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含聿

匆匆趕來采訪地點的王洛勇,身著休閑運動裝,背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登山包,再普通不過。但樸素的著裝,掩飾不住百老匯男主角的風姿。
在電視上,他是《林海雪原》里的楊子榮,是《虎嘯龍吟》里的諸葛亮,演技精湛;在美國百老匯的舞臺上,他是“百老匯亞洲第一人”,光環耀眼;在上海戲劇學院音樂劇中心的學生眼里,他是個獨特到不可思議的系主任。
如果要給王洛勇的人生和身份找一個分水嶺,那無疑是登上百老匯舞臺成為《西貢小姐》的男主角。登臺前,他曾是個囊中羞澀、只會幾十個英語單詞的“差生”;登臺以后,他是住在紐約曼哈頓、站在聚光燈下的百老匯演員。
1986年的秋天,王洛勇帶著獎學金和入學通知,去到了美國。在那里,他一闖蕩就是16年,熬過了人生中最灰暗的歲月,也走向了人生中最高光的時刻。
回頭想來,那些苦痛,那些成功,竟是起源于一位老留學生給他的一句不靠譜的“點撥”:“美國人都是邊干邊學,所以英語不好也不用怕,問你什么你都用yes,接下來慢慢干著干著就學會了。”
在爭取留學機會時,王洛勇“Yes!Yes!”地蒙混過關,拿到了入學資格和獎學金。然而剛入學一周,就穿幫了。
那一場王洛勇只會反反復復說“Yes”的對話,是這樣的:
老師:“你讀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員的自我修養》嗎?”
王洛勇:“Yes!”—讀過中文版的他很驕傲地說。
老師:“那你和我們講講這本書吧。”
王洛勇:“Yes!”—本能一般地應對著。
老師:“可以開始了。”
王洛勇:“Yes...”—心里有些不安。
老師:“你想講哪一段呢?”
王洛勇:“Yes?”—感覺到了不對勁兒。
老師:“你為什么不講話呢?”
王洛勇:“Yes...”—開始慌張,不知如何是好。
老師:“你是不是聽不懂我講話?”
王洛勇:“Yes.”
決心易得,練習中的痛苦卻是難熬。
全班同學哄堂大笑。老師把王洛勇帶去辦公室考察,結果自然是不及格。第二天他便被取消了獎學金和戲劇學院的學習資格,“發配”到語言學校去學習。王洛勇成了全校的笑話,也自此有了“Yes先生”的綽號。
“我當時心里那個恨啊!恨自己當初為什么老去踢球,不好好上英語課!恨自己怎么就輕易相信了別人說的話!”提起那段往事,王洛勇依然是皺著眉頭咬著牙;說完后,抿著嘴,緩緩搖了搖頭。
羞惱交加的王洛勇想卷鋪蓋回國算了,幸而一位老師看到了他身上的京劇功夫,讓他出演《小飛俠》舞臺劇的男主角—一個不用說話,只用舞蹈表演的角色。王洛勇的好身段使得演出大獲成功,當地的報紙用一個超大的版塊報道了他的表演,題目為《一道來自東方的閃電,點亮了路易斯安那的舞臺》。
小有成就的喜悅,消除了王洛勇心中的一部分陰霾。那位給他角色的老師繼續鼓勵他說:“你的形體能力別人要花10年才有可能趕上,但你只要專心學兩年的英語,就可以趕超很多人!”聽了這種時間成本的比較,王洛勇下決心學習英語。決心易得,練習中的痛苦卻是難熬。
那時每個星期的臺詞課,同學們都要組隊排練。可是每次都是大家一組組地結對走了,就剩王洛勇一個人坐在那兒。“沒人想要冷落我,但是也沒人想自己的成績被拉下來。誰都希望在打乒乓球時找一個能把球打回來的對手,而我是真的打不回去呀。”
道理都懂得,但當時的王洛勇還是很失落。老師也無法強迫別人,只能看著他,聳聳肩,然后親自幫他對詞。
“慢慢地,我就真的想明白了,不能強迫別人來,同情心只會造成假象,我必須自己把他們爭取來。”于是王洛勇開始專心練習,和老師一字一字地念,一句一句地念,一遍一遍地念。
《西貢小姐》這部戲,他一演就是2478場。
30多年過去了,王洛勇還能清楚地記得“statistics”這個詞,他練了足有一個星期。
兩個月后的一次匯報演出上,其他同學都是合作表演片段,而他一個人在臺上完成了莎翁戲劇中的大段獨白。臺下震驚了,演出之后同學們全都圍過來,拍打他說:“干得漂亮!”好幾個女同學捧著他的臉,獻上贊賞之吻。
那天,王洛勇頂著一張印滿口紅唇印的臉走出了劇場。那天之后,王洛勇報什么角色都會有人和他搭戲排練。

《焦裕祿》劇照
由于擔心自己學不好,王洛勇在選專業時給自己留了條后路,選了戲劇教育學。畢業以后,他一邊去劇團試戲,一邊在尋找學校里的教學崗位。可是投出100多封申請信,只收到了12封回信,其中也只有兩封是面試邀請信。
兩所學校中,一所在南加州圣地亞哥,陽光明媚,風景優美;另一所則在“美國的小興安嶺”—威斯康辛。
王洛勇的第一反應當然是去南加州了,他不喜歡寒冷的地方。可是有朋友勸他說,南加州那邊的學生多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每天在海邊曬著太陽,沒人在意你教什么,而且帶有中國口音的英語一定會被嘲笑。但是威斯康辛不同,去那邊的學生大多都是準備好接受寒窗訓練的,他們會喜歡京劇技術和武術功夫的。
聽了這番勸說,王洛勇簽了威斯康辛的工作,起薪每年2.6萬美元,這在80年代末是筆相當可觀的收入。往后的工資每年都漲,生活也越來越能融入當地,日子開始舒適起來。但王洛勇沒有放棄試戲,他在工作之余,長時間地待在劇團,學表演,練臺詞,逐步培養起深厚的舞臺功底。
在美國劇團排練時,都會有專門的臺詞老師給每一位演員寫意見錄。盡管王洛勇已經擺脫了“Yes先生”的綽號,但口音等問題依然很多。別人的意見錄基本只有一頁紙,而王洛勇拿到的足有七八頁。
但功夫不負有心人。隨著日復一日的刻苦練習,王洛勇的意見錄頁數逐漸減少。直到有一天終于只有一頁的時候,王洛勇舉著那張紙高興地大喊:“我叫‘王一片兒!”
到了1992年,《西貢小姐》的巡回演出團給了王洛勇B組男主的角色,他辭去了學校的工作,開始跟著劇團巡演。數十場跑下來,歌熟了、舞熟了、戲熟了,但是絕大多數的時間里,他并沒有上場的機會,只能等著,等著主演需要他的替補。
直到巡演結束,他也沒拿到A組的男主角色,便離開了劇組,去拍了一個好萊塢的獨立電影,排了一部話劇。一年以后,當這部叫《女斗士》的話劇在西海岸巡回演出時,他偶遇前來看戲的《西貢小姐》的導演、編劇一行人。王洛勇在英語上的飛躍式進步,令他們感到震驚,這為之后王洛勇拿到《西貢小姐》男主的角色埋下了伏筆。
1995年2月的某天,王洛勇接到一個電話,百老匯通知他去紐約試戲。“試完以后我就特別嘚瑟,好像自己已經上了百老匯似的。打車去機場大概是21美元,我給了司機兩張20美元,說不用找了。”王洛勇笑著回憶道。
等了3個月,他終于接到了回復電話,通知他次日飛往紐約排練,給3個星期的合同。電話這頭的王洛勇眼淚止不住地掉,一遍又一遍地問是不是真的。電話那頭的人說:“Shut up!趕緊收拾東西準備過來!”

王洛勇在《虎嘯龍吟》里飾演諸葛亮
對方不能理解王洛勇的激動,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條通向百老匯舞臺中心的路,已經走了近十年。
1995年7月4日美國獨立紀念日,王洛勇正式登上了美國百老匯的舞臺。此后,《西貢小姐》這部戲,他一演就是2478場。
2001年,王洛勇選擇回國發展。他說,最直接的情感因素是好奇家鄉的變化,而不是傳說中的“強烈愛國情懷”。“我肯定是愛自己的祖國、愛自己的家鄉,但那是一種比較深層的情感,不是最直觀的感受。”
彼時,中國在如火如荼的改革開放中迅猛發展,王洛勇的親朋好友常在電話里同他分享家鄉的大變化,以及個中喜悅之情。而身在美國的他,看到美國的影視作品里多是對中國和中國人的歧視,使他油然而生一股忿忿不平,也使他下定決心回國去看、去經歷。
“這也是為什么回國以后,我拍《林海雪原》、拍《冰山上的來客》、拍《焦裕祿》,去擁抱那些最基層的百姓和最普通的生活。而那種開跑車、住高樓、環美女的角色一律不演。”
登上過全世界最頂尖的音樂劇舞臺,體驗過最完善的戲劇制作產業鏈,初回國的王洛勇便感受到了國內的文化發展有著很大的空間—從敘事方式到對演員的訓練,從藝術家同金融家和市場運作商的合作到戲劇產業與戲劇教育的關系。
“我是學教育的,也很有幸登上過百老匯的舞臺,了解他們的戲劇制作,我發現藝術文化的發展需要一個整體的生態環境。藝術家干不了,金融家干不了,市場上的吆喝、叫賣、將人哄騙進劇場也沒用,需要所有人的合作。而我有非常強烈的愿望,想要在中國建立起這樣的合作。”
越參與祖國的大發展、大變革,王洛勇便越想促進中國的藝術文化邁上一個新臺階。起初,他在拍戲過程中醞釀了幾個想法,便嘗試著在拍攝現場“指手畫腳”,不經意間得罪了人。
后來,王洛勇發現,只靠一張嘴去指責落后的觀念不僅不討好,而且是沒有意義的,不應該去數落制度,也不應該去鄙視同行業者。看不慣,又想要有所建樹,就要去做一個行動者。于是他回到了學校,重拾自己的教師身份,他要把自己看到的、體驗過的專業的內容傳授給學生們,教會他們怎樣建立起環環相扣的戲劇文化產業鏈。
作為“退居幕后的臺前英雄”,王洛勇已經過了追逐自我成功的階段。“該經歷的都經歷過了,并一路走到現在,平靜地沉浸在戲劇文化的海洋中,為我的學生提供來自世界的資源,是我覺得自己最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