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戰紀
61歲的譚桂清身后,常跟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不點”,圍著她嬉笑打鬧。“小不點”今年8歲,他叫譚桂清“阿婆”,叫得比誰都親。
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南寧市良慶區,不少熟悉譚桂清的人都知道,她本是“小不點”家的保姆,怎料風云突變,“小不點”成了無人照顧的娃。譚桂清毅然扛起重擔,照顧這個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8年來,譚桂清在“小不點”身上傾注了全部心血。
2018年9月,譚桂清入選“中國好人榜”。
2019年2月,譚桂清帶著“小不點”,和兩個兒子黃詠刊、黃黎一起,過了一個開心的春節。“小不點”調皮地告訴客人:“我在黃家排行老三,叫‘黃老三’。”
譚桂清是廣西桂林市人,和老伴兒一起靠種田度日,家境清貧,夫妻倆有兩個兒子。
2003年,老伴兒因病去世,譚桂清四處打零工,和孩子們相依為命。2007年,大兒子黃詠刊和小兒子黃黎學業有成后,前往南寧市發展。譚桂清貸款,給孩子們買了房。2011年,譚桂清也來到南寧市,和兩個兒子一起生活。當時兒子們都沒結婚,家里經濟條件也不太好,譚桂清想著出門找點活兒,也好貼補家用,減輕孩子們的負擔。2011年7月,經家政公司介紹,譚桂清前往當地陽光新城,幫錢曉婉夫婦照顧孩子。
錢曉婉和丈夫葛軍是從外地來的,他們的兒子小樹只有幾個月大。錢曉婉說:“我們是做生意的,很忙,每月給你1500元,包吃包住,你只要照顧好小樹就行。”譚桂清走到一張天藍色小床旁,小樹躺在里面,看到譚桂清,他突然張開嘴,“咯咯”笑起來。這個笑容,天真無邪,譚桂清打心眼兒里疼惜這孩子,輕輕抱起來,在懷里哄著。小樹一點也不認生,安靜地在譚桂清懷里躺著,睜大眼睛看著她,眼神里滿是依戀。
就這樣,小樹走進了譚桂清的生活。
每天一睜眼,她第一件事就是幫小樹擦臉、喂他吃東西。很多時候,家里只有他們兩人,小樹父母常很晚回家,有時干脆一兩天不回來。譚桂清不太清楚他們做的是什么生意,也無心去打聽。錢曉婉看到譚桂清把小樹照顧得這么好,很滿意。一個多月后,她提出:“譚阿姨,你把小樹帶到你家去照顧吧,我每月給你2000元,我們生意太忙,抽空了會去看小樹的。”
譚桂清沒反對,但她還是想征求兩個兒子的意見。“孩子這么小,我們怕你太累,還是別去做保姆了。”兒子們都反對,譚桂清知道他們是為自己好,為了不和孩子們起沖突,她趁兩兒子都出門去工地工作那段時間,把小樹接回家中。
平時省吃儉用的譚桂清,第一次到當地一家比較高檔的商場,買了張嬰兒床,擺放在自己房間里。看著小樹在床上睡得安穩踏實,譚桂清很高興。她知道小樹斷奶比較早,便想著法兒給他喂米糊、奶粉、果汁等補充營養。
黃詠刊和黃黎工作完回家,已是兩個月后,看到母親把小樹接回家,他們也不好再說什么。兩個兒子知道母親帶孩子不容易,下班后常會幫忙照顧小樹。
錢曉婉和葛軍會不定時地來看小樹,每次都帶著不少吃的用的,呆上一兩個小時,便會離開。“小樹啊,你要聽譚阿姨的話,哦,你不能叫阿姨,應該叫‘阿婆’。”錢曉婉抱著牙牙學語的兒子,讓他發音“阿婆”。譚桂清笑道:“孩子第一聲應該學叫‘媽媽’,哪有叫‘阿婆’的呀。”錢曉婉說:“譚阿姨,你對小樹,比我這個媽媽還要好啊!我們都很感激你。”
錢曉婉說的沒錯,譚桂清把小樹當心肝寶貝疼愛著,有時兩個兒子會假裝“吃醋”:“我們小時候,你恐怕也沒對我們這么好吧?”
給譚桂清每個月的錢,錢曉婉都會按時送過來,但從2012年春天開始,錢曉婉夫婦來看孩子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來了,也呆不上半小時。

>>譚桂清和小樹及兩個兒子 作者供圖
2012年4月,整整一個月,錢曉婉都沒出現,譚桂清也沒拿到工資。2012年5月底的一天晚上8點多,譚桂清的手機響起,傳來一個陌生聲音:“你是幫錢曉婉帶孩子的阿姨吧?孩子還在你那里嗎?錢曉婉出事了。”譚桂清還來不及問清楚,對方掛了電話。譚桂清半信半疑,沒怎么當回事。轉眼半個多月過去,小樹父母一次也沒來看孩子,譚桂清工資毫無著落。“小樹媽媽不會真的出事了吧?”譚桂清慌了神,她多次給錢曉婉和葛軍打電話,都沒打通。第二天,譚桂清把小樹暫時托付給鄰居照顧,匆匆趕到錢曉婉家,敲了半天沒人開門。
一個多星期后,譚桂清突然接到葛軍的電話,支支吾吾地表示:小樹媽媽的確出事了,請她繼續照顧小樹,等過段日子,他會來結清工資。然而,譚桂清等了一個月又一個月,還是不見葛軍,她打對方電話,也無法接通。
小樹的母親出事,父親“消失”,譚桂清看著無憂無慮玩著的小樹,心里七上八下沒了底。從那之后,她隔三岔五就會帶著小樹,四處打聽錢曉婉和葛軍下落,但始終杳無音信。
直到2012年年底,譚桂清才得知:錢曉婉因販毒,被南寧市公安局西鄉塘分局禁毒大隊抓獲,已判刑入獄,關在廣西女子監獄。譚桂清立即動身,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小樹母親”。她輾轉來到廣西女子監獄,和那里的工作人員說明事情來由,辦了不少手續,才見到錢曉婉。
“譚阿姨,對不起你。”錢曉婉淚如雨下,憔悴消瘦了許多。譚桂清本來心里是有點生氣的,認為她太狠心,拋下小樹不辭而別。但看到錢曉婉的樣子,頓時心軟了,連連安慰她。譚桂清拿出小樹照片,錢曉婉看著,喜極而泣:“譚阿姨,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我從小父母雙亡,唯一的親姐姐也沒了聯系,自從我出事后,小樹爸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要在這里呆8年,小樹就全靠你了,等我出去后,一定報答您。”
“8年?”譚桂清不由得叫出聲,她本以為錢曉婉只是被關一段日子,沒想到要8年那么久。
錢曉婉趕緊說:“譚阿姨,如果你不愿意帶小樹,你把他送到福利院,或者送人……”譚桂清不知道該說什么,讓錢曉婉照顧好自己,默默離開。

>>譚清桂在輔導小樹做作業 作者供圖
“小樹媽媽都答應了,咱們就把孩子送走吧。”黃詠刊和黃黎勸母親,但譚桂清舍不得:“福利院這么多孩子,哪有家里好啊,再說,錢曉婉雖然口頭答應把孩子送人,萬一她出來后反悔,我怎么向人家交代。”“我們少吃一點,省下一口,就能把孩子拉扯大了。”譚桂清做了這個決定后,心里總算踏實了。
“阿婆!阿婆!”小樹每天像小尾巴一樣,跟著譚桂清,晚上也睡在她身邊,兩人的感情非常好。譚桂清清楚,她已離不開小樹,小樹也離不開自己了。
小樹出生后,父母沒及時給他報戶口,到3歲時,上幼兒園成了難題。譚桂清為此東奔西走,在教育局和婦聯的幫助下,小樹終于在家附近的幼兒園入了學。
“阿婆吃,阿婆吃。”小小年紀的小樹,已知道心疼譚桂清,喝牛奶時,總要她先喝一口;吃好飯時,也會盛一勺塞進她嘴里,盡管不少都掉在了桌上。譚桂清感覺特別暖心,摟著小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小樹長成大樹了,知道心疼人了,以后也要這樣對媽媽好。”
“阿婆,媽媽在哪里呀?”隨著小樹慢慢長大,提到“媽媽”的次數也多了起來。譚桂清早就想好了一番說辭:“媽媽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打工賺錢,賺很多錢給小樹,小樹要聽話,媽媽才會早點回來。”小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譚桂清知道,小樹對錢曉婉基本沒什么印象,為了讓他對“媽媽”有個概念,她不時會給小樹描述“媽媽”的形象:“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小樹的人,也是對小樹最好的人。”
2015年7月,譚桂清帶著小樹出門買菜,不小心摔了一跤,左腿骨折了。為了醫藥費報銷得多一些,她不得不回桂林老家的醫院治療。小樹也跟著回到桂林,黃黎請假,在醫院照顧母親。譚桂清動了手術,腳上裝了鋼板,醫藥費花了3萬多元,不少錢都是用大兒子的信用卡刷的。那段時間,小兒子沒收入,大兒子不僅要還房貸,每月還被信用卡催款,家里經濟條件陷入窘境。
讓譚桂清欣慰的是,小樹很懂事,才4歲的他,自己吃飯穿衣,守在病床邊,從不亂跑。
轉眼,小樹幼兒園畢業,畢業那天,譚桂清和兩個兒子一起帶著小樹,去當地的必勝客吃比薩。小樹特別高興,他拿起一塊比薩,遞給譚桂清:“‘媽媽’,你吃。”“你叫我什么?”譚桂清和兩個兒子都愣住了。小樹說:“叫你‘媽媽’呀,你說媽媽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你就是對我最好的人,你就是我媽媽。”譚桂清的淚水在眼圈里打轉,那一刻,她又驚又喜,自己多年的付出,換來了孩子的真情。但她還是努力克制住內心的激動,認真地對小樹說:“我是阿婆,不是你媽媽。你有自己的媽媽,以后媽媽會來接你回家的。”小樹噘著嘴,一臉難過。黃詠刊知道母親用心良苦,把小樹抱到自己身邊:“不許哭鼻子哦,哭鼻子就不是小男子漢了,還怎么保護阿婆?”小樹這才破涕為笑。
小樹7歲那年,因為沒有戶口,讀小學成了難題。譚桂清跑了很多部門,得知小樹只能上私立學校,但私立學校學費昂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錢。“我帶小樹,不僅僅是要把他帶大,更要讓他像其他孩子一樣,讀書識字,做一個文化人。”譚桂清和兒子們商量,一家人齊心協力去借錢,要把孩子送去讀私立學校。
2018年9月,開學前,譚桂清終于湊足了學費,把小樹送進當地的私立學校。
輔導孩子做功課,成了譚桂清最重要的事,小樹讀書用功,懂事聽話,她特別欣慰。
偶爾,譚桂清會收到錢曉婉從監獄里寄來的信。有一次,她在信中寫道:“譚媽媽,請允許我這樣稱呼您,您對我和小樹的關愛,是親情也是恩情,我用一生都無法還清……”
譚桂清想著,等小樹多認識一些字了,就手把手教他給媽媽寫信。錢曉婉在監獄的事,她至今還用善意的謊言瞞著孩子,她知道,等孩子長大了,終有一天,會明白自己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