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顏
因哥哥天生腦癱,母親對哥哥的偏愛,充斥著黑龍江男孩宇文洪基的整個童年。為逃離那個沒有愛的家,懷揣音樂夢想的他奮發圖強。不承想,因為幫助他創業,父親不幸意外去世。悲痛之余,宇文洪基將父親的去世歸咎到自己身上,由此陷入抑郁的深淵。困境中,堅強的母親挺身而出……
宇文洪基曾經經歷了什么?他能走出這段黑暗歲月嗎?他和母親之間,又發生了怎樣的故事?
1995年臘月的一天,6歲的宇文洪基偷偷從衣柜里找出那件嶄新的藍色外套,一把抓住外套領子上的兩個白色小絨球,拿起剪刀狠狠剪下去……
宇文洪基1989年出生于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市克東縣,媽媽杜艷麗是銀行職員,爸爸宇文吉文在物資公司工作,爺爺宇文永清生前是黑龍江省歌舞團的“臺柱子”。受爺爺的影響,宇文洪基一家人都愛唱歌。

宇文洪基和母親、哥哥在布達拉宮
宇文洪基有個比他大6歲的哥哥。媽媽生哥哥時難產,哥哥因嚴重缺氧導致腦癱,智力永遠停留在兩三歲孩童的水平,不僅行動不便,生活也不能自理。因父母都要上班,只得花高薪請一位老家人看護哥哥,只在周末或節假日才接哥哥回家。在小洪基的記憶里,只要哥哥一回來,媽媽就將好吃的都給哥哥,晚上摟著哥哥睡,還縱容哥哥霸占他最愛的玩具。
最讓小洪基嫉妒的是,哥哥的個子明明比自己高很多,但媽媽卻到哪兒都抱著哥哥。他永遠記得3歲時的那個夏日,媽媽抱著9歲的哥哥,手里攥著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端連接著他的手腕。一路踉踉蹌蹌,他很累,便抱著媽媽的腿,央求道:“媽,我也要抱抱。”哪知,媽媽竟推開了他,嚴厲地說:“不行!哥哥有病,你自個兒走!”小洪基委屈得大哭起來……
洪基6歲時的過年前,一天,媽媽從包里拿出一件藍色的新衣服,衣領上有兩個可愛的絨球。一看衣服的大小,洪基知道那是哥哥的,他欣喜地等著媽媽再拿出自己的,可媽媽的包卻空空如也。“我也要新衣服。”他含淚找媽媽要。媽媽忙著給哥哥試衣服,頭也不回地說:“媽沒錢,只能買一件。”“整天就只惦記哥哥!”洪基氣呼呼地朝媽媽喊著,哭了。
想到媽媽給哥哥買新衣服過年,而自己從小到大只有穿哥哥舊衣服的份,一氣之下,他將新衣服上的小球剪了下來。媽媽回來后揍了他一頓,含著淚將小絨球一針一線地縫到那件衣服上。看著燈下的媽媽細心的樣子,小洪基更加怨恨她對哥哥的偏愛。
哥哥進入青春期后逐漸變得叛逆,一次,他竟用磚頭砸傷了看護他的奶奶,奶奶的子女拒絕再讓老人照顧他。無奈,時年41歲的媽媽只好辦理內退,回家照顧哥哥。同年,爸爸也因單位效益差而下崗。
為了一家人的生計,父母弄了個燒烤攤,當時正值冬天,他們冒著零下30°C的嚴寒賣燒烤,一直忙到次日凌晨2點才休息,洪基則留在家照看哥哥。
初三那年寒假,洪基去給仍在賣燒烤的父母幫忙。從爸爸手里接過剛烤好的串兒時,他無意中碰到了爸爸的手,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碰到爸爸在寒風中的手。因那只大手太冰冷,洪基不由縮回了自己的手,爸爸毫無察覺,還叮囑他:“兒子,你送去后就到暖氣片上烤烤手,別凍壞了。”洪基鼻子發酸,感受到了爸爸對自己的愛,也看到了父母的不易。
2006年,洪基讀高一時,杜艷麗內退的單位給了個讓他去頂替媽媽工作的名額。父母高興不已,洪基卻拒絕了,說要靠自己的能力打拼未來。見他心意已決,杜艷麗只好浪費掉這個難得的機會,還寬慰兒子:“行,兒子,你將來想干啥,爸媽都支持你。”
2008年,洪基考上重點高校——沈陽音樂學院民族聲樂系,是該縣唯一考上該校的人。然而,在得知一年學費1.4萬、總費用需3萬元后,父母一臉為難。父母賣燒烤的錢加上媽媽的退休金,每月只有3000元左右,除去生活費和哥哥的藥費,所剩無幾。洪基瞞著父母聯系學校,詢問交不起學費能否上學。校方得知他的家庭情況后,讓他先入學,再慢慢交學費。
開學前,洪基揣著家中僅有的2000元錢到達沈陽音樂學院。此后,為向父母證明自己,他不敢給自己放一天假,在宿舍賣零食、飲料,給同學跑腿掙錢,并發奮學習,連年包攬了學校所有獎學金。他還利用會唱歌的特長,參加各種演出,再也沒向家里要過錢。
他的努力和上進,贏得了老師和同學們的贊嘆,一個洪基心儀的女孩,也對他產生了好感,可一想到自己的家庭情況,洪基沒敢去追求她。
洪基的自立和優秀讓父母驕傲,但他卻在心底抵觸自己的家庭。假期回家時,他經常和同學喝酒小聚,很少呆在家。媽媽擔心他喝酒傷身,但她只要一嘮叨,洪基就毫不客氣地頂嘴。

宇文洪基參加央視節目獲圓夢基金
一次,父親高興地說:“洪基,你嗓子好,能不能唱首《父親》給爸聽聽?”“唱啥唱?”洪基不耐煩地走開了,只留下一臉尷尬的父親站在原地。此后,父親又多次提出想聽他唱這首歌,都被他拒絕了。小兒子的冷漠讓宇文吉文夫婦很傷心,他們都知道他怨恨這個家,卻又不知如何打開他的心結。
2012年7月,大學剛畢業的洪基連家都沒回,懷揣音樂夢想,直接從沈陽去北京闖蕩。然而,由于他學的是民族唱法,連去酒吧唱歌的機會都沒有。為了生活,他只好發傳單,打零工,在同學家小住,直到應聘到一家培訓機構做聲樂老師,才安頓下來。
由于工資不高,洪基租了一間月租金350元的地下室。地下室陰冷潮濕,不透風,還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做飯、上廁所都要排隊。身處窘境,洪基很想回家,但礙于面子,又不好意思回。
時光荏苒,2013年5月的一天,洪基打電話回家時,媽媽說自己得了輕微腦梗,賣不了燒烤了。畢竟母子連心,那一刻,洪基對父母的牽掛和擔心瞬間爆發,他告訴母親:“媽,我想你們了,你讓我爸來北京一趟吧。”媽媽驚喜不已,激動得語無倫次地沖丈夫大聲說:“你得去北京啊!兒子想咱們了!”聽到爸爸連聲答應,洪基濕了眼眶……
讓洪基沒有想到的是,父親第二天就到了北京,陪他一起住地下室,每天早早做好飯等他回來,晚上爺倆兒擠在一張床上,讓他體會到了家的溫馨。
6月13日,父親要回家了。洪基陪父親游了幾個景點,父子倆還在天安門廣場前合影。回家后,父親常說家里要他照顧,建議他回家創業。想著自己北漂也沒干出啥名堂,洪基于當年國慶節回到家鄉。
因為歌唱得不錯,洪基打算開一家婚慶公司。杜艷麗找同事幫忙,將家里唯一的房子抵押給銀行,給他貸好款,鼓勵他說:“兒子,你大膽干,別擔心錢,咱有人就能掙到錢。”媽媽的話讓洪基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和關愛,童年對哥哥的嫉妒,也因時光的流逝,漸漸淡去。他暗下決心:一定好好干,讓父母和哥哥過上好日子。
誰知,天不遂人愿。2014年3月6日,洪基應邀去哈爾濱演出。臨走前,他請父親幫忙照看婚慶公司的裝修事宜,父親樂呵呵地答應了。然而,還沒等他到哈爾濱,就接到媽媽哭著打來的電話,說爸爸在為他搬婚慶設備時,意外摔傷昏迷,危在旦夕!洪基如遭晴天霹靂,心急如焚地掉頭趕回克東。
在重癥監護室,看到早上還和自己說笑的父親,此刻一動不動,還做了開顱手術,切開了氣管,洪基難以置信,任涕淚橫流。他讓媽媽和親戚們都回家休息,自己留下來陪父親。其間,監測儀器的夾子屢次從爸爸手指上脫落,他不得不一直握著爸爸的手,這是他多年來第二次碰爸爸的手。這一次,爸爸的手雖不像第一次那么冰冷,卻非常粗糙,沒有一點力氣。

宇文洪基與父親的最后一次合影
想起父親多次要聽自己唱《父親》卻未能如愿,洪基悔恨交加,動容地唱道:“我的老父親,我最疼愛的人,這輩子做您的兒,我沒有做夠,央求您呀下輩子,還做我的父親……”不知不覺中,昏迷中的父親攥緊了他的手,緊閉的雙眼隨即落下兩滴眼淚。洪基肝腸寸斷,伏在氣若游絲的父親身邊放聲痛哭。
兩天后,58歲的宇文吉文不治身亡。洪基悲痛欲絕,杜艷麗一夜白頭。辦完父親的后事,洪基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無法自拔。因無心打理生意,不久后,他的婚慶公司虧本倒閉。在去婚慶公司搬東西時,還沒等他走遠,附近幾位熟人就不屑地說:“這小子真能折騰,把家里的房子錢折騰光了,還把他爹的命也折騰沒了。”聽到這句話,洪基心頭宛如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是的,如果我不回來開婚慶公司,爸就不會死。”洪基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他害怕別人的指責,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門,靠練書法和發呆打發時間,還將父親和自己的所有合影都放在身上,隨時拿出來看,晚上睡覺也把父親的照片放在枕邊。
小兒子的變化讓杜艷麗憂心忡忡,她每天變著花樣做他愛吃的菜,勸他找份工作,可洪基根本提不起精神。為了還貸和娘兒仨的生活,杜艷麗只能白天出去撿廢品,晚上去燒烤店穿串,用孱弱的肩膀支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一年后,洪基依然不肯出門。父親走了,母親老了,哥哥永遠像孩子,洪基的心情越來越糟,甚至想以死解脫。一天,他心里堵得慌,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死”字,幸好被媽媽及時發現。杜艷麗知道,必須讓小兒子接觸社會。她讓洪基出去走走,他不肯,她就把他往外攆。洪基只好戴著帽子和墨鏡出了家門,逃也似的登上了那座小山。想起小時候和父親來到這里的情景,洪基情難自已,他鼓起勇氣,朝家的方向大喊了幾聲“爸爸”,瞬間覺得輕松了不少。
此后,在母親的催促下,洪基每天都全副武裝,爬上山頂吶喊,歌唱。漸漸地,他淡忘了輕生的念頭,開始主動和母親說話了。兒子的改變讓杜艷麗欣喜不已,她盡量抽空陪他,和他敞開心扉聊天。
直到這時,洪基才得知,因姥爺有身份有地位,媽媽從小養尊處優,但哥哥的出生徹底改變了她的命運。媽媽流著淚告訴他:“你哥到9歲才會走路,在這之前媽一直得抱著他,騰不出手來抱你,每次看到你哭,媽也心疼……媽不是不愛你,只是哥哥有病,要人照顧,媽沒辦法啊!給他買新衣服,是因為他當時住在別人家,人家的孩子都穿新衣服,媽怕他沒有,會被人瞧不起,咱家又窮,媽只好委屈你了……”傾心相談中,洪基終于明白當年父母對哥哥的偏愛,其實是一種權衡,只是那時自己不懂這個道理。而在自己成長的過程中,發生的諸多變故,讓他慢慢懂得了父母和親情。洪基覺得虧欠媽媽太多,他不想再這樣下去,決定振作起來。
一天晚上,一家人在廣場散步,媽媽忽然說:“兒子,你來廣場唱歌吧,大家肯定喜歡。”洪基連忙搖頭。媽媽笑了:“你要是不敢,媽陪你一起唱!”看著媽媽堅定的眼神,洪基明白,她是在逼著自己融入社會,他不想辜負媽媽的一片苦心,點頭答應了。
2016年5月20日傍晚,在媽媽和哥哥的陪伴下,洪基第一次用家里的手推三輪車拉著音箱話筒,在廣場為大家免費唱歌。當他聲情并茂地唱起《母親》時,優美的歌聲很快吸引眾人。一曲終了,掌聲不斷。
然而,人群中也有人指著他竊竊私語,令他很難堪。見狀,杜艷麗主動站出來,用自己的歌聲給兒子解圍,還給大家講自己的家事,說丈夫的死因是突發腦溢血,與兒子無關。漸漸地,人們理解了洪基,每天傍晚都提前來廣場等他唱歌。因為他每天都推著三輪車而來,大家都親切地稱他為“三輪洪基哥”。口口相傳,洪基漸漸在當地小有名氣。
2017年6月,洪基帶著媽媽參加央視《幸福賬單》節目,以一首《父親》感動全場,歌唱家劉和剛對他贊嘆有加。成功獲得“圓夢基金”后,他帶媽媽游故宮、天安門和鳥巢,洪基累得疲憊不堪,62歲的杜艷麗卻精神抖擻。洪基知道媽媽愛旅游,只是因為照顧哥哥,一直沒機會出門,考慮到對爸爸的愧疚已無法彌補,洪基決定今后帶媽媽去看更多地方。
一天,洪基見媽媽在廚房一邊做菜,一邊高歌《天路》,心想:很多人想去西藏,媽媽愛唱這首歌,一定也想去,干脆我帶著媽媽和哥哥去西藏看看。因大家都叫他“三輪洪基哥”,他決定開個三輪車去西藏。
打定主意后,洪基故意告訴媽媽,說自己想開三輪車去西藏,又不放心她和哥哥。媽媽也不放心他一個人去。洪基趁機提出:“要不,我帶你們一起去吧,這樣的旅程一生可能只有一次,我想和你們在一起。”杜艷麗意外又感動,考慮再三后,她拍著洪基的肩膀,笑道:“好,兒子,咱娘仨兒一起唱著歌去西藏!”
洪基暗自高興,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分享到朋友圈。朋友們都很感動,在為他點贊的同時,紛紛贊助路費,還有一位朋友給他買了輛紅色的電動三輪車。感動之余,洪基詳細籌備出行計劃。喜歡音樂的他,還創作了一首原創歌曲《2018我要去拉薩》:在這個春天我離開了家,騎著三輪車帶上哥和媽,一路走一路唱一路去拉薩,去看那最美的格桑花……
2018年4月7日,洪基騎著三輪車,帶著媽媽和哥哥從家鄉出發,前往西藏。一路上,洪基在開車之余幫忙照顧哥哥,背他上下樓,逛景點。朝夕相處中,洪基更懂得了媽媽的艱辛,哥哥也越來越依戀他。
因路途遙遠,三輪車安全系數不高,他們經歷了諸多狀況。路過武漢時,三輪車壞在路上,無助之際,一個旅店老板幫他修好車,還為他們免費提供食宿。一次突降暴雨,三輪車在積水中熄火。因雨太大影響視線,一輛大貨車朝他們直沖過來。危急時刻,杜艷麗跳下車,朝司機拼命揮手,洪基打開車上的霓虹燈,司機終于在三輪車前緊急剎住了車,三人化險為夷。
讓洪基欣慰的是,旅途中,一家人都很開心。進藏那天,媽媽剛下車,就對著巍峨的雪山,高興地唱起《天路》,哥哥也開心地手舞足蹈。看到他們幸福的笑臉,洪基也很慶幸自己當初的這個“英明決策”。
8月,一家三口平安歸來后,洪基應聘到克東的一家教育機構做聲樂老師。因感念于一家人的西藏之行多虧好心人相助,工作之余,宇文洪基積極回饋社會。2019年初,他在沈陽成立“洪基兄弟愛心公益驛站”,利用自己的自媒體平臺和影響力,匯集愛心人士捐贈的衣物、書籍等物品,送給貧困山區的人群。
2019年4月8日,在接受筆者采訪時,宇文洪基開心地說,因感動于自己“滿滿的正能量”,北京一家大型連鎖超市的老總請他做“中央廚房”形象代言人,并給予他10%的股份。未來,他會找一個心愛的女孩一起生活,一起照顧好母親和哥哥。
編輯/涂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