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蘭
南京軍事學院剛剛創建時,經中央軍委批準,曾吸納了近600名原國民黨軍隊中起義、投誠、被俘的高級軍官和高級專業技術人員作為教學的主要力量。這部分教員曾被稱作“舊軍官”,后來,為了回避其歷史出身,又改稱為“非黨教員”。
此后,隨著南京軍事學院自己培養出的黨員教員一批批走上教學第一線,以及大量吸收青年知識分子參軍任教,“非黨教員”的數量和比例遂逐年減少,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由上級安排轉業到原籍或江蘇省、南京市的人民政協等單位工作。在廖漢生擔任軍事學院院長時,“非黨教員”還剩下200余人仍然擔任教學工作,另有57人長年住在學院招待所里等待分配。他們原有的舊軍銜從上將、中將、少將到校級不等。如著名愛國將領林則徐的侄孫、原國民黨軍第二艦隊司令、海軍少將林遵,原國民黨軍中將蔣鐵雄、伍培英、朱大純,陸軍大學教育長杭鴻志等。
1955年9月27日起,解放軍第一次評授軍銜時,正值全軍開展“肅反”運動,由于政審和審批都比較復雜,軍委決定“原為國民黨軍隊校級以上的解放和留用軍官,現在各教學機關及學校中工作者原則上不評銜”。1956年5月,經過反復權衡并考慮黨外民主人士意見,國防部又發出指示:“解放戰爭以來參加我軍工作的原國民黨軍隊校以上軍官,經審查歷史上無嚴重問題,目前思想進步,工作積極,年齡在評銜后不超過服預備役的最高年齡,適合長期留隊工作的,可評定授予其軍銜。”
1957年上半年,按照上級部署,南京軍事學院給在職的“非黨教員”初步評定了擬授軍銜。4月,時任國防部部長的彭德懷率工作組來學院檢查工作期間,還專門召開了“非黨教員”座談會,聽取他們的意見,并在全院干部大會上提出:不應叫原國民黨軍官為“舊軍官”;這些人有戰斗經驗,不管他們的經驗是什么戰爭性質的經驗,這些經驗是寶貴的,應當尊重他們的經驗;他們也是祖國的一筆寶貴財富。
這年春夏之際,全黨開展了以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和反對官僚主義、宗派主義、主觀主義現象為主要內容的整風運動。1957年6月間,南京軍事學院召開“非黨同志座談會”,邀請他們對學院各項工作提出批評和建議,幫助黨整風。這些人著重對“黨與非黨的關系”“非黨教員的使用”“看教材受限制”“7年間沒有一個人能入黨”,以及“肅反運動人人過關”等問題提出了一些意見。遲遲沒有授銜,自然也是主要意見之一。
確實,此時解放軍實行軍銜制已經兩年了,而非黨教員一直沒有軍銜,因此也就沒有新的制式軍服和符號、肩章。他們對此反應強烈,感到自己“非兵非民”,上課和出入營門都很不方便,自尊心和教學積極性也受到影響。他們表示:“軍銜是國家給予軍官的最高榮譽,可以對教學工作起到鼓勵的作用,有就光榮,至于高低沒有意見,給什么要什么?!痹谧勚?,也有一些人言辭相當激烈,對黨的政策提出質疑。結果,在隨后全黨開展的反右派斗爭中,一些人受到了重點批判。
作為南京軍事學院院長,廖漢生面臨著對這樣一批“非黨教員”要不要授予人民解放軍軍銜、授予什么樣的軍銜的問題。
這個遺留問題,在反右派斗爭剛剛進入高潮之際,變得更加復雜、更加棘手。全院上下,對這個問題的認識分歧很大,爭論不止。廖漢生主持院黨委常委會議,專題討論這個問題,用了整整7個小時,可仍然沒有統一認識。
為了處理好這個問題,廖漢生在會上會下反復聽取各種不同的意見,深入了解情況。他逐步認識到,這里面確實有一些不好處理之處:
從非黨教員的歷史來看,他們曾在國民黨軍隊中呆了幾十年,因而均有程度不同的問題甚至是罪惡;而從現實表現來看,他們在加入我軍后,特別是在軍事學院建立7年以來的工作中,都做出了大小不同的貢獻,不少人立功受獎;在當前開展的整風運動中,他們中的一部分人被認定有“右派”言論,而有“右派”言論的這部分人當中有些卻是平時工作比較好的,相反,一些平時工作不大積極的人在整風運動中也沒有發表什么言論;因此,如果對工作較好卻有“右派”言論的這種人不予授銜,而給工作不積極、也沒發表言論的人授銜,顯然是不合適。但是要給所有的人都授銜,保衛部門則通不過。
對這個矛盾的問題,廖漢生很快形成自己的看法:對“非黨教員”授銜,是一次重要的思想教育。從1955年《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服役條例》實施以來,我軍軍官已經普遍授予了軍銜,在貫徹、執行條例上必須一視同仁,把“非黨教員”作為人民解放軍的干部來看待。如果時至今日還不能妥善解決這些人的軍銜問題,必然會挫傷他們的工作積極性,也不符合黨的一貫政策。
在對“非黨教員”情況進行具體分析的基礎上,廖漢生主持黨委常委會議反復討論,初步擬訂出方案:按照軍官服役條例給“非黨教員”全部授予軍銜,若今后發現問題再予清理。會后,他們下到各單位進一步征求意見,同時做好持不同意見者的說服工作。
為此,廖漢生和副院長張震還專程來到位于南京市北極閣的老院長劉伯承家里,征求他對“非黨教員”授銜的意見。這些教員都是劉伯承在建院之初報經軍委批準親自選調來的,為了團結、教育、改造他們,并發揮他們的專長,劉伯承做了大量的工作,對他們的情況最為熟悉,因而最有發言權。
劉伯承向他倆提出:一是要對“非黨教員”的歷史情況和現實表現心中有數;二是要貫徹黨的政策和策略。廖、張向劉伯承如實匯報了學院上下的分歧意見。劉伯承慎重地談道:要盡可能統一大家的思想,如果一時難以統一,也可以考慮稍稍推遲授銜的時間。
經過廣泛征求意見,廖漢生更加相信常委會議做出的決定是正確的,是符合黨的一貫政策的,也是符合這次全黨整風的指導思想的,這就是“更好地調動一切積極力量,團結一切可能團結的人,并且將消極力量轉化為積極力量,為著建設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目標而奮斗”。于是,學院黨委正式決定立即給“非黨教員”全部授予軍銜,并上報軍委批準。
1958年2月8日,軍事學院等學校聯合舉行授銜典禮,由國防部副部長、軍事學院院長廖漢生中將,軍事學院政委鐘期光上將代表國防部長彭德懷授予朱大純等159人解放軍軍官軍銜。在這批被授予軍銜的軍官中,有在南京解放前夕率部起義的原國民黨首都警備師少將師長王晏清、原國民黨第三十五軍中將軍長朱大純和原國民黨第六十八軍中將副軍長王志遠等人。
為了激勵這些同志進步,也為了表示一視同仁,廖漢生指示要把授銜典禮組織得格外隆重而莊嚴,學院領導同志帶領全院100多名干部出席典禮,并特意邀請了江蘇省和南京市的統戰部門、人民政協的代表出席。
典禮上,廖漢生代表國防部宣讀了彭德懷的授銜命令,分別向這些同志授予了從上尉到大校的軍銜。其中,南京軍事學院的朱大純被授予大校軍銜,蔣鐵雄被授予中校軍銜。雖然推遲了近兩年半才授予軍銜,這些“非黨教員”身著新軍裝,佩戴上盼望已久的人民解放軍軍銜,喜悅、自豪、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許多人忍不住熱淚盈眶。鐘期光上將向全體被授予軍銜的軍官祝賀,并勉勵他們努力工作,努力學習,將自己改造成為一個又紅又專的革命軍官。最后,被授予大校軍銜的朱大純代表全體軍官致答詞,表示要繼續追求政治進步,更好地工作,來報答人民給予的榮譽。
當天晚上,學院又舉行了慶祝宴會和文娛晚會,持續一整天的授銜活動,始終洋溢著熱烈的氣氛。
通過授銜,南京軍事學院“非黨教員”受到很大的教育和鼓舞。他們切實感受到黨的政策的溫暖,大大激發起繼續追求政治進步和獻身軍事教育事業的積極性,這也是軍事學院統戰工作的一大創舉。
(責任編輯:胡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