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勝應
拍 打
他那么小,就知道拍打我的身體了
那么輕,那么慢,一點都感覺不到痛
我必須配合著假裝痛哭流涕的樣子
每一次都等著他拍掉我身上多出來的灰塵
他那么愛我,每次都在電話里喊個不停
那么干凈,那么清脆,一點都不悲傷
我必須微笑著應答,就好像在他身前的時刻
每一次都等他把我喊忘記了,我才敢流出眼淚
老 父
近五年來,父親不再種地
但不能說他不接地氣,每天至少
像麻雀那樣,在山里,田地里
逡巡幾遍,他像一窩包菜
不斷地抱緊自己,也像一個拳頭
打開得太久,需要慢慢地
才能夠捏緊,皺紋里藏滿了傷
直到他七十歲生日的這天我才發現
他因說話不方便,一個人盤腿
坐在涼席上,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八個兒輩,六個孫輩
在他身前推杯換盞,沒有一個
保持清醒
暖意是虛的
從羞澀到微笑,故鄉只借用了
小溪流和一塊塊稻田
只借了我們關注的
事物表面,從微寒到充滿暖意
故鄉只借用了油菜、麥子和苞谷
只借了我們矚目的事物形態和色彩
絕大多數人吹著風
只有少數人牽掛著雨水
那些鼓掌的聲音,那些翻身的身影
那些黃黃的花朵,那些綠油油的體態
從沒有停止過交談,我知道
在夜色降臨后,它們的體內會放出
螢火蟲,暖意是虛的
有些植物要低下頭才看得更清楚
比如土豆,需要一場埋葬,不埋葬
它就不會睜開眼,不開眼,就不會成長
更不會開花,讓一個變兩個三個四五個
又如紅薯,必須把半截身子插到土里
沒有泥土,它就沒有夢想
也沒有繼續活的想法,只有和土在一起
它就算奄奄一息,也能夠得到復活
一點綠到一片綠,那憂傷也是一簇簇的
一塊塊的,這些植物都需要低下頭
才能夠看得更清楚
粗纖維,有點甜,暖胃,不貴
誰若叫我一聲,我會像溪流一樣回應
走到半山腰,實在不想繼續走了
就像幾年前在青城山,在道觀前,我想的卻是尼姑
其實道姑也好尼姑也罷,她們指尖翻動的
都是經卷,心里走過的都是神仙
人往山頂擁擠,全都是為了看云看山看水
眼前的山,不過是一座土丘
因為草木多了些,因為離良善近了些
所以稱之為山,想到登青城山的時候沒有遇見落葉
現在能夠在這里撿一片,仿佛此刻有挽救黃昏的膽氣
誰若叫我一聲,我可以像溪流一樣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