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12歲的男孩控告了父母

夏桑

因為生了我

“為什么要起訴你父母？”

“因為生了我。”

瘦小的黎巴嫩男孩贊恩站在原告席上。他大約12歲，因為出生后沒有進行登記，他沒有身份，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久前他剛剛捅傷了自己的鄰居，正面臨著5年的監(jiān)禁。而今天，他要向法官起訴自己的父母塞利姆和舒雅德。

這是電影《何以為家》的片頭，整個影片用經(jīng)典的法庭戲、各方的陳述辯詞以線索的形式回顧了一個平靜而絕望的故事：出生在黎巴嫩貧民區(qū)的贊恩與父母和許多個兄弟姐妹住在一個破舊的閣樓里，因為貧窮，他從未上過學，也因為貧窮，他最疼愛的妹妹薩哈為家里欠下的房租嫁到房東家;他試圖帶著妹妹逃跑，計劃落空，11歲的妹妹成為了家庭生存的犧牲品;贊恩隨即出走，遇到了單親母親拉希爾，幫她照顧兩歲的兒子約納斯，三人相依為命。

這原本是一個發(fā)生在遙遠的黎巴嫩貧民區(qū)的故事，但從“五一”這個重要檔期上映以來，其票房卻一路上升至中國內(nèi)地院線總票房的亞軍，僅次于《復仇者聯(lián)盟4》，收獲了兩億多票房。豆瓣評分也在13萬的觀看人次下維持在了8.9分的成績。

在電影靜態(tài)而陌生化的題材下，票房與口碑難以用簡單的商業(yè)邏輯去理解。但只要看看電影里的故事與細節(jié)，你就會發(fā)現(xiàn)電影講述的命題與困境，和人們熟悉的土壤極為接近。

首先是貧困與生育。贊恩所處的家庭是那種典型的“越窮越生”的家庭，他的一個哥哥已經(jīng)進了監(jiān)獄，許多個兄弟姐妹睡覺時就擠在臥室的地板上，父母睡在布簾隔開的另一端。全家的生計困窘到需要靠孩子販賣毒品而過活，那是一種屬于貧民窟的特殊方式：他們派孩子到藥店騙取曲馬多等鎮(zhèn)定藥，在衣服里浸泡晾干，再賣給監(jiān)獄的犯人泡成飲品。

現(xiàn)實中的男主角也是一名難民。他來自敘利亞，也叫做贊恩

片子里女性的命運也讓人感到熟悉。妹妹月經(jīng)初潮，贊恩跑到商店里偷來衛(wèi)生巾，幫妹妹隱瞞這件事。他很明確在一個女性廉價的社會里，擁有生育能力對于妹妹來說意味著什么。不幸的是，妹妹最后還是被迫嫁人，難產(chǎn)而死，由此也引發(fā)了這部影片開頭的故事。

還有像贊恩、拉希爾這樣因為超生和避難等原因而沒有合法公民身份的人，也像極了任何一個土壤上被人忘卻的社會邊緣人。以至于那句“你的兒子不存在，一出生就死了”，以及“即使是番茄醬也有出生日期和到期日期”，從人販子口中說出來時是如此刺痛人心。

歸根到底，這是一個關(guān)于貧困、生存與尊嚴的命題。只不過，在黎巴嫩貧民窟的背景下，這些問題都被極度放大，但它終歸是拷問整個人類社會的命題。

不只是戰(zhàn)爭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現(xiàn)實中的男主角也是一名難民。他來自敘利亞，也叫做贊恩，今年15歲了。拍攝這部電影前，他的一家正在黎巴嫩避難，因為沒有公民身份，他無法上學，一個字都不認識。

導演娜丁·拉巴基遇到他時，他12歲，大部分時間都在街頭上跟同齡孩子打鬧，偶爾做做快遞員，偶爾幫人跑跑腿。后來娜丁在采訪中說，正是贊恩身上那種柔軟又尖銳的性格打動了她。幾年前的一個凌晨，她發(fā)現(xiàn)了一位母親正在停機坪上乞討，懷里抱著一個半睡半醒的孩子時，就讓她想到了把孩子對父母將自己帶到這個世界的指責拍成一部電影。

娜丁沒有找專業(yè)的演員，而是找了有同樣經(jīng)歷的難民去演繹。她也不會預設具體臺詞，而是讓演員們自由發(fā)揮。在她看來，那些悲劇不僅是銀幕上的故事，更是每天發(fā)生的事實。在拍攝片中單親母親拉希爾被捕的兩天后，演員約丹諾斯·希費羅真的因為難民身份被捕。娜丁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當她在電影中被送進監(jiān)獄開始哭泣時，她的眼淚是真實的，因為她遭遇了那段經(jīng)歷。”

這或許也是影片中演員的表演打動人的原因，你總能在他們的眼睛里看到疲憊和憂慮，還有對于周遭的平靜接受。在電影里，贊恩的表演全程成熟克制，眼里總是帶著憂傷。他謀劃著帶妹妹逃離，堅定地離家出走，獨自照顧拉希爾的嬰兒。他只在兩個地方抹過眼淚，一次是妹妹被強行拉上父親的摩托車，像賣豬崽一樣嫁到了房東家;一次是拉希爾失蹤后，走投無路的他將嬰兒賣給了人販子。再加上影片半紀錄片式的拍攝手法，不少人指出贊恩的表演是否過于成熟，或者帶有導演成年人視角的加持。

但只要考慮到演員本身所處的背景，那種成熟與哀傷可能是這些難民小孩再尋常不過的神情。據(jù)統(tǒng)計，敘利亞過去多年戰(zhàn)爭里，已經(jīng)造成至少35萬人死亡，其中五分之一是兒童。在那些關(guān)于敘利亞的照片里，有兒童坐在廢墟里把混著泥土的面包渣往嘴里塞，還有那張著名的照片里，土耳其海灘邊3歲兒童的浮尸。就在電影拍攝過程中，飾演妹妹的小演員一度被拘留，飾演片中嬰兒小約納斯的演員的難民父母被捕，他只能由選角導演照顧，并在影片拍攝完之后被驅(qū)逐至肯尼亞。

《何以為家》劇照

不只是戰(zhàn)爭，那些神情還出現(xiàn)在文明的社會里。最相似的莫過于日本電影《無人知曉》里，那個同樣擔負著一家人生計、想上學卻從未能如愿的福島明。在他們臉上，你能感受到異常相似的平靜，一種早早對世界失望的平靜。事實上，影片開頭的那場對于父母的控告在現(xiàn)實的黎巴嫩社會里并不會有，但可以肯定的是，無論戰(zhàn)爭、貧困、生育愚昧，兒童永遠是最大的受害者。

導演娜丁希望可以“讓孩子直接面對整個社會系統(tǒng)去表達憤怒”，因此她把劇情設定在法庭上，讓孩子親口訴說。她在過去的采訪里說：“我不想天真地說電影可以改變世界，但如果它可以改變你看待這些孩子的態(tài)度，或是你看待自己生活的態(tài)度，那么它至少可以一定程度地改變你。當千千萬萬的人可以用不同的視角看待這些問題時，真正的改變才會開始發(fā)生。”

父母皆禍害？

在《何以為家》的中文版海報上，標題下方寫的是一行大字：我要控告我的父母，因為他們生下了我。在電影宣傳過程中，它也常被拿來跟“父母皆禍害”等話題聯(lián)系在一起，把所有問題歸咎于原生家庭，歸咎于父母和生育。

但這其實是對于整個影片思考與格局的降級。在法庭的戲份中，導演給了贊恩的父母幾次發(fā)言的機會。父親解釋自己早早嫁女兒：“這是為了讓她擺脫痛苦，和我在一起，她沒有希望，她連睡覺的床都沒有。”

導演娜丁·拉巴基

母親詰問法官：“我這一生都在做奴隸，你還敢批評我？你有什么權(quán)利批評我，你有我這種處境嗎？你永遠不會，因為你活不下去，你連做噩夢都活不下去，換成你是我，你早就已經(jīng)上吊自殺了。為了讓孩子活下去，我愿意犯下千種罪，他們是我的孩子，沒人有權(quán)批評我，我是我自己的法官。”

一位豆瓣網(wǎng)友做了個比喻，在這個悲劇里，被釘上“禍害”標簽的父母，不過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里，倒數(shù)第二張牌。父母以外，社會又是怎樣促進了不幸發(fā)生？如果說贊恩的故事是因為他生而不幸，活在混亂窮困的戰(zhàn)爭國家里，那么生活在高度文明的另一端的福島明呢？父母無能為力之時，誰應該為這些孩子提供保障？

在電影后半段，與拉希爾失去聯(lián)絡后的贊恩只能一邊乞討一邊照顧年幼的小約納斯，但在生存的壓迫下，他不得不為了籌錢偷渡出國，把約納斯交給了人販子。過去怨恨父母賣掉了妹妹的他，也將那個如同親弟弟般的約納斯賣掉了。

12歲的孩子或許只能理解眼前的這些事情了，他不會知道，如果不是戰(zhàn)爭，如果沒有永遠都擺脫不了的貧困，父母是否可以變成合格的父母。正如影片中父親引人深思的一句話，“我也這樣出生，我也這樣長大，我做錯了什么？如果我有選擇，我可能會比你們所有人都好。”

而在那場庭審之后，電影中的贊恩也拿到了一張印有自己名字的身份證明，終于在影片落幕的最后一刻，咧開嘴朝鏡頭笑了起來。導演的解釋是，“這是隧道盡頭給你的一點點勝利的光芒，正是這點光芒，讓你可以繼續(xù)前行。”

影片中，拉希爾失蹤后，贊恩把小約納斯放在用鐵鍋制成的拖車中，在漫天灰塵的路上拖著行走時，讓人聯(lián)想起《無人知曉》里的妹妹死后，福島明將她的遺體安放在了行李箱里，拖著她第一次來到盼望已久的羽田機場，看飛機的起起落落。

羽田機場天空中劃過的飛機，以及《何以為家》中贊恩最后拿到自己身份證明時的笑容，都足以讓人在電影長長的悲哀后感到一丁點溫暖，但也不過是作為柔軟緩沖的一種粉飾罷了。

比電影中的贊恩更幸運的是，現(xiàn)實中的贊恩在拍完片子后，他在政府的幫助下，舉家遷往挪威，永遠告別了難民的身份。但在他出生的敘利亞西南部城市達拉，在他避難了8年的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在這些地方以外的其他國家，在某個貧瘠的村落，某個無人知曉的廉租房里，甚至在某條流浪的河邊——何以為家，依然沒有人能夠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