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潔瓊 中央民族大學美術文產專業(yè)2019級碩士研究生
在原始時代,我們的先人雖在陶瓶上用線繪出簡單圖形,但并不能算作是真正意義上的工筆繪畫。1949年《人物龍鳳帛畫》在長沙陳家大山楚墓被發(fā)掘,1973年長沙子彈庫楚墓的《人物御龍帛畫》被發(fā)現,兩幅畫中的人物形象概括洗練、線條靈動、色彩單純,工筆畫的發(fā)展源流被追溯到楚漢的帛畫與壁畫。到了魏晉時期,文人著書立說,品評繪畫。謝赫在《古畫品錄》中提出關于繪畫創(chuàng)作的“六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等觀點的提出在線條、構圖、賦色等方面對工筆畫創(chuàng)作產生了重要影響。[1]到了清代,“工筆”才正式作為繪畫品類,出現在畫史畫論之中。[2]作為中國古老的畫種之一,工筆畫在歷史車輪的前進中形成了自身獨特的繪畫語言。然而,工業(yè)發(fā)展帶來繪畫工具材料的變革,互聯網等科技的飛速發(fā)展開始重構藝術作品的傳播方式。不同的審美思潮與觀念也開始涌入傳統工筆畫創(chuàng)作的語境中,藝術家們敏銳地感知到時代變化,開始更新自身的工筆畫創(chuàng)作理念,融入時下精神觀念,利用時代所賦予的內容嘗試新的工筆畫藝術形式。朝鮮族藝術家樸春子就在其列,她立足傳統工筆畫藝術,在題材、技法、思想等方面不斷創(chuàng)新,逐漸形成獨特的創(chuàng)作語言。她筆下的少數民族女性告別了傳統繪畫中的刻板印象,有著鮮明的時代特征和美好的精神品質。欣賞樸春子的繪畫作品,如同漫步在傳統與現代交匯的花園里,既可以領略古典雅致的傳統工筆之美,也能感受到她獨特的藝術語言所營造的空靈之美。

■ 大團結系列之哈尼族 樸春子 中國畫 60cm × 60cm 2018年
自古以來,我國工筆創(chuàng)作就在技法上有著嚴格的要求。東晉時期,顧愷之已將“高古游絲描”發(fā)展到了完美的境地。被謝赫在《畫品》中評為第一品第一人的陸探微,用極具氣勢的“一筆畫”,塑造出一個個清秀雋永的人物形象。傳統工筆畫要求線條運用連綿不絕,悠緩自然,體現出節(jié)奏感、韻律感。樸春子的新工筆畫則繼承了傳統工筆畫線條中“舞”[3]的精神,將線的使用發(fā)揮到極致。在系列作品《大團結》中,她用細膩的線條刻畫出勤勞樸實的少數民族男性和女性形象,其中對于服飾細節(jié)的刻畫更可見其對傳統工筆技巧的純熟把控。

■ 大團結系列之水族 樸春子 中國畫 60cm × 60cm 2018年

■ 舟溪姊妹節(jié) 樸春子 中國畫 100cm × 100cm 2009 年
她早年曾在中央民族大學美術學院研習中國畫創(chuàng)作,系統的創(chuàng)作學習使她迅速掌握了工筆繪畫的基礎功力。然而,心中那份對藝術的執(zhí)著追求又促使她遠赴韓國求學。在韓國弘益大學的學習經歷使她對傳統工筆畫創(chuàng)作有了新的思考,她開始立足于中國傳統工筆藝術,借鑒韓國工筆畫藝術之長,將二者融會貫通,形成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隨著時代的發(fā)展,西方的美術創(chuàng)作和思想觀念不斷涌入,樸春子的藝術創(chuàng)作也打開了新局面,她開始思考少數民族女性在新時代的生存狀態(tài)。她創(chuàng)作的《舟溪姊妹節(jié)》《遠眺》等作品,都反映了新時代少數民族女性朝氣蓬勃的精神面貌。當然,作為朝鮮族女畫家,對少數民族風土人情的深入了解和民族認同感也是她繪畫創(chuàng)作的重要源泉,是她能夠不斷描繪少數民族女性的根本動力所在。頑強果敢的民族精神,朝鮮族女人的堅韌樸實的個性流淌在她血液中,使她所創(chuàng)作的少數民族題材新工筆人物畫能夠營造一種獨特的“真實感”。

■ 大團結系列之阿昌族 樸春子 中國畫 60cm × 60cm 2018年

■ 遠眺 樸春子 中國畫 100cm × 100cm 2010 年

■ 花開花落系列之二 樸春子 中國畫 80cm × 80cm 2008年

■ 花開花落系列之五 樸春子 中國畫 80cm × 80cm 2008年

■ 戲蝶 樸春子 中國畫 170cm × 70cm 2009 年

■ 弦 樸春子 中國畫 80cm × 80cm 2002 年
范迪安曾生動地將中國美術在20世紀90年代以來受到西方影響的現象表述為“中國藝術這只大船已經行駛到了國際文化的海洋之中,各種不同的文化力量就像彼此起伏的波濤,作用中國藝術的發(fā)展,也考驗著中國藝術在復雜的文化情境中的價值與意義”[4]。收獲與風險并存,中國藝術身處的大環(huán)境促使中國工筆畫藝術家們深入思考:工筆畫創(chuàng)作究竟要在未來走出一條什么樣的道路?樸春子并不畏懼這樣的難題,作為少數民族女性畫家,她以自己恬淡悠然的處世態(tài)度來應對創(chuàng)作道路。她的藝術語言融合了傳統工筆繪畫的經典范式、韓國藝術的獨特風情,以及自己作為少數民族藝術工作者對生活、藝術的深入思考。其塑造的藝術作品在形式上有著線條簡潔、設色清雅、構圖洗練等特點。樸春子吸取古代工筆畫創(chuàng)作中細膩流暢的線條表現形式,高度凝練之。在刻畫少數民族女性面部時,她總是簡潔地勾畫出東方女性的面部輪廓,力求用更少的線表達中國藝術中線條的樂舞精神,從而更好地體現東方女性清新淡雅的天然美感。謝赫曾在“六法”中歸納出繪畫著色的關鍵所在,“隨類賦彩”指繪畫的賦彩應根據所塑造的藝術形象而視。在新工筆畫的不斷嘗試中,樸春子形成了專屬的賦色風格。在作品《花開花落》中可窺見她巧妙的賦色技法,畫面的主題色調“綠”和“藍”都經過作者的有意調配,形成低飽和的“中間色調”,這種中間色調完全沒有攻擊性,能更好地刻畫委婉典雅的女性形象,使整個畫面看起來和諧沉靜。樸春子對于工筆畫創(chuàng)作的構圖也作出了一些探索,在作品《宮女》《戲蝶》中,她筆下的少女大多置于空曠素凈的背景之中,人物的形象特征得以凸顯,作品內容的表達也更加清晰,這既是她構圖技法的創(chuàng)新之處,也是對我國傳統繪畫中的禪意的繼承。
1.于靜默中綻放的藝術形象
繪畫在造型藝術中居于基礎地位,具有平面性的特征。賞樸春子的畫作,你會驚喜地發(fā)現那些鮮活的藝術形象并非只存在于二維平面,這些生動飽滿的人物形象是存活于畫中的,是可觀甚至可觸的情緒體。彭吉象在辨析中國繪畫的“氣”“韻”關系時說“這種氣,來自于高尚的人品、人格”[5]。樸春子常飽含對生命的敬畏和思考來塑造人物形象,將獨特的個人經歷和情緒觀念傾注于作品之中,在《聆》《弦》等以朝鮮族女性為主題的作品中,畫中女子有著低調內斂、遺世獨立的精神氣質,你若能從這些溫婉典雅的女性形象中找到幾分作者的影子,便會發(fā)現那是她隱藏其中的豐富情感,是對自然萬物的低語,對美好生活的輕吟,更是個人積極樂觀的精神顯現 。

■ 游系列之三 樸春子 中國畫 90cm × 116cm 2008 年

■ 游系列之四 樸春子 中國畫 90cm × 116cm 2008 年
2.有溫度的空靈之美
宗白華在《美從何處尋》中論述空靈與充實的關系時說,“各個生命在靜默里吐露光輝。因此,一旦形成了空靈的境界,美感也就誕生了”[6]。賞樸春子的作品能將觀者指引到她所營造的澄明之境。在作品《游》中,她將朝鮮族少女置于一個靜謐的空間,這個空間便是一片純凈蔚藍的的水域,在平靜澄澈的水下,天真爛漫的朝鮮族少女,和魚兒一同遨游、嬉戲。她所營造的不是孤寂、蕭條的空靈,而是悠閑恬淡的意趣,這種空靈所散發(fā)出的是一種有溫度的美感。
3.流轉的時空記憶

圣山 樸春子 中國畫 90cm × 60cm 2001 年

■ 群 樸春子 中國畫 80cm × 100cm 1998 年
在《圣山》《群》兩幅作品中,樸春子描繪了傳統的朝鮮族女性形象,她沒有刻畫某個單獨個體,而是讓這些形象以群的形式整齊排列在畫面中。這些女性無一例外都背對觀者,她有意隱藏了這些女性的面孔,讓觀者忽視她們的身材相貌,而將更多注意力集中在她要傳遞的觀念之中:思念故土的真摯情感,朝鮮族女性心中最深處對本民族精神文化的認同,以及對未來一切未知的靜候與茫然等。這些藝術形象承載了記憶的往復,時空在畫面中緩緩流轉。所以,邵大箴才會這樣評價樸春子的作品:讀她的畫,我們仿佛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朝鮮族優(yōu)美動聽的歌聲和悠揚委婉的擊鼓聲。
在攝影、網絡等技術如此發(fā)達的今天,以少數民族為題材的新工筆繪畫創(chuàng)作正面臨著一個多元的價值評價體系。也許藝術家們不必急于思考工筆藝術的轉型問題,而是先要在當前語境中實現自我的突破,這不僅是藝術形式上的突破,而且還是內容、精神的突破。中華民族是一個多民族的大家庭,每個民族都有屬于自己的歷史文化、風土人情,只有貼近生活,貼近少數民族群體,走到他們中間,與他們真情實感地交流、互動,了解他們的真實生活狀態(tài)和想法觀念,才能創(chuàng)造出具有民族之情、民族之魂的優(yōu)秀作品,而不是流于純粹表現相貌、服飾的時弊。
注釋
[1]謝赫,姚最.古畫品錄 續(xù)畫品錄[M]. 王伯敏,標點注譯,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
[2]宋曉霞.工筆畫的傳統與現代發(fā)展研究[D].中央美術學院,2008.
[3]彭吉象.舞:中國傳統藝術的樂舞精神—線的藝術[J].美術大觀,2017(06):46-49.
[4]范迪安.中國當代藝術的文化情境與語言資源[J].美術,2003(11):31-32.
[5]彭吉象.氣—中國傳統藝術的生命化(二)[J].美術大觀,2016(12):42-43.
[6]宗白華. 美從何處尋[M]. 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