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莉/Zhu Li
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號思白、香光居士等,謚文敏。官至禮部尚書等,又稱“董宗伯”“董容臺”。詩文書畫皆擅,其書法,擅楷、行、草諸體,尤長于行書及大草,根據其作品的存世情況來看,其行書作品居多,且個人面貌十分突出,對后世的影響亦最大。
此作根據行文內容來看,是董其昌于辛酉年(1621年)為雷宸甫所書的蘇東坡《西江月》詞一首,雷宸甫生卒年尚不詳,據董其昌自跋知其為青溪(今江蘇南京一帶)人。1620年即萬歷四十八年,光宗登基,念及舊講官董其昌,問:“舊講官董先生安在?”乃召為太長少卿,而后光宗因服“紅丸”遽然去世,董還未能領旨赴任,仍居住在江南,至于董其昌再次應召回朝,已是天啟二年(1622年),奉旨編修《泰昌實錄》,故可知1621年,董其昌還身處江南,賦閑家中,在《董其昌系年》中可見到他這一年中頻繁的書畫活動。
董其昌的書法初師顏真卿《多寶塔》,又改學虞世南,后“以為唐書不如晉書”①上溯晉人,中年后又受李邕、楊凝式、米芾等人的影響而自成一家。根據此作的時間來看,1621年的董其昌正值67歲,其這一時期的書法已明顯帶有個人特征。根據《董其昌系年》,“《虛齋名畫錄》卷十一《明沈石田東莊圖冊》,載董其昌跋云‘白石翁為吳文定寫《東莊圖》,原有二十四幅,文休承所藏。因官長興,失之。后為修羽千方蹤跡,得二十一幅,余已化去,即沈翁長跋亦不可見矣。辛酉八月京口重現,記此以俟訪之。董其昌。’”②可將沈周《東莊圖》(圖1,現藏南京博物院)后董其昌的跋文加以對比。

圖1 沈周《東莊圖》董其昌跋文節選
一、從章法來看,董其昌是十分重視章法的,“古人論書,以章法為一大事”,且十分推崇楊凝式的章法,“略帶行體,蕭散有致,比楊少師他書欹側取態者有殊,然欹側取態故是少師佳處”,③從兩者的行篇布局來看,后者比前者更能體現出楊凝式《韭花帖》帶給董其昌的影響,充分表現出董其昌書法作品中謀篇布局的“簡”“靜”“疏”,④有意將行距拉大而縮短字距,營造一種有行無列之感,疏朗與緊密的強烈對比正是董其昌在楊少師章法基礎之上的獨創。再如現董其昌1621年所作的《仿古山水畫合冊(八開)》中的題跋(圖2),亦能看到其疏朗的行篇布局。

圖2 董其昌《仿古山水畫合冊(八開)》題跋
二、從字的結體及走勢來看,《明董其昌為雷宸甫書東坡詞》雖頗習得董氏結字的特點,字形欹側,左右結構的字往往“左低右高”,如此作第二行的“凄”“涼”“浦”字與董氏在《東莊圖》跋語(圖1)第三行的“得”和“幅”字,董其昌《仿古山水畫合冊(八開)》題跋(圖3)第四行中的“陽”字、第五行的“得”字等皆為左邊的偏旁呈下沉之勢,對比之下,右邊的偏旁則呈上揚之勢,卻未能完全理解董氏結字中的“平中寓險”,董字橫畫的傾斜較為明顯,且角度變化較為豐富,正如他自己所說“得平正須追險絕”,⑤而此作第三行中的“俯”字(圖4),結體略顯平庸,且行筆頗為虛浮,正是其所反對的“字如算子”的結字方式。
三、從書法用筆來看,首先,董其昌十分重視“攢捉”筆法,“攢”指頓筆而出,“捉”指筆鋒急停轉向,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論用筆中提出,作書不僅要能夠放縱自如,還要“又能攢捉”,⑥意即能收住,否則,就是“信筆”,即非人用筆,而是人為筆所役。董其昌還十分重視行筆中的“轉”“束”問題:“作書需提得筆起,不可信筆,蓋信筆則其波畫皆動。提得筆起,則一轉一束皆有主宰。轉、束二字,書家妙訣也。今人只是筆做主,未嘗運筆。”⑦董其昌所說的提筆并非是要提著筆寫,而是對于毛筆的控制力度,提按指的是對于力度的靈活運用,董其昌就十分擅長于此,加之其尤為喜用鼠須筆,故而,其字往往在最后一個筆畫的收筆時,很少會出現凝滯不前之感,而是骨力內含的流暢之感,如現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董其昌六十七歲所作的《邠風圖詩卷》(圖5)第一行的“錦”字、第二行的“爭”字,沈周《東莊圖》董其昌跋文節選(圖1)第四行的“長”字,在最后一個筆畫的收鋒時,皆以筆尖出,看似柔弱,實則柔中帶剛,毫無滯澀虛浮之感,用筆沉穩流暢而頗有空靈灑脫之意味,反觀《明董文敏為雷宸甫書東坡詞》,如第三行中的“必”“看”兩字的撇畫,“仰”“也”兩字的最后一筆收鋒,第四行“予”字的橫畫,并無董氏書法的輕巧之感,且行筆虛浮,董其昌早年曾臨習顏字,雖其不在意全貌相似,但在用筆上卻汲取了顏字沉厚的特點,故而行筆沉穩勁健,且董其昌行書中十分擅長“牽絲連帶”的使用,“筋之融結者在扭轉 ,脈絡之不斷在牽絲”,董其昌往往利用“牽絲連帶”來加重字勢的欹側之感以及書寫的書寫性和節奏感,故而其書作常常給人以一氣呵成之感,而此作中的“必”與“看”字,“必”字的最后一筆與“看”字的第一筆之間并無氣韻之相通,已成為單獨的個體,不符合董其昌的作書用筆習慣。

圖3 董其昌《仿古山水畫合冊(八開)》題跋
由于董其昌的書畫造詣極高,在當時明代晚期的書畫壇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加之其身居高位,故而在當時的書畫壇中能夠一呼百應,求取字畫者數不勝數,故而“董文敏筆甚健,書畫皆勤敏,但不耐長卷大軸,往往零星小冊四頁、六頁者甚多,若巨制率為捉刀”。⑧其次,由于董其昌的書作藝術、經濟價值頗高,一部分好事者出于利市的目的,制造了大批偽作,其中有不少又流通進了今天的藝術市場或魚
目混珠進入了博物館;再次,清代康熙十分推崇董其昌書法,故而對于董書的臨習自上而下形成了一種風尚,當時的一些帖派著名書家大多為董字的追隨者,如姜宸英、沈荃、劉墉、王文治、張照等,他們其中有一些人專門模仿董其昌的書法,且面貌十分接近,但往往只得董氏用筆圓潤(“破方為圓”)但偏于虛浮,不能得董字要旨,此作正是這一時期的產物,年代應為清代早中期,這一時期的書法除卻董其昌的影響外,還受乾隆帝喜好趙書的影響,故而這一時期的書法面目呈現出趙孟頫與董其昌書風雜糅的現象,如此作第三行中的“人”字寫法,就與趙孟頫的多件作品中“人”字的寫法如出一轍,如現藏于湖州博物館的趙孟頫《歸去來辭行書》(圖6)第九行的“人”字,撇和捺筆的出筆、轉折、收筆都如出一轍,董其昌雖亦從趙書汲取營養,卻主張自出己意,反對臨摹原帖只看面目相似,故他從不囿于任何一家,或任何法帖,大多加以創造,自成面貌。

圖4 董其昌書蘇軾詞《西江月重陽》節選

圖5 《邠風圖詩卷》節選

圖6 趙孟頫《歸去來辭行書》節選
此帖曾經著名書畫鑒藏家吳湖帆先生過眼,且吳湖帆將其收錄于《吳氏書畫記》中,名為《明董文敏書東坡西江月詞軸》,⑨并在此作上加以題跋:“萬歷辛酉公五十七歲,此幀猶是萬歷當日原裝,更可寶貴,余蓄董氏書畫十數事,尚存原裝者只戊戌長夏午畫:禪室小冊與此軸目。潢池如出一手,三百年后吳湖帆珍愛逾恒,丙戌長夏梅景書畫屋。”這里存在這一個問題,除卻真偽問題,1621年應為“天啟辛酉年”而非“萬歷辛酉年”。再者,吳湖帆先生之所以將此作定為董其昌真跡,亦有可能并非其走眼之失,在吳湖帆先生的收藏活動中,其收藏資金主要來源于其書畫買賣,以及對于所藏古玩書畫的買賣,但亦有捉襟見肘之時。“余數年來今年度歲最窘,一則時局影響,畫況減色,二則年收特歉,支出特強,故囊中羞澀,幾乎無法應付,乃不得不以所嗜愛物為抵押品,直如諸葛亮斬馬謖一樣,忍痛了去也。”⑩故而,其亦有可能是一次單純的經濟行為,但總而言之,此作并非董氏真跡,而應出自清早中期人之手。
注釋:
①陳辭編著:《董其昌全集(上)》,北京頌雅風文化藝術中心,2007年,第10頁。
②任道斌編著:《董其昌系年》,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186頁。
③徐磊:《楊凝式〈韭花帖〉對董其昌書風的影響》,中國美術學院碩士論文,2015年,第22頁。
④張青著:《董其昌行書技法四十例》,安徽美術出版社,2016年,第6頁
⑤同③,第14頁。
⑥蘇剛:《董其昌攢捉筆法研究》,《書法評賞》2017年04期,第1頁。
⑦同④,第57頁。
⑧吳元京審訂,梁穎編校:《吳湖帆文稿》,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2004年9月第1版,2011年12月第3次印刷,第280頁。
⑨同上,第455頁。
⑩宮力:《吳湖帆的書畫鑒定態度研究》,《藝術探索》2014年05期,第57—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