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先的白銀（組詩）

阿爐·蘆根

山頂住著滾雪球的人

踢動一塊小石頭，石頭經過的雪

就會慢慢有溫度、水意和粘性

還有石頭之心和抱團滾動之心

赤腳村童中的西西弗斯，拼命推著雪球

雪球拼命吃雪——

比雪球最大，比推下山滾得最遠

飛躍而下的，滾到從未降雪的

山腳漢區。有人看著雪球滾下去歡呼

有人看著雪球滾下來歡呼

很久沒有雪球滾下山坡了，每年冬天

山腳的人們都在談論，什么時候

才能看見一顆巨大雪球

滾下來，仿佛搬下山腳的人

不是山頂滾雪球的人。

鎖 骨

鐵索穿過舊山河的鎖骨

保持生命上的整齊

有逃離之心，便有

鎖骨如立，鎖骨之下

肌腱單薄，最宜防止逃離

那個最想逃離的人，稍微彎下腰去

想撿一粒白泥巴

喂自己的彝人，破壞了母親

給予的完整性

鎖骨勒斷，彎下去的腰

再也不讓抬起來，撿白泥巴的手

直接留給白泥巴，只有這些破碎之物

所要喂一口的那個人，三年前

才完成倒數第一的

逃離——

河 邊

不是來聽，河水講它的光陰課

河石如此沉默，真想給它加個大罪

流淌不息的河水是河石允許的

浩瀚之書。魚的最后一道題，要把那個

不斷向河中拋擲誘餌的人拉下水——

我隱藏在魚的最后一道題中，頸上墜著

一顆拇指大的河石，魚給出正確答案的那一刻

我就死了。我沉沒的地方，有魚飛出河面——

祖先的白銀

拍拍隆起的丘陵，只是叫醒家族

用舊的老馬。我走起路來

比生前快，只是因為

充滿植物和綿羊的披氈

在肩頭飛。天空依然那樣

富含染料和羊毛，純度

接近太陽。祖先寄存

在古冰川地貌下的

白銀，收買了大量刃脊、角峰

冰斗、冰蝕湖和冰磧物

賣給客人的美譽

接近黃金，我那用舊的老馬

馱不動那些白銀了，馱不動一圈

略微的輪回。

洋芋地

白里透青的細碎之花

一開十里

幾乎要把斜坡

扶正

只要足夠認真地寂寞

足夠認真地閉著眼

四野就會長出一大片彝腔的

低低的歌

只要翅膀一樣

從指尖升起舊衣裙

原地轉動半圈就會重新啟動

萬物的旋轉

洋芋的根莖在奔跑

世界只是一片洋芋地，洋芋地

只是一頓飯

第一個跑出洋芋地的人

很想回去指認洋芋花開的聲音

第一個跑出地面的洋芋

也未能見上自己的花。

母親的鏢

我認定河邊石頭是河水的骨頭

我認定河水是一家源遠流長的鏢局

每次被劫鏢都會掉骨頭

魚群被劫空

鏢頭唯一的鏢只剩下自己

里面那條最硬的骨頭

走過很多地方，經過很多事，度過很多年

我是我的魚，我是我的鏢

我不敢細數母親請我護送的魚

我在無數地方掉過骨頭

將在無數地方掉骨頭

麥穗女孩

山太高的部分

只有用孩子們的低分數

才能減下來。貧乏之處正好

用孩子們的發育

補給。同一間教室，有人算計高考

有人計算被發育浪費的

開支，凍瘡密布的每根小指頭

極像“麥穗法”里面

那些不死的重犯。城市以春節之名

改造出空寂的農場，她們

把寒假當遺穗珍惜，喝幾十個

通宵的黑麥啤酒，就能在

青嫩的胃底，藏走

好幾斤黑麥面。

群 山

第一次發現群山，是些

合什的巨掌，不容易

看出一對中指上的峰巔是什么

成果，祈禱實現了繼續祈禱的理由

波濤由水組成，群山便是

合什的巨掌相依為命

心懷向往的人，筋骨都呈

祈禱的形狀，五百里彝家山是一套

儀式完備的祈禱，獵人和獵物都在

嚴格例行祈禱中的事情

從不破壞群山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