多,床舊了,毛病也多。一坐一臥,吱吱喳喳,響聲此起彼伏。宋凌遠皺皺眉頭,以前,他就多次勸父母換一張新床,價錢也不貴。再說,那張床睡了幾十年,也到了該更新換代的時候了。

父親總是說:“還能用,將就將就。”

母親也說:“那要花多少錢啊。”

宋凌遠說:“錢,我出。只要你們答應。”

父親說:“不買。”

母親說:“要不,就聽兒子的吧。”

父親提高聲音:“買了,你睡!反正我睡老床習慣了。”

母親扭頭望著宋凌遠:“你看你爹,年歲不算大,脾氣見長,多犟啊。”

父親說:“說我脾氣犟。我看你啊,一點兒也不考慮他們的實際情況。”

父親說:“凌遠他們雖說有了自己的房子,你也知道,房子的價錢很高。他們只是交了首付,其余都是向銀行貸款。每個月他們就拿些死工資,又要養家糊口,又要還貸款。現在還要買床,你就不能體諒體諒孩子們的難處嗎?”

母親說:“就你關心孩子,全都是我不好?好事花大姐,壞事禿丫頭。就會說我不好!”

眼看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宋凌遠急忙打個圓場:“不買就不買,以后再說。”

父親又追住不放:“你不要先斬后奏。”

“好,好。不買,不買。”像被父親猜透了心思,宋凌遠無話可說。

“這個犟老頭子。”母親嘀咕道。

東屋的燈亮了,宋凌遠聽到父親起床的聲音,父親拖沓著鞋,慢慢走路,一會兒,傳來父親小便的聲音。

父親年紀大了,身體也是不同往日。但是,父親卻很少在宋凌遠面前、在宋凌遠姐姐妹妹面前敘說。很多困難,都是獨立克服;很多痛苦,都是默默承受;很多時候,寧愿自己苦些累些,也不愿勞煩兒女。

宋凌遠結婚后,為了更好地達成早日擁有商品房的愿望,夫妻倆全力工作,為著共同的理想——即便狹小卻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添了孩子,難免分心,不能兩頭兼顧。在孩子十月斷奶后,陳慧還是忍痛把云翔送回浦城老家,由孩子的爺爺奶奶帶著。

浦城屬丘陵地區,地理位置偏僻,宋凌遠老家距離最近的浦城失姬鎮集市也比較遠,一年到集市的次數也不多。明明知道孩子在鄉下,條件未必有蘇城好,那落后的農村,陌生的環境,封閉的條件,甚至滿口浦城方言的人們,都讓陳慧難以將云翔給爺爺奶奶帶。然而,陳慧的父母身體也不多好,加之弟弟的婚期將至,將來弟媳婦進門,進進出出,把云翔交給外公外婆帶,諸多不便。

小夫妻把孩子帶回家,宋志瑜夫婦欣喜異常。陳慧的婆婆李曉芳樂得合不攏嘴,整天孫子長孫子短地把云翔掛在嘴上。陳慧的公公也是眉開眼笑,隔三差五到集市上,買骨頭,買鯽魚等他們看來很珍貴的營養品,煮給孫子吃。

宋凌遠、陳慧在浦城住了幾天,必須回蘇城上班。舍不得孩子,也無辦法。臨走的時候,他們反復叮囑兩位老人,一定要把孩子帶好,防寒保暖,注意安全。其實這些,兩位老人都知道。自家的孩子怎么會不用心帶好呢?

原本上午回蘇城,幼小的云翔像是知道爸爸媽媽把他放在爺爺奶奶家,一直纏著陳慧。陳慧也是舍不得。畢竟,兒是娘身上的一塊肉。

吃完午飯,不走不行。宋凌遠和陳慧慢慢哄著云翔睡覺。一會兒,孩子均勻地呼吸,睡得很香。兩人一咬牙一跺腳,匆匆告別了父母。

從家走到失姬鎮車站,坐公共汽車到浦城,需要兩個多小時。還要坐車到省城,從省城乘火車回蘇城。夫妻倆才到浦城,宋凌遠的手機響了,是南山莊老家隔壁張伯家的號碼。那個時候,宋志瑜家沒有安裝電話。宋凌遠一看電話,就知道一定是父母打過來的。以往他和父母通話,也都借助于鄰居張伯家的電話。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宋志瑜焦急地說:“云翔醒了,找不到你們,哭得厲害。”

宋凌遠說:“那你們哄哄他,帶他到外面去玩。”

“不行啊,都試過了,不起作用。又哭又鬧,死活不讓你娘抱,直抓你娘的頭發,把你娘的臉都抓破了!”

陳慧聽得雖不是很清楚,看宋凌遠的表情,也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陳慧小聲說:“要不,我們回去,把云翔帶回蘇城?”

宋凌遠白了妻子一眼:“爹,你先等等,我們商量商量。”他捂住手機通話孔,對陳慧說,“帶回蘇城?行嗎?你放棄工作帶云翔,還是我放棄工作帶他?”

陳慧一時語塞。

宋凌遠說:“我也知道你舍不得孩子,我也舍不得啊。忍忍。等我們條件好了,一定把云翔接回來。”

陳慧無聲地流淚,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來。

是啊,親情固然重要,但是,沒有經濟基礎的親情是蒼白無力的。美好的親情是建立在一定的經濟基礎上的,沒有物質保障的親情是難以經受殘酷現實考驗的。

宋凌遠對手機那頭的父親說:“爹,云翔就交給你和娘了。我們過段時間再回去。云翔要是再哭,就讓他哭吧,哭夠了就不哭了。”掛了手機,宋凌遠輕輕擦拭陳慧臉上的淚水,安慰她說:“我們好好掙錢,等買了房子,早點讓云翔回來,到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了。”

陳慧點點頭,她的眼淚又流了。

4

宋凌遠閉著眼,想這想那。迷迷糊糊,似睡而又未睡。其間堂屋的自鳴鐘間或敲了幾次,也似乎聽到父親又起夜的聲音。迷迷糊糊地,宋凌遠睡著了。

天微微亮,村子里陸陸續續傳出聲音。鄉村雖是偏僻,但鳥兒較多,大清早,立在樹頭,嘰嘰喳喳,聽不出是歡喜還是爭辯。屋外有村人放牛的聲音,有鄰居大聲說話的聲音,和鳥兒的聲音應和著。上上下下,遠遠近近,熟悉而又親切。

宋凌遠起來已是七點半。宋志瑜早已起床,輕手輕腳地開門,壓低聲音咳嗽,生怕驚醒兒子。

廚房里,宋志瑜用大鍋燒了開水,煮好了稀飯。現在他正在掃院子里水泥地上零零星星的桂花樹葉。

宋凌遠喊了聲爹,就要拿過父親手上的笤帚。宋志瑜擺了擺左手:“你先洗洗,鍋里有稀飯,碗櫥里有小菜。”又說,“昨晚睡得好不好?”宋凌遠說:“睡得好。”

正說著,鄰居張伯大步走進來,樂呵呵地說:“昨晚聽到你家有人說話,我就估計是凌遠回來了。本來想過來聊聊,天黑,路不好走,老伴不讓我過來。”宋凌遠喊了聲張伯,踅身進屋,從包里拿出香煙,遞過一根。

張伯對宋凌遠說:“凌遠,這次回來,上完墳后,你爹打算跟你到蘇城嗎?”宋凌遠吃了一驚:爹打算跟我回蘇城?可是昨晚他沒有說呀。轉念又想:這樣也好,以前讓爹和我們一起住,他總是不肯。現在不知什么原因,爹想通了,估計是張伯勸說的效果。

宋凌遠一思一想的工夫,宋志瑜回話了:“張哥,你和張嫂又嘀咕了。”他望著兒子,“凌遠,沒有這回事。這話是你張伯和張媽說的,說了多少次了,我沒有答應。”

“是的,是我和你張媽說的。”張伯說,“凌遠,你看,自從你媽走了之后,你爹和以前簡直成了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了。”

張伯點燃了香煙,吸了一口:“你媽在世的時候,你爹成天樂呵呵的,整天都能聽到大聲唱歌的聲音。我們到菜地干活,你爹年紀比我小不了多少,干勁卻比我高得多。走起路來勁頭十足,做事也干脆利落。有時候,村上幾個年齡相仿的人在一起打牌,你爹記性好,贏得多。真讓人羨慕啊!”

“你看現在,你爹什么狀態?精神不振,老態龍鐘。歌也不唱了,走路也慢了。到失姬鎮集市的次數也明顯少了,整天呆在家里,不是整理菜地,就是抽煙嘆氣。整個人都消沉了。”

“張哥,你別說了,我不是好好的嗎?孩子難得回來一趟,你凈說些喪氣的話,這讓他回去怎么安心工作?”

“不行,不行,今天非說不可。”張伯急于表達,打斷了宋志瑜的話,“凌遠,張伯說句不中聽的話,可能你聽了不高興。”

“不會的。您說。”宋凌遠連忙否定。

“你看,你爹現在這種情況,長期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覺得你要想想辦法。”

宋凌遠皺了皺眉,他也為父親的萎靡低落而憂愁。

“我覺得,你應該把你爹接到蘇城。常言道:樹老蟲多,人老病多。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你爹在你身邊,假如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好有人照應。平日里,和你們在一起,說說話,解解悶。這樣對你爹也好。”

宋志瑜倔強得很:“凌遠,我不去蘇城。”

宋凌遠有些委屈:“張伯,我們也很為難。這幾年,每次回家,我都勸說,陳慧也勸說了。可是我爹就是不答應。”

“不答應?估計是擔心到蘇城不如浦城好,你們可要多為長輩想想啊。”張伯話里有話。

宋凌遠聽出張伯的弦外之音:“張伯,你知道,城里的情況和農村的確不同,一棟樓的住戶之間很少來往,家家戶戶都是一到家就關門。我爹在蘇城,的確會不適應。但是,做子女的,該對老人怎樣,我和陳慧還是懂的。”

“懂了就好,就怕時間一長,產生矛盾。”張伯說。

聽著張伯的話,宋凌遠覺著張伯大有言外之意,只是不好明說罷了。

宋凌遠有些煩惱,有些不悅。

宋志瑜說:“張哥,瞧你說的,我不去蘇城,好像是兒子、兒媳不歡迎我似的。對你說了多少次了,你總是不信。兒子、兒媳對我都很好。是我不想去!”

張伯發現自己的意思被宋志瑜猜透,有些不高興:“老宋,我真的是為你好。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好了好了,就當我沒說過這話。”

宋志瑜也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直白了,畢竟,人家也是好心好意。他忙說:“哎呀,張哥,是我不會說話,你別生氣。來,抽根煙,解解氣。”連忙遞過一根香煙。一陣吞云吐霧之后,張伯的臉色略加好轉。彼此又說了一會兒話,張伯起身回家了。

云翔斷奶送回浦城后,宋凌遠和陳慧沒有了后顧之憂,夫妻倆一心工作。為了理想的家園,不輟奮斗。宋凌遠以往偶爾喝點兒小酒,吸兩根香煙,現在也戒了;陳慧購買的化妝品也明顯少了。他們白天工作,無暇思考別的。晚上回到家,夫妻面對面,總少了些氣氛。想兒子的心都飄到遠方的家鄉,只得時常打打電話,問問情況,隔一兩個月回去看看。牽掛與責任激勵著他們,必須付出過多的辛苦才能苦盡甘來,春暖花開。

夫妻倆原本希望預先積攢些錢,向雙方親戚朋友借一些,再去購買房子。可是,蘇城的房價是一天比一天上漲,今天看的商品房,明天再問,價格就高出許多。一時間,大街小巷,談房色變。已經買房的喜笑顏開,沒有買房的后悔不迭。

宋凌遠是個穩重的人,有著鄉村人的踏實勤奮,說話做事都力求穩妥。對于購房,原本謹慎出手,不圖風險。然而現在,一貫小心翼翼的他竟也按捺不住了。

一到周末,宋凌遠和陳慧就往售樓處跑。問價格,看地勢,談條件,仔仔細細,有條不紊。回到家,分析形勢,商量對策。都覺得眼下不買不行,非買不可。后來,夫妻倆好不容易看準了一處,盡管價格較高,畢竟地勢甚佳。眼下,商品房漲價的呼聲日高,不絕于耳。再不出手,明天又是后悔。

那是2000年左右,宋凌遠和陳慧各自奔波,向雙方父母、親戚朋友、同學老師借了個遍。湊足首付,其余貸款,終于買了一座房。夫妻倆時常去建筑工地外,看看進度,看看房子。自家的房子盡管還在興建中,尚屬空中樓閣。然而,小夫妻倆安心了。

日月輪回,斗轉星移。新屋建成,裝修已畢。小云翔也三周歲了,已經到了讀幼兒園的年齡。宋凌遠和陳慧高高興興地回浦城,要把云翔帶到蘇城。看到兒子時,云翔正在地上翻滾摸爬,灰頭土臉的。看到媽媽,云翔很是親熱,“阿媽阿媽”只喊,滿口浦城方言。

陳慧很是不悅,滿口方言倒也無所謂,入鄉隨俗,改變不了。但是,婆婆怎么把云翔搞得臟兮兮的。

李曉芳看出了端倪,忙說:“你看你這個兒子,頑皮成什么樣子。早上才新換的衣服,轉身就臟了。”

宋志瑜也說:“不是玩泥巴,就是看電視,你說小孩子看電視會傷眼睛,每天只給他看一個小時。他非要再看,天天要哄著。”

想到公公婆婆對孫子肯定愛護有加,再說這幾年來他們帶大云翔也不容易。陳慧這樣想著,也就釋然了。宋凌遠對父母說了緣由,宋志瑜和李曉芳雖舍不得孫子,然而,讀書重要。宋志瑜說:“養兒不讀書,不如養頭豬。讀書,不能耽誤。”李曉芳說:“我也沒意見,就怕云翔到蘇城不習慣。”

宋凌遠告訴母親,幼兒園離家不遠,每天早上宋凌遠送孩子,晚上陳慧接孩子,中午就在幼兒園吃飯。

宋志瑜說:“你們每天都遲到、早走,時間長了,影響不好。再說,要是你們單位臨時有事,脫不開身,無法接送,那云翔怎么辦?”

宋凌遠說:“要不,你們也去。帶云翔我們放心。”

陳慧也覺得公公說得對,也要公婆跟著去蘇城。

到蘇城不過一個月,宋志瑜就整天唉聲嘆氣,悶悶不樂。宋凌遠問父親哪里不舒服,宋志瑜說自己好得很,無病無疾。然而卻日漸消瘦,原本開朗的他變得不愛說話了,有時竟會莫名其妙地發火生氣。

陳慧提議帶公公去她所在的醫院看看,宋志瑜總說自己沒毛病。說了幾次,才很不情愿地答應。

李曉芳很是擔心,唯恐丈夫有什么大的毛病,反復叮囑陳慧,一定要看個仔細。

陳慧的單位是當地一所較好的醫院,陳慧又在這兒上班,人頭熟。她帶著宋志瑜進行了全身檢查,得到的答復是身體健康,各項指數都很正常。然而,宋志瑜畢竟在一個月之間明顯消瘦,精神狀態也不好。醫生對陳慧說,建議帶老人去看看心理醫生。

宋志瑜聽說要看心理醫生,急忙擺手,很是生氣:“我好得很,沒有心理毛病,看什么心理醫生!不去!”

在宋志瑜看來,看心理醫生就意味著自己有精神疾病。這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的。回到家,宋志瑜大發雷霆,說醫生胡鬧,言語中流露出對陳慧的不滿。陳慧很委屈。一貫通情達理的她面對公公的執拗,無話可說。

宋凌遠反復勸父親:“爹,現在社會,人的壓力大,看心理醫生的人多呢。”他胡編了一個故事,“我們中文系的老領導,文化程度高,身體也很好,他也常常去找心理醫生。每次回來都說心情好多了。”李曉芳也在一旁勸說。五次三番地勸說,宋志瑜才勉強答應。

去看心理醫生,結果并不好,宋志瑜患了憂郁癥。這的確是一種精神疾病。醫生仔細地詢問了宋志瑜的以往經歷、家庭成員關系、最近表現。然后,非常嚴肅地告訴陳慧,像宋志瑜這種精神疾病如果郁火滿腔而又不及時去求醫的話,將會有自殺的可能。

陳慧嚇了一跳,沒想到公公的情況如此嚴重。幸虧發現得及時,可以通過心理治療、藥物治療等手段來治療,否則后果不堪設想。

“心病得需心藥治。”心理醫生安慰陳慧,“老人水土不服,有強烈的念家情緒。”

回到家,一家人問了許久,宋志瑜終于說出心中郁積的塊壘。在蘇城,宋志瑜很不適應,他有抽煙的習慣,但是,兒子不抽煙,媳婦是醫生,不贊成抽煙,孫子在家,怕有影響。偶爾到陽臺去抽,煙灰有時落到樓下住戶曬的衣服上,樓下頗有意見。只得到樓梯道去抽,清潔工看到,嫌麻煩。端著煙灰缸到外面去抽,又擔心人家說三道四。畢竟,宋志瑜還是考慮到兒子、兒媳的感受的。

這還不算什么。宋志瑜一輩子生活在浦城農村,說著一口浦城方言,和別人交流,當地人聽不懂。當地人說的話他也不懂。缺少與外界的溝通,宋志瑜很是壓抑。

他也嘗試著去公園逛逛,人生地不熟,李曉芳又忙于家務,沒時間天天陪著丈夫外出轉轉。于是,宋志瑜幾乎整天都在家,看看報紙,看看電視。和李曉芳天天面對面,又有多少茶余飯后的話呢?時間一久,悶出病了。

怎么辦?宋志瑜說要回浦城鄉下。那兒空氣好,有人交流,說話自然,完全不用鼓弄著嘴巴說自己也覺得別扭的普通話。宋志瑜要回家,李曉芳為難了:一邊是相濡以沫的丈夫,一邊是需要她的兒子兒媳,還有天天喊她“奶奶”的孫子。左思右想,也沒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宋凌遠說:“媽,這樣吧,云翔我們帶。你和爸回去,等爸心情好了,你們再過來。”

知道公公的抑郁癥不是因為自己對他不好后,陳慧方才安心:“爸,你回浦城,我和凌遠本打算讓媽留下來。但是,你不會做飯燒菜,一個人飽一頓饑一頓的,我們不放心,媽也不放心。你們兩個人一道回去。在一起,說說話,有個照應。”

宋志瑜和李曉芳要回浦城了。臨走的時候,李曉芳很是過意不去,總覺得對不住兒子媳婦,更是對不住可愛的孫子。她三番五次地叮囑這叮囑那,才和老伴依依不舍地離開。

這一回去,宋志瑜的病就好了。以后,他們又陸續來過幾次蘇城,只是每次呆一個月左右就走了。

5

風輕云淡,鄉間小路上,宋志瑜和宋凌遠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著,前往宋凌遠母親李曉芳的墳地。油菜花開得正艷,遠遠望去,整整齊齊的油菜田里,綠綠的油菜秀頎而又挺拔,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曳。

人間四月天。油菜花盛開之處,一片金黃,就像在無邊的原野上鋪就一層黃燦燦的金子。陽光暖暖地照著,花兒呈現一派耀眼。微風吹過,沁人的芳香撲鼻而來。宋凌遠無暇欣賞如此美景。這個時候,他唯有“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感。

李曉芳的墳地不大,一方隆起的圓形水泥墓地,一塊石碑。墓地斑斑駁駁,有裂紋的痕跡,四周邊緣,綠苔深深。宋志瑜用力扯著墓上的藤蔓。宋凌遠拿起鐵鍬,到不遠處的草地上挖土做成墳帽。他鄭重地取出白紙,繞在柳枝上。風在吹,白紙隨風搖曳,像是對親人的呼喚。

宋凌遠一言不發,在母親的墳前點燃了紙錢。大大小小、花花綠綠的紙錢燃起,升起裊裊青煙。風中,紙錢扭曲著,上下翻飛。

宋凌遠哽咽著:“娘,我和爹看你來了。你在那邊好嗎?身體好嗎?不要為我們擔心,我們都很好。”

宋凌遠一邊燒著紙錢,一邊獨自說著話,幾次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斷斷續續地說話,斷斷續續地哭泣,引得宋志瑜也落下淚來。

宋志瑜說:“凌遠,別哭了。再哭,你娘在地下也不會安心的。”

宋凌遠哭得更為傷心:“娘,都是兒子不好,是兒子害了你,兒子對不起你啊!”

宋志瑜唏噓不已,任由兒子哭泣。宋凌遠哭累了,一言不發,呆坐在地上。直到父親喊了幾遍,才恍惚過來。他在母親的墳前磕了頭,慢慢跟著父親離開。

母親李曉芳的死,在兒子宋凌遠看來,是和自己有關的。想到母親的猝然長逝,宋凌遠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古語:“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他常常對陳慧說:“我沒有想到,我娘卻因我而死。”雖然古語和婆婆李曉芳的死沒有關聯,陳慧卻也聽出丈夫心中的自怨自艾。此時,她除了說些“人死不能復生”這些話,就是在一旁陪著丈夫默默無言。

人生在世,很多時候,會有各種痛苦和不幸,傷心悲楚是人之常情。

母親的死,是五年前的事。宋凌遠永生難忘。

那個難忘的五月天,和五年后的今天一樣,風輕云淡,天清氣朗。

五年前的五月,宋凌遠到省城講學,打算講學完畢回浦城看望父母。畢竟省城距離宋凌遠的家鄉浦城不遠,宋凌遠已有一個多月未回老家。現在,過家門而不入,未免對不住父母。宋凌遠原來準備不打招呼地回去。在省城,宋凌遠改變了想法,他提前打電話告訴父母自己將要回去。這一通提前打的電話,讓宋凌遠抱憾終身。

宋凌遠提前打電話告訴父母自己行程的原因,一來讓父母提前高興高興,二來怕自己回家父母走親戚而不遇。

講學按部就班地進行。這天,宋凌遠正在旁征博引地進行學術報告。已近尾聲,手機突然震動,連續不止,掏出一看,是父親的來電。宋凌遠不愿影響報告,掛斷電話。奇怪的是,父親的手機不停地打著,不達目的不罷休。

宋凌遠向聽眾抱歉地笑笑,拿起手機,低頭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宋志瑜哭聲凄異:“凌遠,快點回來,你娘不行了。”

宋凌遠莫名一驚,臉色煞白,他感到不妙,忙問:“爹,你說什么?”他怕自己聽錯了。

“你快回來……你娘……你娘不行了……”宋志瑜聲音更為凄異。

宋凌遠聽到父親的電話里一片嘈雜。宋凌遠頓時頭腦一片空白:娘不行了?不會是真的!到底發生了什么?宋凌遠一無所知。他對著手機“喂”了幾聲,發現已經成了忙音。

宋凌遠神色慌張,嘴唇哆嗦。站在講臺上,怔怔地站著,兩眼噙滿了淚水。主持人見宋凌遠神情不對,很是哀傷,連忙過來低聲問明情況。知道宋凌遠家里出了緊急的事,連忙讓宋凌遠回去。

幸好宋凌遠的講座已近尾聲,不礙大局。知道情形的人也能夠理解。主持人怕宋凌遠路上分心,要安排司機送他。但是宋凌遠不愿多麻煩別人,執意自己開車,主持人叮囑了一番小心,宋凌遠走了。

回去的路并不遙遠,但在宋凌遠看來,卻是如此漫長。擁擠的道路,等待的紅綠燈,都讓他感到時間的漫長,幾十公里的路程如隔著遙遠的天涯,又似隔著寬闊的海洋。

路上,宋凌遠打了電話,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凄厲,讓他趕快回家。

“娘到底怎么了?發生了什么事?為什么不把娘送到醫院?”宋凌遠焦急地問著。宋志瑜哽咽著,只是一個勁兒地反復說讓兒子先回家。

天邊,遠處,一大片黑色的陰影聚攏,愈聚愈大,很快就遮住了方才燦爛的艷陽。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宋凌遠急急地開車,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幾次差點碰到路邊的障礙物。

離家遠遠地,宋凌遠就看見家外站了好多人,還有人進進出出。宋凌遠先前的不安與擔心成為眼前凄慘的一幕。

眼前的一切讓宋凌遠不敢相信。院子外,站著的人群看到了宋凌遠,個個神情凝重,很是同情地望著宋家的兒子回來。幾個村上的老人也只是說聲“回來了”,不再說話。

跨進院門,就聽見屋里傳來的哭泣聲。宋凌遠的母親李曉芳平靜地睡在堂屋已經拿下來的門板上,直挺挺地睡著,身上穿著新換的嶄新的衣服,一層白紙蓋住了臉龐。

李曉芳死了!宋凌遠的母親李曉芳死了!

宋凌遠一下子癱倒如泥,昏死過去。

宋凌遠的母親李曉芳的死,源于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究其原因,在宋凌遠看來,卻是自己間接害死了母親。

多少次夜深人靜,宋凌遠夜不能寐,一想起母親,心如刀絞,那種感覺如同锃亮的電鋸在瘋狂地高速運轉,那旋轉著的電鋸的鋒口,步步緊逼宋凌遠的心胸,殘忍無度地將他的心鋸成兩半。想象著鮮血汩汩而出的場面,宋凌遠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無法挽回。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唯獨無法改變自己。如果能夠讓時光倒流,那他宋凌遠是愿意為此付出他的一切的。宋凌遠常常想:若是自己不提前告訴父母自己要回去,所有的一切應該有不一樣的結局,那他的母親也就不會離他而去,甚至沒有看兒子最后一眼。但是,發生的已然發生,任憑宋凌遠捶胸頓足、呼天號地也難以再回頭。

通過父親宋志瑜及村上人的敘說,宋凌遠知道了母親死亡的前因后果。接到兒子的電話,宋志瑜夫婦就異常欣喜。早上,宋志瑜忙著去菜園挖地,準備挖完地后和妻子一道去集市,購買蔬菜。誰知挖地的時候,宋志瑜不小心扭了腳,他只好一瘸一拐地回來。

李曉芳見丈夫不舒服,堅持要宋志瑜去村上醫務室看看。可是宋志瑜倔強得很,又有些心疼錢。說是涂抹些紅花油歇歇就行。

李曉芳決定獨自去集市,宋志瑜沒辦法和妻子一道,又不好阻攔,兒子說要回家,說不定這兩天就回來。到時候什么準備也沒有,未免對不住遠方歸來的兒子。

宋志瑜叮囑了妻子路上小心,就臥床休息了。

鄉村的石子路上,李曉芳一個人走著,前后看不到人影。這個時節,農村人大抵在田地勞動。這個偏僻的山村小路,本來就少有人走,如同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走著走著,忽聽得后面傳來“嘟嘟嘟”的拖拉機的聲音,越來越近,響聲震天。回頭看時,一車滿載著不知從哪里運來的也不知運到哪里的大樹,疾馳而來。大樹的根部盤踞于拖拉機上,粗大的枝干旁逸斜出,橫亙在拖拉機的兩邊,一段長長的樹梢拖曳著,一路飛揚起漫天的塵灰。

李曉芳忙從路中間走到路邊,想要躲閃。怎奈大樹的寬度幾乎超出路面,李曉芳本能地往旁邊避讓,腳下一滑,一不小心,跌倒在路邊。

路邊是一片荒蕪的土地,長滿了雜七雜八的樹木野草。李曉芳摔倒時,恰巧跌在一處矮矮的樹樁上。當即頭部出血,流血不止。等到經過的路人發現,李曉芳已是臉色蒼白,氣息奄奄。那淌出的血已然成為殷紅,痛苦扭曲了臉龐,睜著無神的眼睛,似要把一切的罪惡看穿,又像是要表達痛苦的遺憾。

等宋志瑜匆匆趕到,李曉芳已是氣若游絲,她翕動著干癟蒼白的嘴唇,努力地張著,卻怎么也張不開。只是用盡最后的力氣,緊緊而又無力地抓住丈夫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滑落。

宋志瑜呼喚著,卻無力回天。他眼睜睜地看著妻子流出最后的淚,游出最后的氣息。妻子受傷的頭枕在他的手臂上,直到麻木,直到有人相勸。

盡管后來派出所也出面進行了調查,苦于沒有人證物證。只得無奈作罷。

幾年過去,一切似乎漸漸趨于淡忘。或許,時間就是最好的治療師。

不過,在宋凌遠看來,一想到母親,他就忍不住傷心,充滿自責的內疚長久地壓抑著他的心。

但是,宋凌遠也明白,人們必須活著,必須堅忍地面對一切,因為生命的長河永不停止地向前流淌。

6

清明時節,天空一片澄澈。風兒輕輕,白云淡淡。放眼望去,原野陌陌,蒼翠青山之間處處點綴著油菜地。此時,油菜花開,金黃璀璨,迎風搖曳。田野處處散發著泥土的味道,還有各種花的芳香。一切,令人陶醉。若是沒有上墳的傷感,此種情景足以使人徜徉駐足,流連忘返。

上墳回去的路經過張伯的門口。一位老婦人早就站在門外,看見宋凌遠父子倆,笑著說:“老宋,兒子回來看你啦,帶來什么好東西啊?”

“張媽,您身體好啊。”宋凌遠迎面微笑。

“好啊,好啊,托你的吉言,我和你張伯身體硬朗著哩。”張媽笑容可掬。

這邊,宋志瑜回話了:“老嫂子,看你說的,兒子每次回來都會帶東西的。”

張媽說:“你張哥說你們老兄弟好久沒有聚聚了,中午就在我家吃個飯。”

宋志瑜連忙推辭。宋凌遠也覺得不妥:自己回來,跑到別人家吃飯,多不合適。

張媽也看出了宋家父子的神情,擺擺手說:“隔壁鄰居的,還客氣什么?凌遠,別見外啊。中午一定要過來,我就不再喊你們了。你張伯已經到集市去買菜了。”

推辭一番,盛情難卻,宋凌遠也就答應了。

中午未到,張伯就跑過來喊宋志瑜父子倆了。宋志瑜招呼兒子帶瓶酒,他說:“你張伯張媽熱情招呼,我們也不能白吃人家。”宋凌遠想了想,又拿了幾包香煙。

張伯家很是熱鬧,兒子兒媳、女兒女婿都回來了。幾個孩子在院子內的水泥地上跑來跑去,盡情玩耍。張家的兒女與宋凌遠年齡相仿,從小就在一起長大。所以不覺得陌生。倒是張家兒媳、女婿平時與宋凌遠交往不多,只是吃飯不作聲。

張伯見宋凌遠帶來了煙酒,客氣了一番,也就欣然接受。

張伯端著酒杯,替宋志瑜和自己倒酒,輪到宋凌遠時,宋凌遠擺擺手,笑著說:“張伯,我還是老樣子,滴酒不沾。”張伯不再勉強,把酒瓶遞給兒子女婿,讓他們自斟自飲。

這天的飯席,很是熱鬧。喝酒的喝酒,談心的談心。大人有大人的話語,孩子有孩子的樂趣。菜也比較豐盛,大家很是盡興。

宋凌遠因為不喝酒,早早就吃完飯了。飯后,他坐在一旁,閑聽大家聊天。兩杯酒下肚,宋志瑜古銅色的臉因為喝酒的緣故而顯得酡紅,久違了的笑容洋溢在他的臉上,斑白的頭發也隨著增多的言語而漸漸有了耀眼的光芒。

看看父親,看看張伯一家人,宋凌遠莫名地產生一種傷感。要是母親還在世,自己的一家也會這樣的。而現在,自己身在蘇城,姐姐嫁到外村,雖說也屬于浦城,卻也相距甚遠,隔著三五十里。如今姐姐已近半百,去年外甥結婚,今年春上又添了孩子。一家老少,事務也是繁多。偶爾回來一趟,也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妹妹因為早年外出打工,現在嫁到外地,回家一趟更是遙不可及。如今家中就剩下父親一人,獨守老屋。已逾古稀之年的父親像一只年邁的鳥一般,守候著比父親更老的屋子,守候著這片有著多年情感的家園,看上去,總有一種老態龍鐘、落日殘陽之樣。

俗話說:相聚總是時光匆匆,別離卻似如隔三秋。

清明時節,宋凌遠回浦城南山莊為母親掃墓。他在老家住了兩天,又要離鄉回歸遠隔兩百多公里的蘇城。浦城,蘇城,都是宋凌遠的家。在他的心中一樣重要,一處也不能舍棄。蘇城是宋凌遠的新家,是他工作、孩子學習之地。浦城則是他的故鄉,生于斯長于斯,有著難忘的童年,久遠的回憶,青蔥的歲月。更為重要的是,這兒埋葬著宋凌遠的母親,還有祖先的遺跡。斯人已逝,死者長已矣。但是,宋凌遠的老父親宋志瑜還在家鄉。由于種種原因,宋志瑜不愿離開故土到人地生疏的蘇城。雖說蘇城有著他的兒子孫子。但是宋志瑜老了,年老的人是很難說服他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屋的,何況這兒還有曾經與他相濡以沫、患難見真情的妻子。

臨走的時候,宋凌遠再一次地詢問,雖然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最后的答案。但是,作為兒子,宋凌遠是不忍丟下老父親一人留在浦城南山莊的。想一想,老父、老屋、老家具,一切漸漸老去,越發陳舊。一種滄桑落寞之感在宋凌遠心中油然而生。

宋志瑜也能夠體會理解兒子的心態,他反而振作了精神,反過來安慰宋凌遠:“你放心回去好了,我一個人習慣了。沒有什么問題,不要總是為我擔心。”隨后,又說了很多話,無外乎叮囑兒子注意安全,凡事豁達樂觀些,不要悶悶不樂;轉告孫子要好好學習,不要貪玩,等等,不一而足。

這些話,若是在以往說起,在十多年前的宋凌遠聽來,會覺得父親零零碎碎,啰啰嗦嗦,宋凌遠會覺得不勝其煩。然而,最近幾年,特別是宋凌遠的母親李曉芳死后的日子里,但凡父親說話,宋凌遠總是仔細地聽著,常常聽著聽著就走了神。

“讓父親說吧,或許說說之后,父親的心情就開朗一些。等下一次再聽到父親的話,估計又要一兩個月之后了。”宋凌遠心里反復告訴自己。

由南山莊通往失姬鎮的石子路上,宋凌遠慢慢地開著車。路邊不遠處,一片片麥地正在蓬勃生長,綠油油的,彰顯無限生機。回望汽車的后視鏡,宋凌遠驚異地發現一個影像還佇立在路口,慢慢遠去。遠去的影像在明凈澄澈的天空下越發微小。

那是父親!

宋凌遠下了車,用盡全力朝父親揮揮手。宋志瑜似乎也看到了兒子,也在孤寂地揮著手。霎時,兩行熱淚沒有任何來由地從宋凌遠眼中滾落,連綴成扯不斷的線,滴落在南山莊的小路上。

宋志瑜還在揮手,像是守望者一般,堅守家園,期望孩子回歸。風輕輕地吹著,拂面不寒。宋凌遠坐在車里,久久地呆著。

下一次,我一定要把父親接到蘇城,不管父親愿不愿意,我都要這樣做。一定,一定。宋凌遠心里默默地念著,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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