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工死于單位算工傷嗎？

孟祥林

兩年多來，劉新軍和母親胡驊輾轉、奔波于人社局和法院之間，是要為死去的父親劉峰評工傷。可是，醫院的死亡證明寫著“死因不明”、劉新軍與供電所人員在“出事那天晚上，劉峰是不是供電所值班人員”也各持己見，多次在法庭激烈辯論。法院到底該支持哪方主張呢？

老職工夜間猝死于單位

2016年3月5日，一個周六的凌晨。急促的手機鈴聲把河北省邢臺市威縣某供電所所長陳宏從睡夢中驚醒，他感到不妙，匆忙接聽手機。“我是王玥。早上馬勝發現劉峰坐在配電室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可能是不行了。”

“趕緊打120電話救人，通知劉峰的家屬……我隨后就到。”陳宏掛斷電話，立即向主管領導報告此事。半小時后，陳宏和人資部主任火速趕到醫院，聽到的卻是“搶救無效死亡”的噩耗。

時年58歲的劉峰和妻子胡驊結婚三十余年，兩個兒子現已成家立業。“前些年倆孩子小，我又沒有工作，俺當家的一人養活一大家子沒少受罪。現在生活條件好了，可他沒享幾天福……走的時候連一句話也沒留下。”胡驊撕心裂肺的痛哭聲，讓在場的人無不動容。

面對老劉的死亡，陳所長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從2015年全國農村低壓用電改造開始，考慮到老劉還有兩年就要退休了且患有心臟病一直吃藥，所以領導一直沒安排他值夜班，只是讓他白天帶著幾名員工到各村更換智能表，怎么也沒想到他會出事呀！

供電所迅速成立了調查組，對劉峰的死因展開調查。調查報告顯示：3月4日，劉峰與孫立、余佳兩名員工在威縣康寺固村安裝智能表。下午6點下班后，劉峰請馬勝等7位同事到“大晗飯店”吃飯。席間，8人喝了一瓶白酒和12瓶啤酒。劉峰的老婆一直不讓他喝酒，酒宴散后，他怕回家與愛人吵架，就以晚上值班為借口，打電話告訴妻子晚上不回家了。劉峰的老婆還叮囑他“按時吃藥”。

據馬勝回憶：我們三人當晚在公司配電室休息，大約22點時，見老劉還在與家人通話，我們就先到值班室休息了。早上醒來，我發現劉峰還在配電室的椅子上坐著，就上前詢問，可怎么叫他也沒反應……

市人社局被推上“被告席”

就在劉峰去世的第三天上午，劉峰的親屬帶著30余人氣勢洶洶地闖入供電所。一高個男子不由分說上前扇了人資部主任兩耳光，一個婦女拿起會議桌上的水杯，潑向總經理，還有二十余人圍堵供電所的大門。現場亂作一團，陳所長報了警。

據陳所長回憶：那天上午，看到供電所3月4日晚的值班表及值班記錄沒有劉峰的名字，劉峰的親屬火冒三丈，非要我們重作一份有劉峰名字的值班表和值班記錄。為了不激化矛盾，我們違心地滿足了劉峰親屬的要求。

接下來三天，劉峰的親屬與供電所領導在賓館里協商解決方案。據陳所長介紹：劉峰家屬要求供電所將劉峰死亡上報為工傷。說實話，公司也愿成全死者家屬，但縣醫院出具“死因不明”的證明，劉峰為工傷的報告批不了。當時我們建議對劉峰的尸體進行法醫鑒定，可是他老婆胡驊表示要留全尸，堅決不同意尸檢。

經過多次協商，一周后，胡驊同意退一步“不再要求工傷認定，同意按國家有關規定處理”。供電所領導便兌現了“從生活照顧入手，補償劉峰親屬6萬元”的承諾。

本以為這件事到此為止,誰知，幾個月后，劉峰親屬不但將這件事反映到信訪部門，而且向當地人社局提交了劉峰工傷認定申請。兩個月后，邢臺市人社局依據威縣人社局確認的事實，作出不予認定劉峰工傷的決定。

2016年11月，劉峰親屬將邢臺市人社局告上法庭，稱：“事發當晚22時，劉峰在單位值班，他還和親人通過電話。第二天早上，同事發現劉峰坐在配電室椅子上不省人事。劉峰是在工作時間、工作地點突發疾病死亡，市人社局不認定劉峰為工傷，明顯是錯誤的。供電所每天值班均有‘人臉考勤記錄’，但市人社局查閱了‘人臉考勤記錄’卻故意隱瞞證據。”同時，劉峰家屬還提交了“劉峰當晚與家人的通話視頻、值班表”等多份證據。

市人社局答辯稱：“劉峰不屬于3月4日晚供電所值班人員。當日18時，劉峰與同事到飯店飲酒，餐后滯留單位，次日6時被發現在配電室內突發疾病死亡。劉峰死亡不符合《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第十五條規定。劉峰家屬多次到單位圍堵，供電所為了避免矛盾激化，才違心出具與事實不相符的值班證明材料。事發后，劉峰親屬不同意進行法醫鑒定。若是飲酒導致劉峰死亡，依據《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六條第二項規定，不得認定為工傷……”除了答辯書，法院還收到市人社局提交的“縣公安局張營派出所出具的情況說明”及“供電所有關人員的調查筆錄”等相關材料。

員工死于單位算不算工傷

高開區法院開庭審理這天，供電所作為本案第三人參加到法院庭審中。原告、被告的爭議歸納為“事發當晚劉峰是不是值班人員”這一焦點問題。原告劉峰親屬堅持認為，案發當晚劉峰是單位的值班員，其死亡屬于工傷，但被告市人社局的觀點則相反。為此，雙方展開激烈辯論。在法庭調查和質證之后，原告、被告存在頗大爭議。

休庭后，合議庭討論認為：《工傷保險條例》第十九條第二款規定，職工或近親屬認為是工傷，用人單位不認為是工傷的，由用人單位承擔舉證責任。本案中，供電所提供的值班表和證人證言與原告劉峰親屬提供的值班表等證據相反。從供電所的值班制度內容看，供電所應持有值班記錄、人臉考勤記錄等關鍵客觀證據，但是供電所未在工傷認定過程中提交，所以應當認定供電所沒有盡到舉證責任。

2017年3月13日，高開區法院依據行政訴訟法第七十條第一項規定判決，撤銷市人社局對劉峰死亡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責令市人社局在判決生效60日內重新作出處理。

一審宣判后，原告和被告均未上訴。然而，爭議仍在繼續。威縣人社局再次針對“事發當晚劉峰是否值班”等問題展開調查、核實并調取相關證據。2017年5月15日，市人社局重新作出不予認定劉峰工傷的決定。

劉峰親屬再次將市人社局推上“被告席”。高開區法院另行組成合議庭，再次開庭審理該案。此次庭審與上次不同的是，供電所所長、人資部主任、案發當晚值班員等均作為證人出現在法庭上。

針對原告訴稱“供電所提供的值班表及值班記錄系虛假證據”，市人社局工作人員解釋說：供電所提供的證據如果為虛假證明材料，那么供電所的相關人員就要承擔法律責任。劉峰的傷害若被認定為工傷，則需要工傷保險基金支付幾十萬元的賠償金，不需要用人單位支付任何費用，也就是劉峰系工傷的認定與否與用人單位沒有任何利害關系。所以，供電所沒有必要出具虛假證明材料。庭審整整進行了四個多小時才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