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父親痛悔自述：女兒是個“考碗族”

兔子

新聞背景：“考碗族”，是指當下到處參加公務員考試、不考到“鐵飯碗”不輕易罷休的一群人。他們以年輕人居多，有的已在企業待了多年，有的即將告別校園。他們之所以對公務員考試趨之若鶩，一方面是因就業形勢嚴峻，一方面有人認為體制內工作遠遠優于體制外。

望女成鳳的周大江在女兒慧慧大學畢業后，全力支持女兒走上了“考碗”之路。為了支持女兒，他和妻子不惜一年又一年，堅持在工地上打工。執著的女兒終于用7年時間，捧上了鐵飯碗。可結局卻讓全家意想不到。

以下是他的自述——

一

我和妻子呂金蓮都是河南許昌地地道道的農民。當年我中考考上了許昌縣一中，本以為人生可以改變——讀上大學，然后畢業分配上班，從此告別祖祖輩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然而，就在我高三那年，父親劉元成突然腦梗離世，弟弟妹妹尚且年幼，我不得不輟學，早早挑起了家庭的重擔。

婚后一年，女兒慧慧出生了。看到慧慧明亮的眼眸，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培養女兒，讓她捧上鐵飯碗，吃上公家飯。那時的我，怎么也不會想到，多年以后，我會為自己的這個信念后悔不已。

慧慧很快就表現出早慧的苗頭，我欣喜不已，拿出勁頭教女兒識字、背詩、計數。慧慧上小學后迅速嶄露頭角，門門功課都是第一。周圍人也說：“老周呀，你女兒學習這么好，將來你就等著享福吧！”當然，也有潑冷水的，說孩子小時候聰明并不代表長大還聰明。我對慧慧說：“你可要給你爸爭口氣，將來當個公務員給他們看看！”

為了給慧慧更好的生活，我和妻子商量著要多種渠道賺錢。農閑的時候，我就去許昌市里打零工。后來，打工潮興起，我的足跡就遍及了北京、天津、河南等地。一切都是為了給女兒攢學費。

在打工時，我從一個工友口中了解到了擇校的重要性。城里的教育質量好，考上大學的概率更大。因此，慧慧讀初中時，我花了5000元擇校費，將女兒轉到了鎮上初中。除了擇校費，還有住宿費、生活費，比在農村讀書花錢多，別人也覺得我這是燒包。直到3年后，慧慧很順利地考上了許昌縣城的高中，我長吁了一口氣。

慧慧上高中后我也不敢松懈，我抓緊時間賺錢。其間，有老板讓我做會計記賬，但工資不高，我放棄了，轉身投入了當時最賺錢的物流行業。代價就是晨昏顛倒——晚上裝貨卸貨，白天休息，我經常累得抬不起胳膊來，但我堅定了一個信念：一定要將女兒供出來，讓她將來有個“鐵飯碗”！

慧慧高考發榜那天，我傻眼了：平時成績還不錯的她，竟然只考了401分，落榜了！連本科線都沒有達到！

妻子說：“考不上大學就去上大專，我們供她讀這么多年也可以了！”可我不甘心啊，最后決定還是讓女兒去復讀。好在慧慧第二年高考，考上了鄭州一所二本大學。我高興地為女兒張羅了升學宴。

送慧慧去大學前，我千叮萬囑：“到了大學要繼續好好學習，將來能捧到鐵飯碗，我就放心了！”

第一個學期結束，有好事者問女兒讀大學有沒有談戀愛，慧慧羞紅了臉。

等親戚們離開，我問慧慧，她說是有人追求她，不過被她拒絕了。慧慧振振有詞說：“我將來是公務員，對方是個啥情況都是未知數，萬一扯我后腿呢？”

那時，我只覺得女兒看得明白，絲毫沒想到這是慧慧要成為“考碗族”的前奏。

二

在親朋好友“等你女兒畢業你就享福了”的喧鬧聲中，我忐忑不安地等待慧慧第一次考公務員的成績。

結果，女兒失利了。

由于第一年備考，慧慧只選擇了本地一場公務員考試，這意味著這一年已經沒有其他機會了。我建議慧慧：要不去考教師？教師有寒暑假，工作也不忙，但慧慧不愿意。慧慧說：“我考大學第一年不也沒考上嗎？給我一年時間，專門備考！”

女兒有雄心壯志，我和妻子也沒話說。于是，我繼續在外打工，妻子在家種地，照顧女兒備考。此時，為了賺更多錢，我選擇了裝修行業，成天與油漆、水泥這些東西打交道。為了提高女兒的競爭力，我還花8000元給她報了培訓班。

第二年，慧慧報了河南省公務員考試、國家公務員考試，為了以防萬一，她還報了許昌本地的事業單位考試。結果，只有河南省公務員考試通過筆試，但沒有通過面試。

這一年，我和妻子其實心理壓力也挺大的。面對親戚和工友們詢問女兒工作的事，一開始，我尚且可以說第一次考沒經驗，可慧慧全職備考還考不上，我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周圍風言風語都有。是啊，誰家養閑人呢？當時我表弟在鄭州開公司，要招人，問慧慧去不去。我勸慧慧先干干這份工作，“騎驢找馬”地邊干工作邊再備考，不然，天天在家里學習也不是個事兒啊！慧慧卻不愿意。她說自己打聽到了自己失利的原因：學歷太低。所以她決定先考研。

得知慧慧又是考公務員，又是考研，我表弟冷冷地說：“又不是什么富貴人家，都24歲了，也該工作自立了。再說研究生也不是那么好考的！畢業了也不能保證有個好工作！”

但慧慧鐵了心考研。妻子著急了。哪怕考研一年就考上，讀書再讀個3年，這就是4年過去了，都28歲了，那豈不是成了“大齡剩女”。

妻子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慧慧不為所動。我思來想去，這么多年雙手托舉女兒，不就是為了她將來有個好前程，女兒有了好工作，將來還愁沒什么好郎君嗎！

女兒將《申論》《行測》換成了考研資料，我也為她報了政治、英語等價格不菲的培訓班。都到最后關頭了，這些投資絕對不能省。我又回到了工地，面對工友的詢問，我說女兒非要考研，有人夸獎女兒有志氣，有人嘖嘖感嘆女兒啃老。我只好一笑而過。

一年過去，慧慧考上鄭州大學的研究生！面對大紅燙金的錄取通知書，我破天荒喝了酒，還喝醉了。而之前，為了省錢，我連酒都戒了。

我仿佛看見3年后女兒笑瞇瞇地走過來，笑著對我說：“爸，我考公務員成功了！給，這是我第一個月的工資，給你買酒喝！”

三

為了讓慧慧心無旁騖地讀研，我拒絕她想去做家教、做兼職等要求。我對慧慧說：“爸雖窮，但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后盾，你只管安心學習！”

女兒在學習上雖然很吃苦，但也許是受我的影響，把學習看得過于重要，對其他事情，反而沒有吃苦的精神。比如學校要求的實習，慧慧因為地點遠也是草草了事。這導致她的綜合素質其實很一般。這也是到后來我才陸陸續續得知的。她的同學，有發表論文、拿獎學金一等獎的;有熱衷實習，沒畢業就拿到五六家實習單位錄取通知的;有參加學生社團，做社團主席做得風生水起的;有做兼職風風火火，畢業時攢了幾萬塊的……而女兒，就是安心學習，沒有兼職，沒有實習，就連學習，拿過的最好成就也就是二等獎學金。

臨近慧慧畢業，我又開始忐忑起來。慧慧也是憋了一股勁，畢業這年，所有能報考的公務員考試，女兒都參加了。每次等成績特別折磨人。

終于，慧慧通過了兩家的筆試，但最終都失敗了。這給我們家的打擊非常大。慧慧天天躺在床上發呆。

一天，妻子喊女兒吃飯，慧慧仍然躺在床上不為所動。妻子氣得把碗摔碎了：“有什么了不起！研究生畢業，難道你考不上公務員就不找工作了嗎？”其實，我能理解妻子的怨氣。她當年本來想生二胎，但我為了全心供養女兒，怕女兒重蹈我家貧輟學的覆轍，硬是放棄了。

一晃眼的工夫，女兒都28歲了，沒有工作，也沒有對象。我和妻子愁得頭發都要白了。我勸慧慧：趁著剛畢業，你還是應屆生，趕緊找個工作，邊工作邊“考碗”吧。

慧慧這次答應了，在鄭州一家培訓機構找了一份行政專員的工作。我為女兒出錢租了房，給了她留了一點生活費，又返回了打工的地方。

得知女兒工作了，我居然還在外打工，工友們都笑我：“老周啊，你可真不知道享福啊！”是的，別人家都有孩子要上學，有兒子的要籌備婚房，個個經濟壓力比我大，但他們不知道我的心理壓力更大。

慧慧工作了一個月，嫌辛苦，不干了。我勸她再找，結果每個崗位她最多待一兩個月。我又托外甥給慧慧幫忙在他的藥品銷售店安排一個工作，結果慧慧去了一個星期，親戚就打電話委婉告訴我：“我們公司太小，研究生來我們這里太屈才了！”

后來我才知道女兒習慣吐槽，嫌棄公司太老土，嫌棄老板派給她的活兒沒有技術含量……所以，慧慧畢業那么久，工資根本不夠吃喝，還要靠我時不時地接濟。后來她干脆不工作了，專心備考公務員。

慧慧的生活費、考試資料費、交通費、住宿費……樣樣要我掏腰包。以前在工地上流汗，我心甘情愿，現在，我一言難盡。

慧慧30歲那年，終于考上了公職，工作地點在廣東潮汕下面的一個鎮。我責怪她為什么選擇那么偏遠的地方，她說大地方崗位競爭激烈，偏遠的地方報考的人少。

在一串慶祝的鞭炮聲中，女兒離家登上了南下的火車。我和妻子相視一笑，但都在對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淚花。然而，3個月不到，女兒就打道回府。

原來，慧慧單位里本地人居多，外地人只有她一個。平時工作，大家都是用潮汕話。即使開口說普通話，習慣使然，大家很快又回到了潮汕話頻道。平時還經常有社區走訪、會議記錄這類活動，女兒就像是聽天書，工作根本無法開展。

我又心疼又生氣地問慧慧：“當初你沒考慮到嗎？”

女兒也委屈：“當初面試的是上級單位，都是用普通話啊！”“那接下來怎么辦？”女兒的一番回答讓我和妻子大驚失色——她要繼續考公務員。

“那你自己賺錢考！”我下了命令。但是慧慧堅持全職“考碗”，攔都攔不住。妻子念叨起別人家的孩子，哪怕初中畢業，也都混得有房、有車、有孩子。進工廠的，當了班長了;做小生意的，開連鎖店了;學汽修的，修車一月也能拿不少錢。

妻子無奈地說：“像你這么大的人，誰像你一樣手心朝上還跟爹媽要錢啊！”

這句話戳中了慧慧脆弱的神經，她大哭了起來：“不是你們當初讓我考鐵飯碗的嗎！”

慧慧如當頭一棒，讓我如夢初醒。

我突然意識到，當初執意讓女兒走上“考碗”之路的人不正是我嗎？

這么多年，我們全家在這條路上承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慧慧也錯過了她這個年齡該有的生活，其根源不就是我自己誤讀了“鐵飯碗”的含義，讓女兒這么多年都在為我錯誤的想法買單嗎？

想到這些，我的心口隱隱作痛。我上前抱住哽咽抽泣的女兒，悔恨的眼淚不禁流了下來。

此刻的我想對女兒說：“女兒啊，走到哪里都有飯吃才是真的‘鐵飯碗啊！爸爸曾經承諾永遠做你堅強的后盾，但是生活，還要靠你自己沖鋒陷陣！不要好高騖遠、眼高手低，踏踏實實工作，認認真真做事，自立、自強，這些都是你應該學會的呀！”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