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

顧文顯

進入這條林間小徑，已是玉兔東升，月亮把許多樹的枝葉畫滿小道，掛滿草叢，看上去亦真亦幻。

與老友把酒對酌，切磋技藝，無比投緣，那份豪情猶在心頭。老人家不由清了清嗓子，必欲吼幾句京戲才過癮。

突然，他剛準備吐出的一口痰含在嘴里，雙腿卻略略下蹲。憑他闖蕩江湖30年的經驗，身后必定有人跟蹤！這想法剛一萌生，便覺有涼風逼近，一道黑霧，從頭上飄過，與此同時，面前一掌橫掃過來！

有人不但跟蹤，并且偷襲，此掌迅疾無比，兇猛異常，若換作他人，不死也殘！

偷襲者是個蒙面人。

躲過這一襲，老英雄不敢怠慢，招招認真，與對手苦戰一個多時辰，從松林打出，直打到一片空曠荒地。他幾次想一招制敵，怎奈敵手技藝并不在他之下，且身手較他更為敏捷，所以，盡管他用盡絕招，也還是漸落下風。老人家暗暗吃驚，天底下居然還有如此高超的武功，一招一式全類屬他的門派，不知是何方異人所授？

到底是年過半百的人啦，爭斗過久，氣力便有些跟不上，抓住老人家的破綻，蒙面者一腳飛來，這腳既快又猛。若在當年，這卻是老人家的機會，他會伸手點住對方腳尖，借力量騰身躲開，同時，把對手閃倒在地。豈料那腳甫到跟前，又突然改變，由上踢化為橫掃，老人家閃避不及，只聽“啊呀”一聲，被踢中小腹，往后就倒。

然而，就在老英雄往后倒的一剎那，局勢陡變。他雙腳看似滑起，實際上是化腿為刀，蒙面人猝不及防，被踢中雙腿，兩條腿被齊刷刷切斷！

此時，恰逢月亮破云露臉。老英雄搶上一步，扯下對手的蒙面黑紗，不由大吃一驚，深夜行刺襲擊他的，竟是他悉心傳授武藝的關門弟子徐杰！

“你這畜生，我真心待你，你怎敢恩將仇報，暗夜中加害于我，究竟為何人指使？”老英雄氣得話都說不囫圇了。

“師傅息怒。”疼痛讓徐杰大汗淋漓，“指使者為弟子本人。弟子傷處猶不足掛及，此心更是疼痛欲碎啊。您老人家總教誡徒兒等為人要誠實，我卻覺得您傳藝不盡，今夜拼出命來一試。多想證明徒兒是狂想妄議，但可惜怕什么有什么……徒兒為此舉，已知必死，所以留下書信一封，藏在貼身處，師傅可親自驗看便知。”

徐杰顫抖著一只手，從貼身處掏出那封遺書……

身為威震江北的老英雄，投奔其門下學藝的趨之若鶩，老人家來者不拒。他對徒弟們訓誡，古語云，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當年并無師可投，全靠自悟，才有了這點虛名。爾等只要潛心鉆研琢磨，不可懈怠，日后才會有出息。說是說，徒弟們跟隨老人家學藝，也是三更月色五更雞，辛苦多年，卻始終未見出類拔萃者。

直到江南少年徐杰出現。

徐杰可謂是極有靈氣，師傅教授起來得心應手，也只三五年工夫，與師傅過招，師傅想勝他就顯得力不從心。老人家暗喜，把徐杰喚到荒僻處，教誨道：“從今以后，我不再收徒弟，把你當作關門弟子。武功這東西，生帶不來，死隨不去。江湖上有話‘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我哪次教徒弟都留個一手兩手的，怕他日后學會了反來害我。如今唯你例外，我把一生所學盡數傳給你，半點不留。”說罷，再次傳授徐杰兩招絕技。

徐杰演練后，老英雄滿意地頻頻點頭：你回你江南揚名立萬去吧。

徐杰當即跪在地上，把腦袋磕得咚咚響，叩謝師傅大恩。

哪想到這徐杰目光尖銳，見解獨到。他斷定師傅技藝必定仍有所保留，所以，拜別后暗地滯留，趁夜間冒險一試，果然被他不幸猜中。

徐杰涕淚橫流：“雖然師傅膝下無子，但師兄眾多，不需弟子擔心。弟子憂患的是，您老人家無師自通，創立赫赫門派，談何容易。假如您傳授弟子時留一些，弟子再傳授時又留一些，如此往復循環，豈不像沙漠的河流，越走越窄，最終難免斷流，這才是弟子死不瞑目的呀。”

老英雄一生未動容過，此時卻不由涕淚橫流：“徒兒一番肺腑之言，讓為師愧不欲生！老夫久闖江湖，果然染上市儈惡習，卻渾然不自知。似這樣你留一招，我留一式，傳來傳去，怕不把咱這武藝傳走了樣兒？徒兒呀，在做人這一點上，你才堪稱吾師！為師背你回去治傷，從此，還要重開收徒之例，絕不再存半點私心，否則對不起你這一雙腿呀。”

老人家給愛徒吞下隨身攜帶的丸藥，又施展獨門絕技，為徐杰接上斷骨，包扎好，背起他回家。

月光把老英雄的影子拉得極長。

選自《金故事》20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