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德君
屋檐下那個存在了38年的燕巢空蕩蕩的,燕子又飛到溫暖的南方去了。
快晌午頭了,她左手拎個小馬扎,右手端著一罐中藥渣子走出家門,像往常一樣把藥渣倒在鋪滿白雪的窗根兒底下,并虔誠地用腳在上面踩了又踩。他對她說,把藥渣子倒在門前的公路上,讓人踩車軋,這樣就能把病帶走,可她總覺得那樣做不安心。
她知道他這病是不治之癥,但她心里還是有個盼頭:等他好點兒了,一起去廣西看女兒。
倆人快三十才有的女兒,女兒打小就喜歡綠軍裝,1978年,剛過完18歲生日就參軍去了安陽,在某師部醫院當護士。
她放下藥罐,用皺巴巴的雙手把小馬扎架在門口,摸著,慢慢坐上去。
冬日暖陽,撫摸著她歷經80年風霜雪雨的臉,微微隆起的背,像門前小河上的拱橋。她抬頭望望房檐下的那個燕窩,自言自語道:“小燕子開春又該回來了?!?/p>
院門外幾步之遙是村公路,女兒參軍走后,倆人就這樣默默地倚靠著,坐在家門口的臺階上,一起望著這條人來車往的公路,幻想著有一天突然看到女兒從車上蹦蹦跳跳地下來,張開雙臂飛到自己身旁撒嬌。
可如今,女兒再也飛不回來了,她和她的許許多多兄弟姐妹們,永遠長眠在祖國的南疆大地上了。
記得那年清明節剛過,家里來了幾位軍人和鄉政府的領導,一紙《革命烈士證明書》捧在一名四個兜的軍人手里,上面寫著:林紅燕同志,在對越自衛反擊作戰中壯烈犧牲,經批準為革命烈士,特發此證,以資褒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政部,一九七九年四月五日。
晴天霹靂!她蒙了,他迅速伸出雙臂緊緊抱住眼前一黑,險些栽倒的她。
1979年2月17日,在中越兩國邊界線上,萬炮齊鳴,中國軍隊對越自衛反擊戰拉開了序幕。
隨著我軍在廣西邊境撕開一個口子,林紅燕所在的衛生隊隨師醫院前方救護站南下進入越南境內,她們的唯一任務就是及時搶救從前線戰場上運送下來的傷員。
一天夜里,救護站遭越軍偷襲,當時林紅燕正在給一名傷員包扎傷口,敵人的一顆手榴彈扔進了傷員區,揀起來扔出去已經來不及了,千鈞一發之際,只聽林紅燕大喊一聲:“危險!”猛地撲了上去,用自己嬌小的身軀死死壓住冒著青煙的手榴彈……后來戰友們在林紅燕的骨灰中用磁鐵吸出87塊彈片。
她用顫抖的雙手接過《革命烈士證明書》,嘴里喃喃道:“燕子,燕子,燕子……”
面對當地政府送來的500元撫恤金,她知道這500塊錢咋說也能買頭耕地的牛,可她卻說:“孩子為國捐軀了,做爹娘的哪個不悲痛?但大小輕重我們能分清。這錢我們不能收,要給就給村里小學的孩子們用吧。”
這一年,他49歲,她48歲。
這一年,她家的屋檐下多了個剛筑的燕巢。
村里特意為他們辦理了五保,翻蓋了瓦房。隨著年歲越來越大,他們又被村里勸進了鄉敬老院。可時間不長,她推說吃住不習慣,和他又回到了那間有燕巢的瓦房,說住火炕舒坦,離公路近,能看見來來往往的車和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燕子。其實她是覺得不能因為女兒的事老占著公家的,女兒是女兒,他們是他們。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前段時間一直吵吵周身無力,腹部痛,吃點東西就發脹,去醫院檢查得知是胃癌晚期。她沒敢告訴他,只說是胰腺炎,能治。村里把他送到省城最好的醫院,可不長時間,她對村干部說藥費太貴,不想給國家添累贅,加上不忍看他做化療時的痛苦樣子,開了一些中藥,又回到了村里。
熬中藥是她每天早晨起來做的第一件事,然后服侍日漸消瘦的他趁熱喝下,安頓他躺下后,她獨自搬個小馬扎到院里一邊曬太陽,一邊望著門前車來車往的公路。
一晃快到2017年的農歷年三十了,那一年的冬天嘎嘎冷,大雪下了厚厚一層,幾天都沒有開化,院子里除了中間一條鏟出的小路外,其他地方白茫茫的一片。她照常喂他服下中藥湯,嘴里不禁叨咕:“老頭子,快點好吧,好了我們可以去看燕子呀……”
他突然眼放亮光,躺在炕上“嗯嗯”地答應著。
“老婆子!老半天了,你在外面干啥呢?”
屋里傳來他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今天他突然來了精神:“老婆子,來,扶我去外面看看雪?!?/p>
她樂壞了,忙起身回屋扶著他一步步邁出門檻。可他剛跨出門檻沒走幾步就停住了——他發現窗根兒下雪白的地上,褐黃色的中藥渣鋪滿了一地,在潔白的雪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再看看她腳下的棉烏拉,鞋底滿是中藥渣。他忽然覺得眼睛里有些晶瑩的東西在閃動,忙抬起右臂擋上?!斑M屋吧,進屋吧,不看了,不看了……”
“咋的啦?老頭子,不是你要出來看看大雪的嗎?”
“這雪太刺眼了……”
“死老頭子,就你矯情,事兒多。”隨他進了屋。
沒出正月,他走了,走時正好87歲。她站在他身邊啞啞地哭泣:“不應該呀,不應該呀,咱們說好要去看看燕子呢……”一周后,她也隨他而去。村干部為她入殮時,發現她穿戴整齊面帶微笑,像熟睡一樣。
一年后,老兩口的墳頭上飛來一只燕子,繞墳三周落在青草鮮花的墳頭上,幾分鐘后,嘴里銜著一枝迎春花向南飛去。從此,她家房檐下的燕窩里再也看不到進進出出的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