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 丹,覃麗平,朱 婷,王東石*
截至2017年底,全國現有吸毒人員255.3萬名,新型合成毒品依賴人員占60.2%(中國戒毒委員會,2018),以甲基苯丙胺類(methamphetamine,METH)為主的合成毒品已成為當下最流行毒品。長期吸食METH會破壞大腦神經系統功能,導致嚴重的精神障礙(如敏感、妄想多疑、精神分裂等)和認知障礙(Panenka et al.,2013)。METH依賴除了損害身體健康、增加家庭負擔外,同時也會引發諸多社會治安問題(如,誘發犯罪)(Liu et al.,2010;Mcketin et al.,2013)。因此,如何有效減緩METH依賴者渴求度、降低復吸發生,進而促使其康復是戒毒康復研究中亟需解決的科學問題。
情緒問題的持續存在是維持和誘發METH依賴者成癮和復吸的重要因素(Cheetham et al.,2010)。濫用METH會導致一系列嚴重的情緒障礙:情緒覺察和識別能力下降,正性情緒體驗下降,對負性情緒刺激的反應更敏感,情緒調節和認知控制能力下降(王春光 等,2017)。情緒加工的異常是促進METH成癮和復吸的關鍵因素。Wikler等(1948)和Drobes等(1997)提出的藥物動機模型認為,藥物使用的主要動機是負強化,成癮者為了逃避負性情緒增加了對藥物的復吸和渴求。Baker等(2004)提出藥物成癮負強化的再形成模型——負強化情緒加工模型認為,當焦慮、壓力和戒斷期間造成的稽延癥狀不斷增加并進入意識層面時,這種負性情緒偏向便會以一種促進成癮藥物攝取的方式來完成負性情緒線索的加工。然而,當毒品的欣快感一旦消失會加重依賴者的負面情緒,就形成了情緒障礙與毒品依賴的惡性循環,這種相互作用會導致依賴者無法戒除對藥物的依賴(Borrelli et al.,2001)。其他外環境刺激引起的情緒障礙與毒品依賴的發生、發展和復吸都密切相關(王兆薇 等,2011; Koob,2013)。這些藥物成癮理論也可以用來解釋METH成癮,METH是中樞獎賞效應中極強的精神興奮劑,METH依賴者通過吸食METH感受到短暫的欣快感,但這種欣快感效應消失后,會產生嚴重的抑郁、焦慮等負性情緒,為了再次尋求欣快感,METH依賴者會繼續吸食METH,因此增加了METH的復吸風險(Zhang,2010)。對60名青少年METH依賴者復吸因素的調查發現,負性情緒狀態是產生復吸行為的重要因素之一(Yen et al.,2005)。對1 016名METH依賴者的調查發現,他們在戒斷后很難體驗到正性情緒,而抑郁和焦慮等負性情緒都是其情緒體驗的主體(Kirkpatrick et al.,2016)。還有研究發現,METH依賴者對正性情緒圖片沒有敏感的體驗,而對毒品相關的圖片卻表現出強烈的趨近行為(張鋒,2012)。
由此可知,改善情緒狀態是促使METH依賴者康復的關鍵因素之一(王春光 等,2017)。最近,有氧運動在METH依賴康復研究中引起了廣泛關注(Bardo et al.,2015)。尤其是中等強度有氧運動能夠有效改善METH依賴者的情緒狀態。實證研究發現,規律的中等強度有氧運動,能夠促使METH依賴者降低渴求度,減少毒品的使用,并表現出較少的抑郁和焦慮癥狀(Rawson et al.,2015a,2015b),同時也發現,情緒狀態對有氧運動干預和渴求度的中介效應顯著(王東石 等,2017)。情緒狀態的改善可能是有氧運動促進METH依賴者康復的重要媒介。很多學者嘗試從認知神經科學角度解釋這一現象,認為METH濫用通過釋放神經遞質誘發欣快感從而影響大腦獎賞通路(Dishman et al.,2009),而有氧運動能夠促使與成癮藥物重疊區域的中樞神經系統釋放單胺類神經遞質,使運動鍛煉者感受到積極的情緒狀態(Boecker et al.,2008),從而形成一種替代作用。這一過程中涉及到的單胺類神經遞質主要包括多巴胺(dopamine,DA)、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 NE)和五羥色胺(5-hydroxytryptamine,5-HT)等(Wipfli et al.,2011)。本研究也嘗試從這一視角探討有氧運動對METH依賴者情緒及渴求度的促進作用。
長期使用METH對依賴者的單胺類遞質系統結構和功能造成嚴重損害,導致單胺類神經遞質的耗竭(Cadet et al.,2003),DA、NE、5-HT等神經遞質的釋放紊亂(Panenka et al.,2013;Rothman et al.,2003)。DA的釋放紊亂是導致METH依賴者復吸的重要因素之一(Parsegian et al.,2014)。METH依賴會激活DA能系統,對DA轉運體的親和力提高,能夠取代內源性DA進入DA能神經元,耗竭囊泡內存貯的DA,并通過DA轉運體逆向轉運DA,既能抑制DA的重攝取又能促進DA釋放(Hadlock et al.,2010)。這一過程導致腦內DA濃度發生變化,調控著人的情緒出現抑郁、焦慮等狀態,會產生獎賞效應、藥物渴求等情況,具體表現為突觸間隙DA濃度升高,絡氨酸羥化酶活性降低,前額葉皮質的DA濃度上升,在背側和腹側紋狀體中產生DA過量釋放等(Ares-Santos et al.,2013;Floresco et al.,2011;Parsegian et al.,2014)。5-HT和NE兩種神經遞質與METH依賴也密切相關,在調控突觸可塑性和改善情緒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在METH依賴過程中,5-HT的作用主要是通過影響DA系統來調節情緒和認知過程(Alex et al.,2007)。METH可通過5-HT轉運體進入神經末梢,置換出囊泡內的5-HT,從而耗竭神經末梢的5-HT,同時,抑制突觸前5-HT 再攝取轉運蛋白,減少5-HT的再攝取,增加突觸間5-HT的含量,進而導致神經末梢5-HT的損害(Mcfadden et al.,2014;Yoo et al.,2006)。一項PET研究發現,METH依賴者腦內5-HT轉運體的密度顯著低于正常人(Cruickshank et al.,2009)。另外一種重要的神經遞質NE參與METH成癮的多種腦功能的產生,如情緒、注意力和學習等。在長期使用藥物、戒斷期間和復吸過程中都會導致NE信號的變化。METH可促進NE從囊泡釋放到間隙,在紋狀體和海馬中細胞外NE的濃度增加(Ferrucci et al.,2013)。有研究表明,人體服用METH和釋放的NE呈劑量相關,說明METH能夠刺激人體釋放NE(Baarendse et al.,2013)。綜上所述,METH依賴者負性情緒的產生和DA、NE、5-HT等單胺類神經遞質濃度的改變有著密切的關系。
有氧運動則可以通過作用于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來維持METH依賴者因毒品引起的神經內分泌紊亂,即加強個體的內穩性(Costa,2004),從而替代METH等外源性刺激來應對負性情緒狀態(Read et al.,2003)。研究者發現,規律的有氧運動對單胺類神經遞質有著積極的調節作用。有氧運動可以調控中樞神經系統的DA能系統。有氧運動能夠促進腦內的DA合成、分泌和釋放,加快DA的分解和代謝(李澤清,2014)。動物實驗發現,有氧運動后嚙齒類動物紋狀體中的DA濃度上升(Foley et al.,2008;Somkuwar et al.,2017);經過8周的強化跑臺訓練后,大鼠DA的濃度明顯上升,且DA受體的密度代償性下降(De Castro et al.,1985)。此外,有氧運動對NE也有積極的調控作用。有氧運動使NE能神經元極化,抑制藍斑神經元的激活,從而抑制NE的釋放(Pieribone et al.,1995)。從藍斑到目標區域,減少了額葉皮質和杏仁核NE的釋放,從而限制焦慮行為(Sciolino et al.,2012)。動物研究發現,力竭運動后下丘腦和腦干的NE濃度下降(Lin et al.,2013)。有氧運動也能夠調節5-HT系統,但是受運動強度和運動時間的影響(Chen et al.,2008; Chennaoui,et al.,2000),長期中等強度的跑步機和轉輪運動會降低海馬、背側和中線中段核的5-HT水平。大鼠進行1周適度跑步機運動后,海馬中5-HT1B受體活性水平升高(Chennaoui et al.,2000)。相反,在中縫背核中5-HT1B受體過度表達會增加應激后的抗焦慮行為(Neumaier et al.,2002),而急性和長期轉輪運動都能降低中縫背核中5-HT1B受體信使核糖核酸的水平,緩減焦慮行為(Greenwood et al.,2005)。綜合以上有氧運動對單胺類神經遞質的積極作用和METH依賴者與負性情緒相關的單胺類神經遞質變化情況,可以推斷,有氧運動介入后,METH依賴者腦內的單胺類神經遞質系統得到積極的調控,由其參與的獎賞回路(前額葉皮質-伏隔核區)的功能性發生改變,從而介導依賴者對其情緒有積極的感知和調控,減緩對毒品的渴求,減少復吸行為(趙非一 等,2018;Smith et al.,2008)。
為了驗證這一推斷,我們評估了有氧運動改善METH依賴者情緒狀態時神經遞質的變化情況。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Jaffery et al.,2018;Wang et al.,2016),本研究選擇了20 min中等強度的有氧運動作為運動方案;采用能夠評價短時運動情緒效益(Ekkekakis et al.,2002)的中文情緒形容詞檢測表(鐘杰 等,2005)評估有氧運動對METH依賴者情緒的影響;采用根據腦波中載有腦內神經化學遞質超慢振蕩信息,可反映腦內慢突觸活動和神經遞質釋放情況,實時定量測評腦功能特征的腦超慢漲落圖技術(encephalofluctuograph technology,ET)檢測神經遞質的變化情況。
從浙江省十里坪強制隔離戒毒所招募33名METH依賴者,經過以下納入標準篩選出26名METH依賴者參與本次實驗:1)年齡 20~45歲;2)沒有因頭部受傷而導致意識喪失的歷史;3)沒有患過精神病或者直系親屬患過精神病的歷史;4)文化程度在小學及以上;5)經過身體活動適應能力問卷(physical activity readiness questionnaire,PAR-Q)評估,沒有身體殘疾或醫療問題阻止或禁止參加中等強度有氧運動(表1)。

表1 被試者的基本特征Table 1 Participant Demographic Characteristics
實驗采用組內交叉設計,所有納入實驗的被試均在知曉本研究的內容和要求后簽署知情同意書,隨后完成3個序列任務:背景資料調查、有氧運動任務和對照任務。其中有氧運動任務和對照任務間隔7天以上,所有實驗任務安排在每天的相同時間段上午8點半~10點半或下午2點~4點進行(圖1)。
背景資料調查。所有被試需單獨完成以下調查:1)人口學資料調查;2)藥物依賴情況調查;3)社會經濟地位狀況調查;4)體適能測量(體質指數、血壓和最大攝氧能力);5)使用國際身體活動水平問卷(international physical activity questionnaire,IPAQ)評估了近1周的身體活動量水平。

圖1 實驗流程圖Figure 1. Experimental Flow Chart
有氧運動任務。主要包含5 min的熱身活動、20 min的核心運動和5 min的放松運動。核心運動在舒華牌健身車上以平均轉速為50 RPM的速度完成20 min的中等強度有氧運動(65%~75% HRmax),其中HRmax通過公式(206.9-0.67×年齡)求得,使用心率表(POLAR A300)和《主觀體力感覺等級表》(rating of perceived exercise,RPE)實時監控心率,并通過調節健身車負荷來調控運動強度。
對照任務。METH依賴者被試在一個安靜房間中完成30 min的閱讀任務。閱讀材料為有關戒毒教育的材料,不激起被試的情緒興奮。
1.3.1 體質評估
本實驗對METH依賴者體質健康主要包括體質指數、心血管系統機能狀況和血壓情況進行了檢測。體質指數通過體重(kg)除以身高(m)的平方獲得。心肺功能適應水平由TZCS-3型號臺階測試儀(規格:上下臺階的頻率是30次/min,伴奏音樂的節律為120拍/min,即音樂節奏每響一拍踏一次)得出的臺階測驗指數進行評估(沈國琴 等,2003)。血壓情況采用歐姆龍血壓計測量舒張壓和收縮壓,分別測2次取平均值。
1.3.2 疲勞監測
采用簡明心境狀態量表(profile of mood states,POMS)里疲勞分量表測評運動前后的疲勞程度,問卷分值在0~20分,分值越高疲勞感越強。本研究使用該量表評估被試在實驗期間是否出現疲勞現象而導致實驗結果產生異樣。
1.3.3 情緒狀態測試
采用中文情緒形容詞檢測表(chinese mood adjective check list,CMACL)評估短時有氧運動對情緒狀態的影響。CMACL主要分為4個維度:煩躁(fidget,F)、愉快與興奮(happy and excited,HE)、痛苦與悲哀(pain and sad,PS)和憤恨(angry and hate,AH)(鐘杰 等,2005),每個形容詞均有5個等級,本實驗中被試進行5個時刻點(任務前、任務后即刻、任務后5 min、任務后30 min和任務后60 min)的情緒評估。
1.3.4 渴求度評估
采用視覺模擬評分法(visual analog scales,VAS)對METH依賴者渴求度情況進行評定(Sayette et al.,2000)。VAS評分卡分為(0~10)11個渴求等級,(0)表示完全沒有渴求,(10)表示渴求度最強,從0~10表示渴求度越來越強烈。在測試前給被試呈現一張圖片由毒品、吸食工具以及吸毒場景構成的毒癮線索誘發刺激,之后讓其評定當下對毒品的渴求度(Bherer et al.,2013),在本實驗中被試進行5個時刻點(任務前、任務中、任務后即刻、任務后30 min和任務后60 min)的渴求度評估。
1.3.5 神經遞質評估
使用北京同仁光電公司生產的ML-2001 型腦電超慢漲落分析儀。腦電信號采集按國際10-20系統安置電極,引出導線連接到12導腦電放大器,選用F3、F4、C3、C4、P3、P4、O1、O2、F7、F8、T5、T6共12導聯進行單極引導,以雙耳連線為參考電極,前額正中接地保護。參考電極夾在受試者兩耳耳垂,保證接地良好。被試采樣后待信號平穩后進入實際測試,連續采樣18 min的腦電信號,被試保持清醒,閉目安靜狀態。本實驗中在3個時刻點(任務前、任務后30 min和任務后60 min)評估神經遞質。
本研究通過SPSS 19.0軟件對數據進行統計分析,首先采用 t 檢驗對渴求度、情緒和神經遞質指標進行順序效應檢測。其次采用皮爾遜相關對運動強度和RPE值進行相關分析;采用2(任務:有氧運動任務、對照任務)×4(時刻點:運動前、運動后5 min、運動后30 min、運動后60 min)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評估疲勞程度;采用2(任務:有氧運動任務、對照任務)×5(時刻點:運動前、運動期間、運動后即刻、運動后30 min、運動后60 min)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評估渴求度的變化;采用2(任務:有氧運動任務、對照任務)×5(時刻點:運動前、運動后即刻、運動后5 min、運動后30 min、運動后60 min)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評估情緒的變化;采用2(任務:有氧運動任務、對照任務)×2(時刻段:運動后30 min內、運動后60 min內)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分別評估5-HT、DA、NE神經遞質的變化。統計分析過程中出現主效應和交互作用顯著的情況,采用Bonferroni修正的兩兩比較方法進行后續分析。采用Greenhouse-Geisser法對不滿足球形檢驗的統計量進行修正,P值標準為0.05。
由于本實驗進行的是組內交叉設計,故首先對實驗測量指標進行順序效應的評估。結果顯示,METH依賴者完成相關任務時的各評估指標均不存在顯著的順序效應(P>0.05)。
在有氧運動任務中,核心運動的強度(68.52%±6.74%HRmax)和RPE值(12.40±0.97)進行相關性分析發現,r(126)=0.535,P<0.001,95% CI=(0.41,0.64)。表明,本實驗所采用的有氧運動處理滿足中等強度的要求,同時也表明,運動強度與RPE值存在顯著正相關性。
對METH依賴者實驗過程中疲勞程度進行2×4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發現,任務與測試時刻點主效應和交互作用均不存在顯著性差異(P>0.05)。
對METH依賴者渴求度進行2×5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發現,任務主效應顯著,F(1,25)=14.187,P<0.05,η2=0.362;測試時刻點的主效應顯著,F(4,100)=14.447,P<0.001,η2=0.366;任務與測試時刻點的交互作用顯著,F(4,100)=5.911,P<0.001,η2=0.191。進一步簡單效應分析發現,在運動前兩類任務條件下的渴求度不存在顯著性差異。但是,在其它4個測試時刻點均發現有氧運動條件下的渴求度明顯低于對照條件,運動中[2.96±2.36,4.15±2.51;t(25)=8.40,P<0.05,η2=0.25,95%CI=(-2.04,-0.35)]、運動后即刻[2.46±2.55,4.00±2.48;t(25)=11.79,P<0.01,η2=0.32,95%CI=(-2.46,-0.62)]、運動后30 min[2.62±2.38,3.81±2.50;t(25)=20.07,P< 0.001,η2=0.45,95%CI=(-1.74,-0.64)]和 運 動 后 60 min[3.12±2.78,3.65±2.40;t(25)=5.17,P<0.05,η2=0.17,95%CI=(-1.03,-0.05)]。在有氧運動任務中,運動前的渴求度顯著高于其它時刻點(P<0.05,圖2)。
對METH依賴者HE情緒變化進行2×5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分析結果表明,任務的主效應不顯著,F(1,25)=0.893,P>0.05,η2=0.034;測試時刻點的主效應也不顯著,F(4,100)=1.920,P>0.05,η2=0.071;但是,任務和測試時刻點的交互作用顯著,F(4,100)=3.033,P<0.05,η2=0.108,進一步對兩者的簡單效應分析中發現,在有氧運動條件下,METH依賴者在運動后即刻的HE情緒分值大于其他測試時刻點,F(4,22)=6.93,P<0.05,η2=0.56(圖3)。對METH依賴者PS情緒、AH情緒和F情緒變化分別進行2×5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表明,任務與測試時刻點主效應和交互作用均不存在顯著性差異(P>0.05)。

圖2 不同任務條件下各測試時刻點的渴求度變化情況Figure 2. Changes of Craving Scores in Different Experimental Tasks

圖3 不同任務條件下各測試時刻點的HE情緒變化情況Figure 3. Changes of HE Emotion Scores in Different Experimental Tasks
對METH依賴者在2類任務中的5-HT和NE神經遞質的改變量分別進行2×2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表明,測試時刻點和任務的主效應及交互作用均不存在顯著性差異(P>0.05)。
對METH依賴者在2類任務中的DA神經遞質的改變量進行2×2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表明,任務的主效應顯著,F(1,25)=11.177,P<0.05,η2=0.309;測試時刻點的主效應不顯著,F(1,25)=1.125,P>0.05,η2=0.043;任務與測試時刻點的交互作用顯著,F(1,25)=5.045,P<0.05,η2=0.168。進一步對兩者的簡單效應分析中發現,在有氧運動條件中,METH依賴者在運動后30 min內的DA改變量小于運動后60 min內的DA改變量,t(25)=6.95,P<0.05,η2=0.22,95%CI=(-3.26,-0.40);在對照任務中,各個測試時刻點間的DA改變量均不存在差異;就不同任務的相同測試時刻點的DA改變量的差異而言,在運動后60 min運動任務的DA改變量顯著大于對照任務,t(25)=20.95,P<0.001,η2=0.46,95%CI=(2.87,7.57)(圖4)。

圖4 不同實驗任務DA改變量在各時刻點的差異情況Figure 4. Difference of DA Change at Different Time Points under Different Experimental Tasks
本研究中的有氧運動處理,是通過調節健身車負荷來控制METH依賴者平均心率為140.66 bpm(SD=2.80),運動強度保持在最大心率的68.52%(SD=6.74%)。同時RPE平均值達到12.40(SD=0.97)。綜合評估可以認為,采用的有氧運動處理滿足美國運動醫學學會對中等強度有氧運動的界定,即有氧運動處理達到了既定實驗運動要求,為實驗結果的可靠性和有效性提供了保障。另外,對不同任務的順序效應進行檢驗發現,有氧運動任務和對照任務的渴求度、情緒指標和ET指標均未出現顯著差異。因此,組內交叉設計實驗中,不存在因操作的先后順序而產生的順序效應。最后,通過POMS量表中的疲勞分量表測評,未發現METH依賴者在運動前后出現心理疲勞情況,說明所觀察到的渴求度變化和神經遞質變化并非由運動導致的心理疲勞引發。綜上所述,本研究所涉及的各不同任務在各指標上的差異主要是由實驗處理引起的。
本研究通過主觀VAS評估了短時有氧運動對METH依賴者渴求度的影響,發現中等強度有氧運動顯著減緩了METH依賴者對藥物的渴求度。這一結果與前人對METH依賴者渴求度的研究結果一致(Rawson et al.,2015b;Wang et al.,2015),同時也和有氧運動對吸煙人群的影響研究相似(Fong et al.,2014;Janse et al.,2012;Kurti et al.,2014)。因此,我們的研究再次輔證了短時中等強度有氧運動能夠暫時性降低METH依賴者的渴求度。依賴者渴求度的降低預示著復吸行為減少和戒斷率提高,這也再一次說明中等強度有氧運動有助于METH依賴者甚至其它藥物依賴者的康復。
METH依賴者渴求度問題與情緒障礙有著極其緊密的關聯,情緒障礙的解決是促進METH依賴者康復的有效方法之一(Haglund et al.,2015; Rawson et al.,2015a)。我們的研究發現,中等強度有氧運動能夠顯著的提升HE情緒(愉悅和興奮)。這一結果符合先前假設,也與短時有氧運動的情緒效益研究相似(Ekkekakis et al.,2013; Hogan et al.,2013)。有氧運動改善METH依賴者的情緒并降低對藥物的渴求度已經被認可。但是前人研究大都通過評估消極情緒(焦慮、抑郁)的量表評估長期運動的干預效果(王東石 等,2017),很少涉及到對積極情緒的評估。本研究則是基于雙模式理論(dual-mode theory)(Ekkekakis,2009)和周環圖情緒模式(affective circumplex)(Ekkekakis et al.,2002)綜合評估了METH依賴者的正性情緒和負性情緒,發現短時有氧運動僅僅對正性情緒有積極作用,而非負性情緒。這種暫時性的運動效益在長期運動的積累過程中也可能會形成穩定的正性情緒狀態,進而減少焦慮和抑郁等負性情緒狀態。有氧運動能夠促使METH依賴者的積極情緒增強、產生欣快體驗,改善因長期使用毒品而紊亂的神經系統,增強情緒的覺知和辨別能力,強化情緒調節和認知控制能力(王春光 等,2017)。久而久之會建立新的獎賞系統,降低對藥物的渴求度,促使其康復。
有氧運動對METH依賴者情緒狀態的作用,實際上是通過調控依賴者腦內的相關神經遞質而實現的。本研究通過ET技術發現,中等強度有氧運動后,DA釋放量顯著上升,而NE和5-HT的釋放量不存在顯著變化。中腦邊緣和中腦皮質的DA能系統是藥物產生獎賞效應的主要部位,直接影響著情緒、感覺和欣快感,在藥物成癮和復吸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Chiara et al.,2007)。而長期吸食藥物會導致中腦邊緣系統功能減退,內源性DA釋放急劇減少,METH依賴者只有通過不斷甚至加量吸食藥物來彌補DA缺失所造成的欣快感缺失,減少負性情緒的困擾(Melis et al.,2005)。有氧運動是改善METH依賴者情緒狀態的有效途徑(王東石 等,2017),有氧運動介入后,能夠增加腦內絡氨酸羥化酶和DA受體偶聯蛋白表達,促進DA的合成(Greenwood et al.,2011),激活中腦腹側被蓋區的DA能神經元(Wang et al.,2011),迅速提升前額葉-伏隔核系統的DA濃度(Mathes et al.,2010;Petzinger et al.,2013)。這一介導過程,恰恰代替了藥物對METH依賴者產生獎賞效應的同等作用,促使METH依賴者產生積極情緒,從而降低對藥物的渴求度。同時,規律的有氧運動能夠調節藥物誘發的神經適應性,增加DA轉換率,促使DA2R受體密度增加(Gilliam et al.,1984),改變METH對藥物的易感性,從而減少復吸行為,增加康復的可能性。
比較意外的是,本研究未觀察到有氧運動對METH依賴者的5-HT和NE有明顯的作用。可能是源于當前實驗中的運動時間較短不足以誘發明顯的5-HT變化(Chen et al.,2008;Chennaoui et al.,2000);此外,NE和負性情緒狀態關系緊密(Sciolino et al.,2012),而且本實驗未發現有氧運動對負性情緒產生顯著影響。雖然如此,但是5-HT和NE均是調控個體情緒和情感的重要因素,且在藥物成癮、戒斷癥狀產生和復吸中起著關鍵作用(Müller et al.,2015;Sara,2009)。有研究發現,有氧運動會增加血清中的5-HT水平,有利于緩解戒斷后的負性情緒(Soares et al.,1999);有氧運動也被發現能夠減少前額葉皮層的NE釋放量,減弱依賴者的應激癥狀和復吸行為(Kalivas,2009)。總之,有氧運動能夠通過與METH類似的作用增加單胺類神經遞質(尤其是DA)的濃度和受體偶聯蛋白表達,激活獎賞通路,增加對正性情緒的感知,降低渴求度,減少復吸行為(柯鈺婷 等,2015)。
本研究采用無創性探測腦內遞質活動的ET技術,雖然具有實時定量測評神經遞質動態變化趨勢的優點,但是腦波中載有的神經化學遞質超慢振蕩信息和直接通過血液分析、fMRI和PET技術獲得的神經遞質信息內容的豐富性和信息的準確性上有一定的差距。所以,我們將在下一步研究中結合血液分析和fMRI技術綜合考察有氧運動對藥物依賴者腦內神經遞質的影響。與METH依賴相關的神經遞質不僅僅局限于單胺類神經遞質,還包括了其它神經遞質(如谷氨酸)、激素(如糖皮質激素)和肽類物質(如β-內啡肽),以及與神經可塑性相關的因子(如內源性神經營養因子),這些物質在有氧運動戒斷藥物依賴的過程中起著重要作用(柯鈺婷 等,2015;趙非一 等,2018)。因此,在后續的研究中我們將進一步對以上神經生物分子進行探討。
本研究采用組內交叉設計探討了20 min中等強度有氧運動對METH依賴者情緒狀態的影響以及神經遞質的變化情況。研究發現,20 min中等強度有氧運動對渴求度的減緩效應從運動中延續至運動后60 min;有氧運動顯著提升METH依賴者的積極情緒;有氧運動顯著提升其DA水平,未對其他神經遞質產生影響。本實驗表明,中等強度有氧運動提升DA水平,進而促進積極情緒的產生,可能是有效降低METH依賴者渴求度的神經機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