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大選背后的糾結與迷茫

沈陳

2019年5月11日，南非總統拉馬福薩慶祝贏得大選。

5月11日，南非選舉委員會宣布，南非執政黨非洲人國民大會贏得了今年的國民議會選舉和大多數省級立法機構選舉，現任總統拉馬福薩連任。盡管非國大成功維持其執政地位，但此次大選凸顯出了南非復雜而糾結的政治格局。

非國大勝不足喜

南非的總統和議會不是由直接選舉產生，政黨贏得的票數決定了該黨有多少代表被派往議會，同時得票最高的政黨的領導人成為總統。今年的大選是新南非舉行的第六次大選。根據南非選舉委員會的結果，非國大以57.5%的支持率贏得大選，獲得230個議會席位，確保非國大主席拉馬福薩繼續擔任總統。主要反對黨民主聯盟獲得84個席位，經濟自由斗士黨獲得44個席位。在之前的五次大選中，非國大的得票率均超過60%。但自2004年獲得創紀錄的69%得票率以來，非國大的支持率逐年下降。

非國大支持率持續走低，根源在于其執政25年來未能解決南非諸多積弊。一是腐敗問題。在祖馬政府時期（2009至2018年），南非政治腐敗達到了“商人俘獲國家”的嚴重程度，成為祖馬提前結束任期的導火索。二是土地問題。土地再分配是歷屆非國大政府的工作重點，但由于私人產權保護、糧食安全等原因，黑人缺地少地問題至今沒有實質性改變。三是經濟增長問題。南非是金磚國家之一，也是非洲第二大經濟體和現代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然而近十年來，南非經濟增長乏力，并出現貿易逆差、失業率上升等現象。2018年，南非經濟增長率僅為0.8%。此外，犯罪率居高不下、電力危機、排外暴力等問題也加深了民眾的不滿情緒。

今年大選結果其實在2016年地方選舉中已經預演。彼時非國大創下54%的歷史最低得票率，同時失去了茨瓦尼、約翰內斯堡和納爾遜·曼德拉灣等三個大都市的執政權。反對黨民主聯盟和經濟自由斗士黨在那次地方選舉中的得票率分別為27%和8%，大體與今年大選結果相當。民主聯盟領導人邁馬內曾稱“2016年地方選舉是南非政壇重組的臨界點”，即非國大的絕對多數席位開始受到兩大反對黨的共同威脅，從目前來看該論斷仍然成立。

非國大在今年大選中的得票率較2016年地方選舉有小幅上升，這主要是由客觀因素造成的。首先，區域性小黨在地方選舉中具有相對優勢，相反在全國大選中的得票率往往不足以獲得席位，從而使全國議會的席位向大黨集中。其次，主要反對黨民主聯盟出現內部分歧，近期其在納爾遜·曼德拉灣的執政權亦遭彈劾，打斷了該黨十幾年來的上升趨勢。最后，一些具有民粹主義、激進主義色彩的中小政黨表現出色。極左的經濟自由斗士黨的支持率接近11%，比2014年大選高出約五個百分點。右翼的自由陣線獲得十個席位，比2014年大選多六個席位。自由陣線的異軍突起分流了民主聯盟的部分選票，間接減輕了非國大的壓力。

拉馬福薩面臨投鼠忌器之困

拉馬福薩于2012年重返政壇，擔任祖馬身邊“安靜的副手”。2017年12月，拉馬福薩以微弱優勢擊敗祖馬的前妻德拉米尼-祖馬當選非國大主席，不久又接替祖馬擔任南非總統。總體而言，拉馬福薩常常給外界一種力求平穩甚至左右逢源的印象。在今年大選競選過程中，拉馬福薩提出的政治綱領包括發展經濟、創造就業機會、加速土地改革、實施免費教育等，力圖滿足社會各階層的需要，但在具體措施上卻含糊其辭。之所以采取這種競選策略，既是由于拉馬福薩聰明圓滑的商業技巧，更是懾于非國大內部仍然存在的支持祖馬的強大力量。

在取代祖馬擔任南非總統的一年多時間里，拉馬福薩在反腐方面采取了一些重要措施。比如，在2018年進行了兩次重大內閣調整，撤掉了一些據稱有腐敗問題的非國大議員，以及改組陷入困境的南非電力公司和南非客運鐵路管理局。拉馬福薩任命副首席大法官雷蒙德·佐多領導“國家俘獲、腐敗和欺詐調查委員會”，重點調查南非稅務局、南非檢察機關等幾個被認為最腐敗的國家機構。他還任命了一個特別調查小組，用以遏制夸祖魯—納塔爾省存在的政治暴力和暗殺問題，該省正是祖馬的家鄉。當然，由于祖馬的支持者占據內閣高位，拉馬福薩的舉措面臨很大阻力，過去一年的反腐成效也有些差強人意。

從整頓黨內腐敗的角度來看，今年的大選結果可能會是拉馬福薩及非國大的“危中之機”。在勝選演講中，拉馬福薩說道：“我們已經吸取了教訓，我們聽到了南非人民的呼聲，我們已經聽到了他們對我們期望的非常明確的信息。”拉馬福薩將非國大支持率降低解讀為民眾要求結束腐敗的“明確信息”，為反腐運動增加了合法性和必要性。顯然，面臨重重危機的非國大再次贏得大選，離不開拉馬福薩穩妥的領導方式。同時，今年大選取勝也有利于鞏固拉馬福薩的黨內地位，使其有能力采取更加強硬的反腐措施，而不必像之前那樣過于謹小慎微。

拉馬福薩目前面臨的困境在于要重振非國大，就必須進行強硬而徹底的反腐運動，但此舉可能引發黨內斗爭和分裂，甚至導致非國大一蹶不振。在祖馬時期，非國大發生過兩次大的分裂，相繼分離出了人民大會黨和經濟自由斗士黨。拉馬福薩正努力避免非國大發生分裂，但投鼠忌器顯然不是長久之計。

南非民主的迷茫

受祖馬腐敗指控的影響，非國大乃至南非政治制度正受到前所未有的質疑。根據皮尤中心的數據，近三分之二的南非民眾不滿意本國的民主運作方式。與之相反，拉馬福薩個人在南非卻擁有極高的人氣。從一個貧民窟的孩子成長為反種族隔離斗士、后來成為商業巨頭、最終當選南非總統，拉馬福薩的勵志故事不僅給南非低迷的社會發展帶來希望，還因其經濟上的成功使得新一屆政府有可能更加清廉高效。多項民調顯示，拉馬福薩個人擁有70%左右的支持率，遠遠超過非國大的支持率。這種現象在新南非并不多見。

如前所述，南非大選選的是政黨而非個人，因此南非國內出現了“民眾授權給非國大還是拉馬福薩”的爭論。一方觀點認為拉馬福薩挽救了非國大，使得非國大的支持率小幅反彈，沒有下滑至50%以下。另一方觀點則相信非國大取得勝利是源于其歷史功績，同時也離不開各層黨組織和所有成員的共同奮斗。實際上，上述這些都是非國大贏得大選的關鍵因素，并不存在沖突。出現這樣的爭論，反映出了南非有相當部分民眾期待拉馬福薩能夠沖破過去幾屆非國大政府的窠臼，實現強有力和根本性的政治變革。但是，在對變革充滿期待的同時，南非民眾對變革的方向卻不甚了解。拉馬福薩宣稱要“復興非國大革命運動”，至于究竟復興哪一部分、哪個時代的非國大并不明確，選擇“繼續革命”還是“執政改革”亦無從知曉。

還值得注意的是，今年南非大選并沒有出現其他一些國家那樣的“黑天鵝”現象，奉行民粹主義的經濟自由斗士黨未能贏得大選，但其通過向非國大施加壓力，推動了無償征用私有土地的憲法修正案，使民粹主義登上了非國大的議程之中。此外，與2014年大選中18至29歲的登記選民相比，今年該年齡組的登記選民下降了47%。年輕選民成長于新南非成立以后，對非國大的革命斗爭歷史缺乏了解，感情也相對淡漠。隨著時間的推移，處于迷茫之中的年輕選民必將逐漸成為南非政治的決定性力量，其態度變化值得繼續關注和研究。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