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元區再臨考驗

陸婷

五年一度的歐洲議會選舉即將在2019年5月23日拉開帷幕，屆時歐盟28個成員國的選民將投票選出751名議員，組成新一屆歐洲議會。雖然與由各成員國政府首腦組成的歐洲理事會相比，歐洲議會的職能較為有限，但它在立法和對歐盟所有機構進行民主監督方面的話語權仍然不容忽視。

尤其是在接下來的歐盟高層人事變更中，歐洲議會對絕大部分關鍵職位如歐委會主席、歐洲理事會主席等的任命都有否決權。這意味著，此次歐洲議會選舉將成為歐洲未來政治格局的風向標，進而左右歐洲在經濟、貿易、一體化等多方面的發展前景。

目前一些人最擔心的，是疑歐情緒與民粹主義會主導這次歐洲議會選舉。一旦右翼勢力和疑歐黨團在歐洲議會中奪得更多話語權，歐洲經濟所面臨的不確定性勢必有所增加，而作為一體化理念實踐的歐元區，更將被置于風口浪尖，在經濟增長上經歷考驗。

再臨考驗

事實上，自2018年下半年起，歐元區受全球貿易局勢惡化與英國“脫歐”不確定性的影響，經濟增長就已幾近停滯。經濟總量在歐元區19國中排名第三的意大利，甚至一度出現連續兩個季度經濟負增長的情況，成為2013年以來歐盟第一個進入衰退的經濟體。歐元區經濟引擎德國的表現也十分堪憂，2018年全年GDP增速僅有1.5%，為5年來最低，制造業采購經理人指數（PMI）更在今年1—4月連續4個月低于榮枯線，產能徹底陷入萎縮。

倘若此時歐洲議會再上演一幕“向右轉”，讓主張“把權力交還給歐盟成員國”的疑歐勢力進一步接近舞臺中央，對疲弱的歐元區經濟來說不啻雪上加霜。

一方面，走高的不確定性將再度打壓剛剛隨著“脫歐”延期而有所回升的投資者信心，使得區內固定資產投資繼續低迷，削弱企業投資對經濟增長的拉動力;另一方面，長期以來支持歐洲一體化的議會將更加分散化，一些加深一體化融合程度的改革措施，如歐元區預算治理的推行難度將進一步增加，從而阻礙歐元區結構性改革步伐，拖累歐元區經濟的長期增長前景。

不僅如此，右翼力量在歐洲議會的擴張，還可能會導致歐盟和歐元區在貿易方面采取更為保守的態度和政策，加劇逆全球化對國際經濟的負面影響。歐元區與中國等國家在雙邊貿易等領域的合作將受到一定程度的干擾和牽制，既不利于歐元區自身尋求新的經濟增長點，也不利于全球經濟的復蘇和穩定。

不過，考慮到右翼政黨更多地關注于歐洲內部問題，在國際問題上發聲較弱且缺乏統一的政策方針，對自由貿易的影響程度應該不會太高。

困境重重

盡管市場普遍預期疑歐勢力在這次歐洲議會選舉后所占席位會有所上升，但根據歐盟民意調查結果來看，中間偏右的政治勢力仍將是議會主流。同時，由于各國右翼黨派盡管在反對歐盟、阻止外來移民問題上立場相似，但在經濟、外交等領域的政策卻大相徑庭，尚未建成完全的統一戰線，支持歐洲一體化進程的主流政黨依舊能夠在疑歐力量上升的情況下聯合掌控歐盟大權。

這表明，即便歐洲議會這次“換血”后疑歐色彩加重，歐洲一體化的航向在未來一段時間內仍不太可能出現逆轉。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歐元區可以高枕無憂。目前區內解體風險有所緩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歐元區近幾年就業市場的改善，一旦經濟增長持續失速，失業率大幅上升，甚至爆發危機，那么被掩蓋的裂痕就將再度浮出水面，并較過往更為棘手。

首先，在經歷過金融危機和歐債危機兩次洗禮之后，歐央行手中可用來提振經濟、應對危機的工具已然不多了。過去4年時間里，歐央行投入高達2.6萬億歐元實施資產購買計劃以及長期保持的零利率政策，均未能顯著提升歐元區的通脹水平，使其達到2%的目標。這表明歐央行的量化寬松政策在持續了那么長時間之后，對歐元區實體經濟的影響已如強弩之末，效果十分有限。

然而，此次歐元區經濟動能再度減弱之際，歐央行選擇的刺激措施仍舊是開啟新一輪定向長期再融資操作。這從側面反映出歐央行操作工具匱乏的窘境，也讓人們對歐央行通過貨幣政策提高經濟增速的能力產生懷疑：歐元區經濟若陷入衰退，恐難以在短期內靠刺激措施走出泥潭。

其次，歐元區的核心德國和法國各自均面臨著國內經濟、政治問題的多重考驗，難以發揮其穩定器作用。

一直以來，德國和法國都是歐元區增長和發展的引擎，也是歐洲一體化進程堅定不移的支持者，對維持歐元區穩定、增強區內凝聚力可謂功不可沒。然而，美歐貿易爭端、歐盟嚴苛的排放標準等沉重打擊了德國經濟;法國總統馬克龍上臺后推行的一系列改革措施，不僅激化國內矛盾，引發了大規模抗議運動，更導致政府財政失衡進一步加劇。

可以說，德法兩國皆處于自顧不暇的境地，而這種自顧不暇，又使得兩國對歐元區改革問題上的利益讓渡不免錙銖必較，進而引起分歧的擴大。歐洲人民黨成員、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主席克蘭普-卡倫鮑爾近期就曾公開發表文章，對馬克龍提出的增設歐盟委員會職能機構、推動歐盟財經政策一體化等改革建議一一予以駁回，其背后或多或少有著不愿為改革埋單的動因。

出路何在

可以看出，疑歐力量增長、貨幣政策空間不足、缺乏有力穩定器的歐元區是沒有足夠實力應對另一場經濟危機的。因此，它必須未雨綢繆，在增強自身經濟彈性的同時，積極尋求新的增長點。

有分析認為，歐元區可考慮從兩方面入手，一是推進銀行體系改革，二是加強與亞洲的經貿合作。

長期以來歐元區的銀行體系都飽受利潤低下、壞賬風險高的詬病，這一方面是歐央行低利率政策與區內經濟增長低迷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歐元區銀行體系聯通性較差，無法真正實現風險分擔和資源優化配置所造成的。

因此歐元區有必要加速銀行業聯盟建設，完成銀行業聯盟中的重要一環——歐洲存款保險計劃，為存款機制設立公共金融安全網，促進區內成員國風險共擔。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強化整個銀行體系抵御風險能力，并使之更好地服務實體企業，助力歐元區經濟增長。

除此之外，與亞洲尤其是中國更加緊密的經貿合作，也將為歐元區經濟的企穩復蘇增添動力。在反全球化的逆風下，中國堅定維護多邊貿易體制、積極推動新一輪對外開放的行動，顯示出樂于擁抱雙向貿易和投資的開放態度。歐元區可借此機會，通過加強與中國市場對接和產業合作，迸發新的經濟活力。

同時，歐元區成員國還可以通過與“一帶一路”倡議的對接，為當地經濟發展提供機遇，助推歐元區擺脫經濟困境。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