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植物，虛度時光（二章）

牧雨

與蘭，共度這個下午

1

一個叫簡陽的小地方，我的日子孤獨而沉靜。

窗外，高一點的是香樟樹，矮一點的是桂樹；有鳥唱著時間和愛情，然后是剩余的雨，從一片葉子，滴在另一片葉子。

家有書柜，一面墻那么大，寫書的人，有的死了，死在自己手里的，最多；有的老了，坐在紙質的黃昏，清數花花綠綠的榮譽，已經不那么讓我感到羨慕。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另一把椅子在我眼里，從不消失，一本叫《英兒》的書，每一頁都夾滿了我的淚光。

為書面的悲歡和疼痛。

2

一個叫簡陽的小地方，太陽向每個生靈公正地分配陽光。

風拖著七月多情的尾音，搖晃著盛裝的楊柳和車輛，穿過信仰、憂傷，帶走或留下非哲學的回憶。

這時，我的對面是一盆吊蘭，笑容青翠，帶著露，喜歡這么平坐，與她交談，比如：開在石頭上的花，自娛、自恃、自迷，源于旋律性的光線；比如：晚熟的果實自縊枝頭，代表整個三月，毫無立體的歡愉，隱匿了哀嘆和心靈破碎的響聲……

最后談到時間的味道：被我嬌慣的人，推門直入，從我懷中，取走河流，不留浪花和思想。

愛像一種娛樂，揮霍也是。

3

一個叫簡陽的小地方，道路、街道是貴養的。

紅燈從不原諒我的遲疑，讓我在一支煙的距離，來回走動。沒有流水的橋上，遇見不幸的人，倒也容易：披頭散發的老婦人，拄拐杖，端著空碗，喊我帥哥……沒人注視我的影子和影子里的秘密，走著的人一如既往地走著。

途經房屋中介、安假牙的店子，從“愛達樂”，提走多樣糕點，除了細膩的工藝生活，找不到一絲麥子的香味，才知道，怎么看我都不像城里人：高樓之下，倉皇四顧，躲太陽，用衣袖擦臉；買菜時，不問價，不砍價，看見有水的菜，就覺得是剛從地里摘的……

喜歡被生活欺騙。

像植物，愛慈祥的流水

1

黃昏，適合把身子擬諸山水畫中。

手可放窗外，摸著看得見的靜，作種種幽邈的遐想：蕨草可擠其間，神情平抑，分走小部分濕潤之后，在無局限的時間里，點化天空。

至于桑樹，脫掉青袍和內心的長亭，露出嶙峋的目光和哲學；至于稀釋后的流云，重返天空，擁有上好的悲喜，一切都有同一證詞：八月該有基本的枯燥，該有適當的沉悶。

至于我，當然是樂坐木窗下，喝自己煮的茶，被自己的笑容籠罩。

2

風起時，適合像貪戀晚霞的植物，走在慈憐的氣息。

蘆花落水上的那一刻，鳥會欹斜，留下漣漪，柳枝失去原初的安靜，擁有被解放的自由；若無其事的門口，別過于鄭重其事，世界不只這么一個黃昏，能不能忘卻異己者，都不重要。

人世的香味，一直柔順：水鳥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地融化，無關乎八月的玄機；溪流不急于投奔大海，而是自斷經脈，在塵世繞來繞去，樂于蟄居，時間為它量身訂制的陷阱。

這么好的時光，被風珍惜，不能被我浪費。

3

天未夜，木槿落下的禪味，一半在葉上，一半在水缸。

從河灘回來的人，逢人就說，蘆荻的憂傷依舊蔥蘢、纖細，風把它吹往背離流水的方向。

很慶幸，這么多年，我從沒信過《易經》，關于愛的風水：從不像隔岸觀火的人，仇視源源不斷的夜色，在落葉的孤獨中，抬不起頭；很慶幸，這么多年，雖苦于旅途，沒見過大漠，不知蒼涼，沒見過海，不懂水碰撞后的瘋狂。

雖沒有過上儒家所描述的生活，依舊像心事細膩的植物，愛慈祥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