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興圭
自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至特朗普上臺,這45年間美國對華政策的基調一直是保持接觸(engagement)戰略。進入21世紀后美國推出的戰略,不論是“對沖(hedging)”還是“再均衡(rebalancing)”,其基調依然著眼于接觸。
進入21世紀后的接觸戰略是在如下前提之下制定的:第一,中國的高速發展引發許多國內問題,短期內中國將會著力于解決國內問題,因而在對外政策上會保持連續性。第二,中國高速的經濟發展將達到極限,中國將會面臨“中等收入陷阱”,這將極大地限制中國采取進攻性對外政策。第三,雖然中國正在迅速擴張軍費,然而在本質上中美間的軍事差距很大,中國還不能公然對美國采取軍事對抗。即便中國采取軍事行動,美國也有充分的力量予以遏制。短期內美國在軍事上的優勢將不會弱化。第四,中國作為現行國際秩序的受惠國,短期內將會致力于維持現狀。第五,中國隨著自身經濟的發展,在政治、文化、價值等方面也會逐漸向西方體制靠攏。
在奧巴馬政府進入第二任期后,美國國內的主流戰略家以及中國問題專家就已認為,這種對華戰略的前提存在著錯誤。但是他們并沒有找到有效的應對策略。特朗普上臺后的對華政策正是針對美國原有對華政策提出的新方案。2017年12月美國發表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定義為美國的“戰略競爭者”和“現有國際秩序的修正者”。
特朗普打破了例如通過臺灣問題牽制中國、全面貿易爭端等以往的對華政策禁忌,積極推進以美國為主導的、以對抗為中心的新型對華政策。特朗普的對華政策反映出,由于中國的迅速崛起及其奉行的大國化戰略,導致美國國民和專家們對中國產生了與日俱增的擔憂和恐懼。中國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了美國專家的預期,并且已經威脅到美國的霸權地位。中國不是與美國及西方價值觀或者制度類似的“我們(us)”,而是要以自身為中心來構筑世界的“他們(them)”——這一認識也已得到廣泛傳播。
進入2018年以來特朗普總統正式主導的中美貿易爭端,如果僅僅局限在貿易領域是很難理解的。中美貿易爭端不是圍繞孤立事件的暫時性矛盾,而是更帶有結構性的、中長期領導權競爭的一部分。因此,預計中美貿易爭端將會逐漸擴展至軍備競爭、理念矛盾、規范和制度矛盾以及技術競爭的領域,即便會有所起伏,但世界將會目睹中美競爭與紛爭的日常化。
習近平主席主張不與美國在“硬實力”領域里發生直接沖突,而是推進通過迂回、間接的方式建成非沖突性的、順應人類文明史的超大國化戰略。習主席強調中國特色發展模式,不僅將其運用到對于現有經濟、社會、政治、軍事體制的探討中,還運用到對于第四次產業革命的探討中,并且正在走向具體化。這種對中國特色的認識和戰略的強調,與現在正在進行的產業革命的特色聯系起來,同時與新的國際秩序的萌芽結合起來,具有深遠意義。然而,基于“中國特色”模式的“中國夢”,即習主席對高度發展的大國地位的追求,被認為是對以美國為中心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全面挑戰。中國旨在實現“中國夢”,但在追求新的國際秩序形態的問題上,尚未與國際社會形成充分的溝通,因此國際社會就會產生憂慮與恐懼,并指責中國憑借這一方式來追求“銳實力(sharp power)”。
在特朗普總統開始對中國進行打壓之后,中國很快放棄了初期對中美關系的稍顯樂觀的期待,似乎明確認識到這種矛盾更具有結構性特質,是圍繞領導權競爭展開的矛盾。習近平主席和中國沒有屈服于美國的粗暴壓迫,而是采取了過去革命戰爭時期實行的那種“持久戰態勢”。中國采取了如同東方下圍棋的方式,而特朗普則采取了直接攻擊對方的西方國際象棋的方式。 面對特朗普粗暴的貿易打壓,中國實施了針鋒相對的戰略,結果中美各自都承受了相當大的經濟負擔,全球貿易增長率也由2017年的4.7%下降到2018年的3.3%,全球通貨緊縮的危險系數正在增加。目前看來,特朗普很難在中美貿易爭端中大獲全勝,加之美國的經濟前景亦不容樂觀,在此背景下貿易爭端的不斷擴大,會對日益臨近的大選產生副作用,因此中美兩國有可能會在近期將要舉行的兩國領導人峰會上達成暫時性的妥協。
目前,較之于中國,美國明顯在整體技術水平以及凈國家實力上占有優勢。這是短期內美國在中美戰略競爭中居于上風的原因。然而從中長期來看,美國在經濟、技術領域處于高耗低效的狀態,情況不容樂觀。美國的產業生態界陷于混亂狀態。今后,在中美戰略競爭中最為重要的制勝法則(Game Changer,原意為“改變游戲的因素”)非常可能源自于技術革新的競爭。一個國家能夠在現在的世界取得主導權,取決于這個國家能夠引領符合第四次產業革命時代要求的先進技術,并將之與自己的國防力量相結合。若在這一輪技術革新中落伍,不管是一個霸權國家還是一個企業,都會在瞬間面臨生死存亡的威脅。從這個層面上來講,有必要關注目前中美之間正在展開的有關于技術革新的競爭,因為這是競爭的最本質的領域。在第四次產業革命中,美國雖在技術上全面優于中國,但這種差距正在被迅速拉近。尤其是在將會威脅到美國安全的有關第四次產業革命的主要技術領域里,中國的躍進日益彰顯,這使得美國的不安與日俱增。中美之間的戰略、技術戰爭只會越來越激烈,而且這些領域很難形成相互約束和調節。這是因為,在某一領域的全面革新即便不能成為“制勝法則”,但至少極有可能會大幅度限制對方的可選項。這場看不見的戰爭將會何去何從,十分值得矚目。

波蘭首都華沙街頭的華為廣告牌。技術革新是中美最本質的競爭。
在核戰爭時代里,“恐怖均衡”或至少是“最小遏制力”使得大國之間的全面戰爭不太可能發生。現在正在進行中的技術革新與第四次產業革命的結果也許將會威脅到這一均衡。即便如此,現在我們可以推測的前景是,由于中美之間存在大規模殺傷能力,加上正在進行中的技術革新,致使今后在對于作為政策手段的戰爭這一選項的選擇方面變得更加舉步維艱。中國在量子領域的實力、人工智能、創新性的物流供給體系、超高速導彈的開發等技術革新能否更進一步雖不得而知,但其現有的競爭性本身明顯具有遏制戰爭的效果。
預計今后東亞秩序將在短期內持續呈現出中美戰略競爭以及混沌狀態。不過,如果加入時間這一自變量,混沌狀態將逐漸通過新集團化的形成而發展為勢力均衡的秩序,這種可能性很大。在此時期,世界將會呈現出一種零和的、兩極化的現象,而中美的周邊國家則將面臨在中美之間做出選擇的極大壓力。現在全球范圍內的中美競爭逐步日常化,中美兩國亦透過競爭的棱鏡來瞭望世界。朝核問題和朝鮮半島的狀況也正在卷入中美戰略競爭的漩渦當中。不久前朝美河內峰會的決裂可以被看作是預示不詳前景的信號。美國的戰略家很有可能把朝核問題放在中美戰略競爭的大框架內來作出解釋,同時將其作為為了牽制中國的因變量來對待。
在戰略競爭時期,中美各自專注于構筑自身勢力范圍和生存范圍的可能性很大。今后,受中美戰略競爭結果的影響,世界不再是“美國治世”或者“中國治世”,而是呈現出圍繞中美兩個巨大軸心的一分為二的國際秩序。中美在不能以大規模戰爭來一決勝負的情況下,最終結果有可能不是相互爭斗而是試著分離(decoupling)。
然而,與過去冷戰時期不同的是,中美各自的吸引力不如過去美蘇各自的吸引力,這一事實無可爭議。其他國家不會立刻步入中國或美國的軌道,而是會苦心謀求獨自生存的戰略。從中長期來看, 中美戰略競爭的勝負將在很大程度上受其各自構筑世界的耐力與技術革新水準的影響。中國能否實現下一步的飛躍上升,取決于在此期間中國能否創造出其他國家人民能夠認可的邏輯、規則以及形象。
(作者為韓國亞洲大學教授兼中國政策研究所所長,譯者為河北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