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周振東 中央民族大學美術學院2019級博士生 普洱學院藝術學院講師
我國的傣族主要居住在云南省境內,他們依水而居,環境優美,生活富足。傣族信仰南傳佛教,民族文化豐富多彩。建國以來,許多畫家把創作目光投向了傣族群體,他們深入傣族民眾聚集區進行寫生和采風,用作品反映了傣族人民的生活狀況和風俗面貌。代表畫家有靳尚宜、吳冠中、袁運生、喬十光、丁紹光、杜大愷、李忠翔、歐洋、胡勃、張曉春等,他們用不同的藝術風格和繪畫種類創作出了一幅幅令人神往的作品,為宣傳和推動我國民族文化建設做出了重要貢獻。就其風格而言,他們在傣族題材繪畫創作的主要藝術風格表現在寫實、寫意、裝飾等方面。
寫實是我國當代繪畫的主要風格之一,源于我國美術學科的傳統教學體系,注重造型的系統性,結構與空間關系明確,常以再現式的手法對具體對象進行塑造,以詮釋藝術家的審美態度。許多表現傣族題材的畫家將傣族的風土人情用寫實的手法表現出來,通過描繪傣族同胞的生活狀態和場景,讓人們加深了對傣族風情的了解。寫實風格的繪畫主題明確,形象典型,能直接、快速地將人們帶入畫面的情境中。
靳尚誼是我國當代美術領域里非常重要的畫家,曾創作了許多經典的作品。《傣家婦女》是靳尚誼用傳統具象表現手法描繪的一位頭裹粉紅頭巾的傣家婦女,畫中人物雍容大度,端莊自信,形體結構表達得十分準確,色彩運用統一和諧,在虛空幽暗的背景襯托下,人物形象突出。人物身體微傾的動態安排,強化了作品的內在張力。這種帶手半身像的寫實風格和構圖方式,在我國當代人物畫范疇影響十分廣泛。
胡勃于1990年創作的中國畫《傣家風情》,畫的是傣族姑娘在香蕉樹下憩息的場景。作品中人物排列錯落有致,場面安靜閑適。技法上,畫家用線描與暈染的方式進行表現,將畫中人物的背影、側身及正面等角度進行多方位塑造,線條洗練,筆法簡潔,生動形象地捕捉到了傣族姑娘的動態和表情,舍去背景多余的物象,營造出空靈雋永的藝術氣息。

傣家婦女 靳尚誼 油畫 50.2cm × 72.8cm 1961 年

傣家風情 胡勃 中國畫 68cm × 68cm 1990 年

幻界·夢河 張曉春 版畫 100cm × 70cm 2012 年

傣家集市之二 杜大愷 中國畫 44cm × 180cm 2011年

母性 丁紹光 中國畫 104cm × 102cm 1987 年
張曉春近期的版畫作品描繪傣族題材較多,他常以具象的手法進行表現,畫面寫實而具有濃郁的神秘意味,這與其有意通過圖式重構來傳達藝術內涵的目的有關。簡言之,作者的意圖是通過作品來探尋圖像背后的文化含義。《幻界·夢河》描繪了傣族女性、和尚、兒童等人物交匯于同一畫面的場景,畫家通過人物位置的精心安排,將觀眾的觀看心理牽引到探討人文形態的層面上來——信仰與生命存在的狀態。畫面構圖考究,刻線與套色法度井然,十分耐人尋味。這種通過具象寫實的表現手法來傳達個人藝術主張和深挖文化內涵的方式,在藝術作品思想深刻化方面起到了積極的引導作用。
寫意風格是藝術家通過觀察對象,經過個人審美情趣的選擇和轉化得出的一種介于寫實與抽象之間的繪畫風格,是藝術家表達主觀情感的重要方式。我國傳統文人畫多追求寫意精神,“在文人畫家看來,繪畫的美不僅在于描繪自然,而且在于或更在于描畫本身的線條、色彩亦即所謂筆墨本身”[1]。“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藝術追求在繪畫發展史上一以貫之,這種審美趣味直至今日仍影響重大。在當代傣族題材繪畫創作中,寫意風格的作品形神兼備,重點取意,畫面常常情景交融,強調意境,畫家對繪畫的理性認識暗藏于有意味的形式中,觀眾在觀看作品時角度更廣,情感體驗更為豐富。傣族題材繪畫寫意風格的技法傾向于表現和形式歸納,意象表達是這類作品的重要特征。
歐洋的《瀾滄江邊》表現的是一群傣族婦女在金色夕陽下洗澡休閑的場景,這是20世紀80年代云南少數民族的生活常態,人與自然十分親近。畫中傣族婦女悠然自得地在江邊活動,旁若無人,反映了淳樸的民俗民風。畫家運用快速寫意的方式捕捉了轉瞬即逝的畫面,筆觸恣意灑脫,層次豐富,手法多變,將灑滿江面的夕陽余暉表現得淋漓盡致。畫中人物形象并不注重寫實和深入刻畫,以營造氛圍為主,采取印象派式的色彩關系,畫面顯得十分和諧輕快。

瀾滄江邊 鷗洋 油畫 30cm × 40cm 1980 年

西雙版納村寨 吳冠中 中國畫 47cm × 44cm 1994年
吳冠中倡導的形式美在中國當代繪畫中影響十分巨大,從理論到實踐他都身體力行。他的油畫寫生作品《西雙版納村寨》以寫意的手法進行表現,畫面中傣家竹樓高低有序,房屋與植被相互映襯,運筆流暢生動,將普通的傣族村寨描繪得意境空靈,這種“可游”“可居”的美學情趣,讓人體驗到了身臨其境之感。

生命的贊歌(局部) 袁運生 壁畫 340cm × 2700cm 1979年
杜大愷的《傣家集市》用簡練概括的構成形式表現了傣家集貿的日常畫面,傣族婦女三三兩兩或佇立或蹲坐于街邊,正在售賣自家生產的時鮮果蔬,充盈著和諧舒適的鄉村生活氣息。畫家用簡潔明了的線條和塊面構成了這些生動的場面,表現手法看似簡約,作品卻富含獨特韻味,形與形之間的關系十分考究,趣味性極強。這種介于似與不似之間的意象表達,既有審美意義的純真平淡,又傳達了水墨本身的無限活力。
繪畫的裝飾性古來有之,在原始社會的巖畫和陶器圖案遺跡里我們就可以看到裝飾畫的影子。如魯道夫·阿恩海姆所說:“現代藝術與這些原始表現形式有著一定的相似之處,因為現代藝術也是致力于把從各個不同的角度看到的形象結合在一起,只不過它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加以結合的。”[2]裝飾繪畫就是在這樣的理論基礎上發展而來。在繪畫演變的長河中,人們經歷了繪畫技巧從稚嫩到成熟的過程,繪畫的功能和樣式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繪畫的裝飾性也逐步形成獨特面貌。近年來,我國裝飾繪畫的發展十分引人注目。值得注意的是,狹義的裝飾畫追求的是圖式化和符號化,手法相對簡單,形式上遵從象征、重復、連續、鮮艷等規則,這里所指的裝飾風格是一種具有裝飾意味的繪畫表現形式,與其他風格的內在創作邏輯是共通的。當代傣族題材繪畫中的裝飾風格在這樣的創作語境下取得了很大成就。這些作品是畫家通過主觀意識的選擇,經過形式語言的設定和提煉,讓畫面構成和色彩關系達成和諧有序的結果。
丁紹光在繪畫形式探索方面做出了重要貢獻,他的作品辨識度非常高,裝飾特點強烈,他將這種繪畫風格與生活在亞熱帶區域傣族人民的人文風俗和自然景觀的題材進行了十分恰當的結合,豐富了民族繪畫的多樣性。造型上,他將所描繪的對象進行了夸張變形,形式上作扁平化、線性化和象征化處理。色彩方面,他用彩墨畫的方式表現了濃烈絢爛的視覺效果。《母性》是丁紹光的代表作之一,作品描繪了母女相擁的情節,母親神情安詳,孩子徜徉于母愛的幸福中,畫面極易引起觀眾強烈的情感共鳴。丁紹光這種個性鮮明的創作方式在我國裝飾風格繪畫中極具代表性,受到了國內外的關注。
李忠翔的版畫《銀色的夢》表現的是傣族男女青年在棕樹下敲著象腳鼓翩翩起舞的場景。畫中景物和人物形象用圖示和剪影的形式進行表達,構圖簡練而富于變化,黑白語言明確,點線面的運用十分考究。作品用極具裝飾性的表現方法將傣族人民的歡快情境躍于紙上,畫面既有敘事性又有記錄性,對裝飾風格的繪畫創作很具啟發性。
袁運生的《生命的贊歌》是我國首都機場的公共壁畫,創作手法追求裝飾性效果,色彩斑斕,內容豐富多彩,充分表現了我國傣族的民俗風情,向世人展現了我國民族文化絢爛多姿的面貌。由于畫中有裸體形象出現,在當時引起了廣泛討論,從藝術功能和推廣的角度來看,這次討論推動了中國當代繪畫藝術社會效應的積極發展。這種帶有明確裝飾性的繪畫風格樣式出現在美術館以外的公共空間,改變了觀眾以往的體驗方式,加上繪畫內容的精妙設置,《生命的贊歌》印上了時代的痕跡。同年,喬十光創作了漆畫《潑水節》,畫面表現的是傣族人民在潑水節期間觀看劃龍舟比賽的場面。近處是身著盛裝婀娜多姿的傣族婦女,民族特點鮮明;中景是正在劃行的龍舟,氣氛緊張激烈;遠處是群眾歡慶的場面,熱鬧非凡。由于漆畫工藝的特殊性和復雜性,畫家在畫面的構成感和裝飾性上作了很大努力,畫風新穎。
總體來看,當代傣族題材的繪畫創作風格主要以寫實、寫意、裝飾為主,涉及國、油、版、漆等多種畫種,全面而生動地表現了傣族人民的民俗風情和自然景觀。值得注意的是,我國當代藝術的創作風格形式十分多樣,畫家們甚至極力避免風格雷同和相近,以推陳出新為己任,這樣的創作思路同樣作用于民族題材的創作中。當代少數民族題材的繪畫創作如何從表現外在面貌轉換到內在精神的傳達,元素與風格如何更多元化、廣泛化,這是當下畫家需要思考的重要課題。當代傣族題材繪畫的風格形式總體而言還不夠豐富,這種單一化的藝術語言和面貌行之久遠必然僵化,難以走出歷史的局限性。面對這樣的狀況,需要新一代畫家在老一輩藝術家藝術智慧的啟示下,不斷探索進取,吐故納新,創作出更多與時代精神風貌相匹配的作品。
注釋
[1]李澤厚.美的歷程[M].北京:三聯書店,2011:184.
[2][美]魯道夫·阿恩海姆.藝術與視知覺[M].滕守堯,譯.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