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薇
自特朗普政府明確將中國作為“戰略競爭對手”至今,中美在各個領域的摩擦都呈直線上升趨勢,對地區和全球戰略穩定構成的沖擊也逐步顯現。中美關系作為國際體系中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之一,對全球戰略穩定及國際形勢演變具有極其重要的影響,兩國做出的任何戰略選擇都會在地區乃至全球層面產生外溢效應。多年來,中美關系的良好局面對全球總體穩定發揮了重要作用,作為霸權國的美國也為國際秩序平穩運行提供了保障。盡管今天的美國仍是國際體系中實力最強的國家,但其在維護全球戰略穩定上的意圖和能力都在下降,轉而將大國競爭擺在對外戰略的首要位置,使中美之間的戰略穩定面臨嚴峻挑戰。
在《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里,特朗普明確要求美國國防部制定“全政府對華戰略”,綜合運用經濟、政治、外交、軍事、信息戰等多種手段與中國展開戰略競爭。中國當前的總體實力仍不及美國,盡管中國擁有高于美國的經濟發展速度,但想要從整體實力上全面超越美并非短期能夠實現之事。而美挑起的對華戰略競爭本質上關乎其霸權護持,不會因局部或短期利益發生轉向,更不會自動放棄對國際事務的主導權。可以預見,未來一個時期內,美國對華遏制力度還將進一步加大。因此,中國在中短期內面臨的困難和風險勢將有增無減,在未來應對美戰略競爭的過程中也將難免付出巨大代價。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是在自身內生動力持續推進和國際體系深刻演變的雙重作用下塑造而成的大趨勢,且這種趨勢與世界歷史的發展方向相符,不會因美國的阻撓和破壞而輕易中斷,這也構成了中國對美國戰略競爭中的長期優勢。
中美戰略競爭的走向并非簡單地由當下實力對比所決定,而是受多種因素的復雜影響,其發展和演變存在著巨大的不確定,短期內難有明確結論。在美對華敵性判斷增強、對華政策非理性色彩上升、政策跳躍多變并故意不斷制造新摩擦的情勢下,有效維持中美之間的戰略穩定態勢,對懾止美國可能的盲動、防止中美競爭激化、確保中國崛起進程不被中斷發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作為核大國,中美多年來一直處于雙方都避免發生全面戰爭的核平衡態勢,這也構成了兩國戰略穩定的最大前提和最可靠保底手段。除此之外,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中美經貿關系也曾經被視為兩國戰略穩定的“壓艙石”。步入信息時代,中美戰略穩定的內涵繼續拓展,已發展成為跨領域的系統性問題,如兩國在新型安全領域的相互制衡能力,在核心技術領域的自主創新能力,以及兩國的合作機制和戰略穩定觀等,其中最根本的是兩國自主積累和可持續發展進步的能力。
過去一年中,美國之所以不斷升級對華貿易戰并打壓中國核心技術發展,正是出于遏制中國自主積累和可持續發展能力這一根本動機。只要中國喪失了發展潛力和后勁,就會像許多拉美國家一樣陷入“中等收入國家陷阱”,或是像日本一樣陷入“第二經濟大國陷阱”,從而重新拉開與美實力差距,自動退出戰略競爭。美國則得以繼續高枕無憂地穩坐全球霸主之位,回歸當初設計的對華路線,在國際體系中按自身意愿塑造中國的角色。這種結局正是美國對華戰略競爭所追求的最終目標。因此,對現階段的中國而言,盲目追求短期內贏得中美戰略競爭既不現實也不必要,須立足長遠,做好打“持久戰”的思想準備,以不斷積累和拓展對美競爭的戰略主動,逐步抵消和化解美國現有的競爭優勢。
盡管中美關系已很難回到從前,但兩國之間并非單一維度、簡單機械、非此即彼的關系,競爭面的凸顯并不意味著合作面的消失,雙方之間仍存在維持戰略穩定的基本條件。
首先,中美之間新的核平衡仍能達成,同時兩國在長期經濟交往中建立的深度相互依賴仍然存在,盡管短期看中美經貿關系似乎已從“壓艙石”變為“絆腳石”,但長遠來看,任意一方都很難持久而徹底地割裂經濟上的相互依賴。

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長征6號”戰略導彈核潛艇。
其次,中美之間日益復雜的利益聯系制約雙方戰略選擇。盡管兩國的結構性矛盾日益加劇,且難以從根本上消除,但在一些領域和情境里,兩國共同利益實際上有所擴大,這就降低了戰略競爭步入激化的可能。例如,中美在應對自身面臨的太空、網絡等新型領域安全威脅上,都不得不兼顧對方的利益;在應對金融危機、氣候變化、恐怖主義及流行性疾病等全球性問題上,兩國攜手合作也必不可少。
第三,中國實力的提升使得主動塑造中美關系的能力大為增強。在全球化進程中,中國與世界的聯系日益密切,國際影響力不斷提升,并逐步醞釀了新的戰略選項,創造了更大戰略回旋空間,從而能夠在更廣闊的戰略版圖上和更多層次的關系網絡中謀劃、應對和塑造與美戰略競爭。中美之間的戰略競爭,從本質上看也是一種“戰略相互依存”,雙方都在依照對方的意圖和行為決定自身下步行動,這就使得中國有能力和條件影響美國的戰略選擇,并引導中美戰略競爭的發展方向。
第四,作為中美戰略競爭中的“隱形玩家”,國際體系既對兩國構成結構性制約,其演變趨勢也逐步弱化霸權國存在的條件,使中美在競爭中尋求合作。當前,在權力不斷擴散的國際體系中,即使是霸權國也無法僅靠超群的實力獨自應對所有問題,美國不僅在國際事務上的主導力大打折扣,在盟國體系中的號召力和解決國內事務的能力也都在下降,這就使得與別國合作成為所有國家的必然選擇。
誠然,存在戰略穩定的現實條件并不意味著中美會自然而然達成戰略穩定,中國未來需從多個領域和維度進行統籌謀劃,加強戰略能力建設,才能真正使這些條件發揮最大作用。最為首要的是避免重大戰略決策失誤。首先著力解決自身存在的現實問題,通過不斷創新發展模式、全面提高國家治理能力,順利跨越“中等收入國家陷阱”。針對特朗普政府不斷加大的軍事力量特別是核力量投入,其它大國也會調整相應政策。在太空、網絡等新型安全領域,大國也都會加強存在,誰也不會忽視新型領域的戰略價值。在做好應對美國可能發生的戰略盲動及地區危機的準備的同時,仍應積極推動中美之間的對話交流,建立管控戰略競爭的相關機制,避免由于戰略誤判引發的意外和危機,不斷提高應對復雜局面和高度不確定性的戰略能力,推動兩國在戰略競爭中達成新的戰略妥協,實現戰略進化。
(作者為國防大學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