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天真
當我們記起某些往事,未必就能搜索到具體的場景和情節,事件已云淡風輕,但隱蔽在事件背后的迷霧,如同過眼煙云,亦真亦假,已深扎在時光的記憶里。
為什么我們遙想徽商當年的榮光,心身會有一種溫暖和滾燙的感覺?那肯定是我們的體內,積蓄著溫暖或滾燙的情緒沒能釋放。
在徽州,滿眼不盡的蔥郁山巒、溝壑、溪畔,三五粉墻黛瓦散落其間,偶見炊煙裊裊,那瓦棱一如深藍色的海底打撈起一縷縷目光,醒目的、溫柔的、潮濕的、或熱烈的。
徽商歷經百年,大部分人和事都是曇花一現,并不細讀其形態,但命運同有大喜大悲的相似結局。那些鑲嵌在記憶內存的,不過是一段段不規整、發黃的檔案而已。在這千千萬萬商賈中,留在后人記憶里藏得最深的,還是那些與我們交換目光的先賢。
那么,百年之前偉大的智者與我們沒有距離,我們僅僅覺得,那個晚清“第一巨富”不過是累了,需要一次長眠,需要一次休息,抑或需要一次長達數百年的思考,一個關乎國之昌運的思考。
轉而又想,他又何曾睡去!
一
徽州湖里——登源河碼頭店鋪林立,街面鋪設著清一色的花崗巖。跨街有先皇恩賜胡延政“江左名帥”“明經世家”“文武齊美”的三座牌樓,前街護村壩上,滿是楊樹、樸樹郁郁的影子。來去匆匆的風,了無痕跡,細密的針腳被某個商家的斫砣抹平。青山翠竹,吳語楚歌,祠堂社廟,貞節牌坊的線裝書,赫然佇立在村口,書脊上印著兩個大字:湖里。原始的封面,漸漸顯現登源河上的中王橋。它可以通往村莊內任何一扇大門。如果尖起耳朵,那些寂靜的原野中翠鳥的啁啾音,野豬打逗雜交的嗡嗡音,山果熟透拍拍的落地音,風在山林中穿行的嗖嗖音,山溪湍急奔騰的嘩嘩音,甚至是碗盞的碰撞,喝酒的行令,男女壓床的喘息音,會在地底或天空彌漫頓開。
登源河只消一日,便可從河源抵達河尾臨溪出口,就是一條波瀾壯闊的大河,浩浩湯湯,跌宕起伏,奔赴錢塘。
再向前,便是浩瀚的大海。
江河湖海行于大地,其流程之長短,源于天地人神賦予不同的生命力,你很難想象一條潺潺山溪會成為江河湖海。譬如:登源河溯流而上,為徽州人引出一條從陸路向外發展的徽杭商道,自逍遙峽谷延伸,抵達藍天凹,目送徽杭商道消逝在遠方。登源河源頭,或源于徽州境內天子山,或源于清涼峰南,或源于荊州嶺東南,所有巧合,造就了登源河神奇的力量。
時光退回150年前,一位十五六歲的少年,似一只落單的孤鴻,收斂九臬的鳴叫,步履蹣跚,柔腸寸斷,向著澄碧如秋的登源河寂然走去,秋風抖落的黃葉鋪滿河岸石板小道,在你腳下吱吱作響。依稀聽見父母不舍的囑托。耳畔古雅的績溪方言,如戲曲百轉的歌謠,“前世不休,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你深深呼吸著河源吹來的淳厚泥土和仲秋山野的氣息。
臨近河流時,你捋一捋吹亂的長發,毅然撐起長竿,晃晃悠悠進入龍須山峽谷,朝陽初升,古剎鐘響,那是多么莊嚴而曼妙的畫卷。
當然,我們也都會遠遠看到你健壯高大的體魄、寬闊的前額,看到那少年蒼烈飄飛的頭發和明亮深邃的眼睛。
此時的你,一襲布衣之下,正以一種少年的激情,濕潤的、恬靜的心魂,還有深刻的冷、苦和蒼茫的思想在徽州山水的光影里,在古老的戲臺前,乃至在湖里村憂郁的藍天上深情地趟徉。也許這才是這位智者多少年后,成為商界無人超越的一座孤傲的山峰,在登源河的深處幻化。仿佛是風化的勇士,你在仰望已經出世的人,或等待即將出世的人,來共同把握人類財富的黎明。
于是乎,名不見經傳的登源河沉淀了智者財富之氣,順理成章地成就了智者巨富的母親河。
此人,便是胡雪巖。
二
童年是屋檐下滴漏一樣的笛音。我們卻從此了悟徽州山水的絢麗和崇山疊嶂的寂靜,以及與之相關的遼闊深遠。
于是乎,便有了臨溪,一個如詩的古鎮。
當我們身臨臨溪關隘,仿佛從詩歌中纖纖而來,又回到久遠的車馬時代,沿登源河向東,這河畔曾流連著許多動人的故事。當年中原士族依次定居高車、周坑、中王、湖里、忠周、仁里、大廟汪村到瀛洲等;瀛洲,當年李白《夢游天姥吟留別》的“海客瀛洲”,是不是也曾在這里追風逐月?于是,便有了詞,便了佳話,便有了盈盈淚水,便有了長相思和無限恨。若是,當年登源河的勝景該是如何令人動容?緊鄰瀛洲村上游的龍川村(大坑口),是否也因為浩蕩的河流,而得賜名?自龍川古村再往上游,依次有百鳥村、湖村、北村、下新橋、伏嶺、漁川等,抵達江南第一關的出口處。與大河揚之水匯合,并入練江,涌往歙縣漁梁壩,匯合與新安江,浩蕩如宏,直奔錢塘。但從源頭開始,登源河到臨溪一直是自北向南而流,雖然不長,走過去,便能聽見地道的徽語,或許還夾雜著一兩聲寒蟬之韻。月色融融,再往下走,便是夢境中的淺笑,被登源河一遍遍撫弄。但道路和人一樣,被無數人走過,只有極少數的人,借助歷史的機緣,在蒙蒙的時間塵埃里脫穎而出,被永恒銘記。
此人,便是胡雪巖。
我站在臨溪古鎮關隘處,向東南眺望,是望不到邊際的蔥綠無涯。我摸著關口旁的錨鏈,思考著徽杭古道的現實意義。生活中,我們常常提到道路自信,但那大多具有的隱喻和象征作用,仿佛生活一如奔馳的高鐵,一眨眼便了無蹤跡了。
的確,從實際意義上講,道路的發達,實際上是降低道路的自身意義。此刻,我想要一條安然無虞的河流,河里有一位新葉一樣的少年,時光在你的臉頰不出聲地滑過,幾乎倒流向蒙昧時代的黃昏。一支抒情的笛曲像情朗夜空的游云,而少年像沉思默想的月亮。我親眼望你走遠,在水流深處漸次退變,帶著世間的愁緒,槳聲、波濤聲、風雨雷電聲、纖夫的號子聲,在耳旁發出叮叮當當的巨大回聲,虎口震裂,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少年閑庭信步,容顏映在澄清的河面。你的肅穆,仿佛見證了大山擋住了徽州人的視線,卻擋不住少年對外面世界的追懷,都隱藏在橫于唇邊的一管豎笛中,你以一種長袖善舞的激情迸發而出,兩岸絕美的風景,怎能不引發少年對家鄉的無限眷戀,悠揚凄美的樂曲在炊煙鳥語,在溪谷中飄蕩,那是一縷縈繞在眸子里的鄉愁,我們所聽到的是那少年千回百折離家的鄉愁,它像智者的消遁。日后,這條路最讓人懷念的,卻是它的地理意義,所能彪炳千秋的,依然是智者憑其眼光和膽識、計謀和手段,在這海闊憑魚躍的商海中,創建起龐大的“商業帝國”,所沉淀下來的文化精髓,是智者在這里感悟了人生的道路。
轉而,我便生出小小的惶惑,及至繾綣成情感上的惋惜,發現這位縱橫商場、江湖、出入朝廷廟堂之上、富可敵國的“大清財神”,終沒有為此寫下贊美的文字和詩篇,倒是讓我們讀到你的這樣闡述:
“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做生意跟帶兵打仗的道理差不多,只有看人行事,看事說話,隨機應變,還要從變化中找出機會來,那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能夠順乎大勢,騰挪應對的一招一式都能乘勢而上,不僅能使機會真正變成財富源,即使身處逆境時,也能助人擺脫困境,絕處逢生。
三
人的命運,永遠被某種更大的情勢所裹挾。從一介布衣平步青云為富可敵國的智者也不例外。
一個人該怎樣抵達未知的路?滾滾紅塵里誰都不想放棄每一個彼岸,有誰像神明一樣來渡智者呢?
有,當然有。
王有齡、左宗棠來了,他們選擇了從相識、相知、傾力相助,到后來的患難與共的路。
智者背負行囊,帶上撻馃,駕舟出湖,登臨藍天凹,向山東南眺望,是望不到邊際的青山綿綿,流水潺潺,鯉魚跳龍門、擋風巖雄奇險峻,山體被那些墨綠色苔蘚遮擋的斧鑿痕跡依然鮮明,商道的艱辛,無法想象。崖邊的道路僅能一人勉強通過,上上下下的石板被上千年踩踏,要不斷地低頭小心腳下的路。而路邊的野草,山澗的溪流,在寂靜的微風中,更顯得茂盛活躍,不可一世。
那一天,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魔法般的旋律隨即控制了我,我的手指在健盤上跳起夢幻般的舞蹈。
你是大智慧,但也是凡人。假若你成為千萬人的財神,百年的塵垢已將你演繹成“商圣”。即便你“雖古之猗頓、陶朱未能與媲”,但你的傳奇早已還原為大地上的基本顆粒。可你的名字總被灼熱的嘴唇傳誦,如同你手中的水煙槍,發出青銅般的幽光。
湖里,智者故居,一幢簡陋的二層樓房,它如同一只元寶,與杭州“胡慶馀堂”的富麗堂皇相比,顯得寒酸。然而,你卻像一顆流星劃過徽州與杭州,留下深深的嘆息。而湖里這個被程朱禮學渲染的古村落,在寒風中格外滄桑,更加寂寞。只有登源河水靜靜地流淌,流不走歷史對這位紅頂商人的評說。我坐在這兒,只是期待與你再次相會。我的目光穿越時光的祟山峻嶺,搜尋你淹沒在歲月深處的背影。
然而,時光改變了一切。智者善于利用利益機制籠絡人心,周旋于官場、商場、洋場和江湖各方勢力間,你開錢莊、辦典當、設藥局、開絲行、販糧食、軍火;你捐輸賑災,參與洋務,籌集機械,襄助左宗棠西征,熱心公益,事融商業活動于國之大業,獲當朝二品頂戴,顯赫一時,但大清的皇皇史冊沒有我需要的答案。一些看似隨意卻能透露出某種涂鴉,如今被一層層煙塵覆蓋,看不出絲毫端倪。
射進窗欞的一縷陽光在塵埃里翻飛,在眼前刺目中閃爍。是的,微塵。無論你多么偉大,多么不可一世,都將化為一粒塵埃。但它也一定會帶著永不泯滅的傳奇。我試圖擷取一鱗半瓜,拼湊我所認識的你,或者只是我所希望的你。
一百五十年前,對智者而言,也許故鄉是你永遠的心痛?當年資助王有齡、左宗棠余杭大戰太平軍,致戰敗的太平軍兵困徽州,以至故鄉遭受“洪楊劫難”。因而,你自離開湖里后再也沒有回過這片深情的土地。在你心里,故土是那么遙遠,老家是那么陌生。
不是有意把話題扯得這么沉重。絕對聰慧的智者面對這樣那樣的人生岔口,沒有回頭也沒有偃旗息鼓。他自嘲道:
我是一雙空手起來的,到頭來仍舊一雙空手,不輸啥!不但不輸,吃過、用過、闊過都是賺頭。只要我不死,你看我照樣一雙空手再翻起來。
許多的人生況味就在眼前,閉目深思,仿佛明白,生命中的渡船就是日出日落朝飛暮卷,放下糾結才能看見對岸的無限風光。智者當屬大胸襟大格局之人,你曾深刻地分析了朝庭上層百態,比如:
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分別的。
你深知世態炎涼,你的許多名言都是把自己的內心拿出來給人看。這樣的一位“紅頂商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忠于自己的選擇,你本可以見好就收,效仿魏晉時代的“竹林七賢”遠離世俗,歸隱山林,正所謂“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而你最終成為了一名大清政府落井下石的殉葬品。“大清財神”勞其筋骨建立的“商業帝國”,頃刻間灰飛煙滅。錢塘江畔的元寶街沒能留住你,一江春水在送走你的同時永遠記住了你。
錢塘之源的登源河不知道智者1885年12月月6日發生了什么。后來,陳云笙《慎節齋文存》中有這樣的句子:“觀其所為,雖古之猗頓、陶朱未能與媲”。而我們知道了陳云笙引用《韓非子·解老》:“雖上有天子諸侯之勢尊,而下有猗頓、陶朱、卜祝之富……”。送給智者,足見陳云笙對智者的仰慕與尊重。
站在登源河口看河水東去,我忽然想,智者其實就在我們眼前,追隨你的智慧、毅力、膽識、謀略所錘煉出來的經驗,自已的內心世界就無所謂成功與失敗,就像這登源河的水它終究奔向大海而去一樣。
四
在寫下這段文字之時,那一幕景象在我眼前定格,讓我心靈震顫。你是一個頭腦靈活、能言善辯、眼光獨到、勇于抗爭的智者,而我不是。對于經商從政的至高學問,我只肯安于現狀,只肯聽從命運的安排,只肯忍受內心的掙扎和煎熬,而你付諸了行動。而你又是那么地決絕,不想再次退回“安全”之中。你的經商絕學、用人心法、處世之道,眼光和膽識、謀略和手段,也許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但你光華四射,照亮了歷史深處最隱蔽的一頁。
是的,商政謀略。可那是你的大業——無論是眼光和計謀、韜略和手段都是一流的。其實,你只是個來自徽州湖里村的男孩,且帶著祖先的原始信仰。你起先并未奢望大富大貴,只求屬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如今,我注目智者曾無數次走過的藍天凹,被蒼老的風吹著,真切感受時光的詭秘,一切將煙消云散,只有地球上這個地址還沒有改變,因為山谷的“壽命”要長過無數代人的生命。
其實,宋人崔鶠寫過《績溪道中》,有這樣的句子,“山口含糊半吐云,林頭時見綠紛紛。何人解作孤鸞嘯,呼取涼風入帽裙。”只是他在詩中表達的方式“稏青衣未剡芒,聯拳荷葉已秋香。筍輿十里青松路,高卷蒙紗遡晚涼。”而在我看來,徽杭商道就是徽州人可以托付夢想、托付思念,托付愛的的地方,更深層的意義是追求未來的金色大道。
智者的“商業帝國”劃破了徽州的天空,一如流星耀眼而短暫,然而,那不是智者的全部。由他總結、提煉、升華的“商經”主宰的世界更寬廣、更豐富、更茁壯。徽州的天空永遠湛藍,如同混沌初開。天地若有神明,一定不會吝嗇他的贊美,為你回歸本真、獲得“商甲奇男”的你獻上他的祝福——無論你贏得輝煌人生是多么的短暫。
是的,不少人窮皓首、終其一生也未能抵達希望中的彼岸,而你開拓的是一種使生命更有現實價值的道路。不論后來有多少人為你扼腕嘆息,你終沒有辜負自己,也沒有背離良知指引的大道。
我似乎明白了,中國國情還不能讓我們對歷史有精神上的升華,有哲學的思考,更不能從歷史中華麗轉身,把目光轉向光輝的未來。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對智者而言可能只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罷了。
大地蒼古、遼闊,登源河像一支幽鳴的洞簫,無數飛飏的葦絮擦臉而過。湖里周邊深沉的山澗綿延、黝黑,山風打起響哨在耳旁狂虐,這時我才發現天空也在奔流,一直在奔流。
如今,徽州無疑成為世界的旅游中心和森林公園,徽杭古道上的溝壑被科技的發展輕松越過。我再一次站在徽杭古道的隘口,那是一遍茂密的森林,我像瘋子一樣狂奔,任靈魂隨風出竅。我看見智者一步一傴艱難前行的身影,我想,在無意的行走中,我的腳步早已在冥冥之中沾染了你百年的足跡,它暗示著我,可以像你十五歲那樣志存高遠,為愛著的一切,無怨無悔。
中王橋畔,驀然回望,你看那個人,還無聲地站在那里,一臉的睿智、平靜和祥和。
此人,便是胡雪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