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錢

隋榮

邱白退了，退下來的邱白，接了個大活，給兒子裝修新房。

這天，邱白正在一家店面選壁紙，接到個電話，電話是安裝工人打的。告訴他后天下午安裝純凈水的前置和直引，讓備三千塊錢。偏巧，那天老婆子去了省城，他身上帶著一千五百塊錢，顯然不夠。他掏出手機籌錢。

俗話說，上山打虎易，張口求人難。找誰呢？邱白在求人上頗費些腦筋。他知道現在辦事難，借錢更難。他思忖會兒，首先打給采油一隊劉隊長。前些年，邱白到基層檢查工作，發現劉隊長的基礎工作扎實，有創意。專程到采油隊，采訪了兩天，寫出劉隊長的事跡材料。年底，在采油廠表彰會上，劉站長登臺發言，獲廠勞模。“恭喜你發財”的歌聲響了兩遍，劉隊長方接電話。邱白提出借錢的事兒，劉隊長說，他朋友的孩子結婚，正幫著張羅，現在脫不開身，下午再聯系。挨到傍晚，也沒等到電話，邱白打過去詢問，對方關機。

邱白皺皺眉，電話打給肖軍。肖軍原和邱白同一辦公室，工作上沒少幫助他，現在是生產辦主任。肖軍說他的錢借給小姨子買房啦，手頭只有三百塊錢，讓邱白去取。邱白嘴一撇，眼前晃動著他夾著包，出入酒店的身影，說算啦，我再想辦法。

第二天一早，邱白去醫院體檢，遇到采油四隊袁隊長。要說邱白跟袁隊長還真有一段交情，三年前，袁隊長的女兒分配到七礦，女兒嫌采油工辛苦，鬧著回后線。袁隊長四處托人，找關系，都沒辦成，嘴巴起滿了泡，也不知怎么打聽到七礦礦長是邱白的同學，便找上門來。邱白知曉事兒難整，就推脫。袁隊長的眼淚立時下來了，懇求說，邱主任，拜托您啦，我是實在沒有辦法才找到您。邱白最見不得人落淚，尤其男人，答應試試。邱白這位同學打農村考入大學，家境窘迫，常常吃上頓愁下頓，邱白平日沒少接濟他。畢業后，兩人一同分到采油廠，一個二礦，一個七礦。邱白約同學吃飯，說起調工作的事兒，同學面露難色，說你給我出個難題，你知道現在最難辦的是啥？人事。同學掏出筆記本，你看看，現在找我安排工作的整整記下四頁，上有廠領導、部門主任，哪個都得罪不起;下是親戚好友，鬧得我家都不敢回，你讓我咋辦？邱白耍無賴說，我不管，反正我已經答應人家啦，你不辦也得辦。同學虎著臉說，說實話，你收人家錢啦？邱白指天發誓，沒拿一文錢。同學飯都沒吃，起身告辭。過一個禮拜，袁隊長推開辦公室的門，緊緊拉住邱白的手，說女兒的工作有了著落。并將一摞錢擱到桌上，邱白的臉刷地變了顏色，他抓起錢塞給袁隊長，說咱不興這個，袁隊長眼圈掛著紅走了。邱白提到借錢的事兒，袁隊長當場答應，說錢在車上，約好一會兒去取。他們去做CT平掃16排，袁隊長接個電話，說車擋道啦，去挪車。等邱白再去尋他，卻覓不到他的蹤影。

邱白又皺下眉，他搞不準袁隊長是有急事先走了，還是故意躲開。他連續打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他郁悶地回到家中，躺到床上，恍惚中見袁隊長拎個包，滿臉堆笑地朝他走來。他喊聲袁隊長，醒了，屋里一片灰暗。他仰起臉，望著幽幽的夜色，突然覺得那夜就像一層薄紗，隔斷他伸向外界的觸角，讓那一張張面孔變得熟悉而陌生。

咚咚，門外一陣敲門聲，邱白疑惑地打開門，見一個穿著橘紅色工服，黝黑的臉龐，一頭汗水的人立在那兒。你是……男人笑呵呵地說，邱主任，我是四隊老吳啊，你不認識啦？你幫我蓋過章。邱白依然一頭霧水。老吳說，三年前，我買一套房子，提取公積金需要單位蓋章，那是最后一天，公積金辦不成，房子就買不到啦。我忙趕到礦里，管公章的人不在，我急得團團轉。你去醫院看病，正往樓下走，聽說這事兒，打電話找到鑰匙，給我蓋上章。邱白似乎想起這事，但還是不解，你這次是……老吳說，體檢時，我聽到你和袁隊長的談話，后來瞧他匆匆走啦。我沒有你的電話，聯系不上你，下班就往這兒走。老吳說著，從兜里掏出一沓錢來。

邱白驚愕地望著老吳，半天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