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法之寬平 無害治世之太平

徐金海

貞觀初年，王朝草創，天下統一，亂世之影響尚未消弭，“亂世用重典”幾乎可視為此時最不壞的應對策略。然而，此時的唐王朝并未選擇用嚴酷的刑罰來應對潛在的危機，而是走上了一條以“寬平”為主的刑法之路，并且締造了中國乃至世界歷史上為數不多的太平盛世，為封建制度的巔峰“開元盛世”奠定了基礎。縱觀而言，貞觀時期的刑法“寬平”不單是律法之寬松，還是一種具有現代法治精神的法治方略，這方略有自己的時代背景，包含了那個時代的治國思想和制度設計，也向后人昭示了可以為鑒的法治智慧。

民本思想是貞觀時期最典型的統治思想，也是這一思想肇啟了貞觀時期刑法的“寬平”之路。親眼目睹隋末農民起義并最終結束紛亂局面的唐朝之建立者們，可謂深知人民群眾創造歷史的能力，所以會有“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若損百姓以奉其身，猶割股以啖腹，腹飽而身斃”，“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論斷，其治國之策也是依照“存百姓”的理念確立的。唐太宗謂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務在寬簡”，提倡“明德慎罰，惟刑恤哉”，“敦德化而薄威刑”，以此確立了以“寬平”為核心的刑法思想，這一思想也落實在了法律的具體制定中。貞觀元年，唐太宗李世民令長孫無忌、房玄齡等，參酌隋律，以“寬簡”“平允”和“畫一”為原則，對《武德律》加以修訂，于貞觀十一年正月頒行，是為《貞觀律》。《貞觀律》的刑罰有所減輕，與隋律相比，去掉了死刑92條，減流為徒者71條，其余變重為輕者也很多，律條也比較完備，成為《唐律》的奠基，開啟了貞觀時期刑法的“寬平”之路。

“聽訟理獄”階段的科學設計為刑法“寬平”的實現創造了條件。貞觀時期的統治集團對于踐行“寬平”律文的“聽訟理獄”制度進行了設計。首先是確立死刑案件議定“復奏”程序。為避免“法司覈理一獄，必求深劾，欲成其考課”的情況，太宗指出：“古者斷獄，必訊于三槐、九棘之官，今三公、九卿即其職也。自今以后，大辟罪皆令中書、門下四品已上及尚書九卿議之，如此，庶免冤濫”。這一程序的確立，體現出對死刑的慎重，也體現了孔子所言的“聽訟以求生”，用刑以寬的要義，并且取得了“由是至四年，斷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幾至刑措”的良好效果。這一制度還深刻影響了唐以后“聽訟理獄”制度，體現現代人權保障理念的死刑復核程序也是對其要義的一種繼承。其次是確立了客觀公正的斷案證據原則。斷案證據獲取上雖然并未完全排除刑訊制度，但由于統治者強調執法審慎，要求司法官重視證據。取證要符合法律的規定，遵循客觀公正原則，講求“凡理獄之情，必本所犯之事為主，不嚴訊，不旁求，不貴多端，以見聰明。故律正其舉劾之法，參伍其辭，所以求實也，非所以飾實也”。對于證據不足者，不得輕易判決。講求“凡聽訟理獄，疑則與眾共之，疑則從輕者，所以重之也”，這其實也暗含著非法證據排除與疑罪從輕（無）原則的影子。這在刑罰的慎重使用和判決結果的公平正義上起到了重要作用。最后是嚴格要求司法官員，保證執法“寬平”。唐太宗曾與大臣言：“朕嘗問法官刑法輕重，每稱法網寬于往代，仍恐主獄之司例在殺人，危人自達，以釣聲價。今之所憂，正在此耳！深宜禁止，務在寬平”。同時，在執法環節嚴格要求司法官員執法“畫一”，無使“伸屈在乎好惡，或輕重由乎喜怒”，以致“刑濫則小人道長”。

吏治清明為刑法“寬平”的實現提供了人才和動力保障。“法律的生命在于實踐”，而所有的實踐都有賴于人的執行。所以吏治之事為歷朝歷代所重視，放之于刑罰“寬平”之制，更賴于吏之選用，吏之所治。縱觀貞觀一朝吏治之況，無論在官員選任，官員治理，還是在君臣關系上都是可圈可點的，可謂吏治清明。也正是這種“君臣同氣，義均一體”的政治生態才為實現刑法“寬平”提供了人才和動力。首先，任人唯賢、知人善用，保證了官員整體的賢德水平。貞觀一朝，唐太宗一直強調“為政之要，惟在得人”，“致安之本，惟在得人”，在官吏的選拔上“任官惟賢才”，皇親國戚也不例外，尤其是在法司覈理官員上，“但選公直良善之人”成為選官的基本路徑。許多諸如左丞戴胄般“質性平直，無偏無黨，至公無私”的人才得以被選任司法官員施展才華，在整體上提升了司法者執法水平的規范程度。其次是唐太宗虛懷若谷、從容納諫、以身示范，使“寬平”律法能一以貫之的施行。貞觀一朝之所以涌現出房玄齡、杜如晦、魏征等眾多治世賢才，與唐太宗任人唯賢固然是關系密切。但更重要的是唐太宗懂得“君之所以明者，兼聽也”，“夫上易事，則下易知，君長不勞，百姓不惑。故君有一德，臣無二心”的道理，所以他能夠虛心接受大臣們的勸諫，并以身作則，在刑罰一事上接受魏征、王珪等人的建議，以恤刑為念。同時做到“但當參伍明聽之耳，不使獄吏鍛煉飾理成辭于手”，“任法不認智，任公不認私”，這對司法官員更好地理解和執行刑法“寬平”之策有很好的指引作用，無至出現“州犁上下其手，張湯輕重其心”的執法走樣。最后是注重寬刑思想教化和獎賞激勵，提高了司法人員依法辦案的動力。貞觀一朝，比較注重對官員的思想教化，并要求官員能夠“內化于心，外化于行”。其思想也以仁義、公平、自律為主，如貞觀二年，太宗謂侍臣曰：“為國之道，必須撫之以仁義，示之以威信，因人之心，去其苛刻，不作異端，自然安靜。公等宜共行肆事也！”講求用仁義來安撫百姓而不是依靠嚴刑酷法。又如以“安其所安，不以恤刑為念；樂其所樂，遂忘先笑之變”告誡自己和官員要嚴格自律。同時以“斷獄允當者，增秩賜金”為獎賞，激勵辦案人員依法辦案，提高他們的積極性，為“寬平”之律法的應然與實然的統一打下了基礎。

總體而言，貞觀一朝歷23年，由于刑法上的“寬平”及一系列政治、經濟、文化策略的施行，使一個危機四伏的政權平穩立足并取得了盛景——“貞觀之治”。可見，只要在法治的指導思想上順應歷史規律，在法治的制度設計上契合施政目標，在法治的隊伍建設上注重凝心聚力，刑法之寬平不僅無害治世之太平，反而對盛世的創建具有巨大的推動作用。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當前，我國的刑事司法制度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大背景下不斷完善。在尊重和保護人權的思想指引下，昔日罪刑法定、疑罪從無、公平正義的理念萌芽早已成為法定要求，刑事法的創制和實踐也以“寬平”為趨勢，從早期的速裁程序試點到今天的認罪認罰從寬，都從側面反映了刑事政策的“寬平”，刑法目的中的人權保障與教化功能越來越被重視。因此，在整個社會轉型發展，不斷深化司法體制改革和執法辦案的具體過程中，為了實現改革目的，我們可以借鑒貞觀一朝的經驗，切實把刑法“寬平”落到實處。在指導思想上，要將以人為本作為原則，牢固樹立尊重和保障人權的理念；在實踐中要推進和適應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積極推行認罪認罰從寬法律適用，嚴格規范司法行為，落實司法責任制；在隊伍建設上培育建設一支正規化、專業化、職業化司法人才隊伍，積極構建司法人員職業保障機制，以期為全面依法治國、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