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會吻你（組詩）

桑眉

雪是遺物

雪落在十字路口

湮沒斑馬線和四車道雙黃線

好像人間才誕生

尚且沒有規則與歧途

我循例等紅燈變綠、過馬路

在公交站臺停下

準備好硬幣或次卡

將自己搪塞給一輛汽車

雪小而潔白，像是信物

令人憶及美好之事

我不是主角

屬于我們的雪早已被污染

雪那么冰冷、虛無、不經心

它現身或融化

都無法寄托理想主義的愿望

雪其實是遺物

永遠做那畫中人

“沒有燈會，就一起看場電影！”

我們有沒有一起看過電影？

我們自行制造小電影

海報不妨這樣設計：

車輛如浮槎，人群似水草

建筑物形成暗礁

每條街道都升起來

像練，或琴鍵……

潮汐在手風琴胸中拍打

戀人需要深呼吸

每盞燈籠都從風中找回了火苗

還可以加入蒙太奇：

前年廟會，錦里

燈很多，紅的黃的綠的……

人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鑼鼓緊隨腳跟

我們手牽手

拐小巷——穿小徑——

夜以晝

我與你

在膠片底把雨天過成晴天

小簡，致你

夢中人留下一枚露珠

回到明日夢中

這淚狀物

這來不及凝結的琥珀

剔透裹著虛無

是他贈與的思念？

或是他臨別的紀念？

我們尚未踏上愛之旅

盡管也曾一前一后走過山徑

曾在同樣的天氣遇見同一棵小槭樹

一起觀察過它的緋紅臉頰

盡管也曾久久抱擁

并排躺在同樣的夜晚

沒有名稱的水流翻山越嶺前來

（這天真又輕浮的床單）

包圍我們

而我們是兩座無法彼此救援的孤島

是什么阻撓火胸鳥獻出月光

去年冬天折損的枝條

已生出芽苞

愛是艱難的

中年人要回到少年時代是艱難的

愛白發和皺紋是艱難的

他們在廣場上跳舞舞姿夸張

他們接吻或嫌荒唐

——我怎么能請求天空讓出航道

陽光鋪下金絲絨舷梯

紫霞運來夢中少年

愛是艱難的

此刻愛春風下一刻愛夏花

我們曾在深秋的月華樹下

交換石頭

也在冬夜結伴去賞燈

燈花卻是愛哄騙人的慣犯

重慶的烏云移步成都降下愁雨

鄰省的河流淌到府南嗚咽

攪混命理的旋渦

——愛你是艱難的

我有時把它捆綁在落日斜照的駝峰

有時塞進倉鼠的囊袋

有時克制有時張皇

那春天

——與彌賽亞同題

茶水滾燙

有生活相似的體味（或本質）

從甜夢中醒來的人

舌尖粘稠物分明沾裹苦澀

我有一瓣新鮮檸檬可以分享

請將那年春天的蜜罐打開

一滴劑量

就能召喚蟻群送還往昔

我且與你

晨露煮茶

午間大慈寺見聞

有游客有信眾

有刀斧有木魚

有鐵錘敲打鐵釘清水沖洗拖把

有師傅在祈福殿誦經

音調是古韻中的平聲

齊整如同切割光滑的湖鏡

一個游客摞下塑料袋

掏出手機對準殿內拍照

一個居士坐在桂樹下

掏出手機編輯微信

梵音不停地漲潮

他們太過好奇或感動

渾然不察自己襟口的墨點

白發師兄還在藥師殿廣場

迎著春風點琉璃燭

她和我一樣

既喜歡春風又喜歡燈盞

“就讓風吹，吹熄了

我再把它們點上……”

她手執小火鉗

正是應緣示現的傳燈者模樣

春風詩，或生日辭

生日應如何度過？

何不交與春風！

春風把蝴蝶送到你唇邊

你唇邊的大海就變甜

春風把鳥雀送到你額頭

你額頭就生長樹林，翠綠得像西江河的夢

春風把一粒種子送到你口袋

你口袋是父親祖傳的酒窖

口袋夾層的棉花可以將烏云染白

酒窖的第一滴酒可以使江湖綿軟

……

無論春風送什么到你跟前

你都把它們裝進氣球

煩擾春風再送一程

送到你母親那里

母親愈來愈老了，孩子似的，愛游戲

這一整天，你就和母親玩耍吧

春風會吻你，也吻你的母親

小心愿，

或2018最后一個夜晚

不如做你的妹妹

沒遇到另一個少年之前

你是堂吉訶德

騎竹馬 揮槐樹枝

上街下街為我打架

把路邊最好看的野花

采來給我

或者做你的女兒

愛笑愛跳舞

你送給我鏡子 紅舞鞋

皇冠和公主裙

在每一個新年晨曦中

擁抱我

仿佛我是你懷中噴薄的光束

還是做你的母親吧

年老又沉默

乳房又瘦又小

再也掏不出蜜糖似的

而你還是愛它

驅車數百里來幸福院看我

2018最后一個夜晚

多像一塊黑手帕

我們應該劃燃火柴

為它鑲上金邊

命運（愛）終于顯現紋理（美意）

我們在那里驚鴻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