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奇
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的鄉土社會發生著深刻劇烈的變化。但不管鄉土社會如何轉型、怎樣變化,以鄉為基點的活動空間不會變,以土為基礎的生存依托不會變。鄉村振興已經成為這個時代的最強音,鄉村要振興,首先應認清鄉土社會正在發生的巨大變化。
在傳統農村,農民以土為生,與土為伴,相對穩定,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無旁騖地在村莊中生活。20世紀80年代后期開始,越來越多的農民放棄對土地的依賴,以廉價勞動力的形式進入城市,尋求新的發展空間,以此來改善自身的經濟與命運,農民由穩定性向流動性轉變。這種轉變,既表現為水平空間上的跨區域跨領域,也表現為垂直空間上貧富差距帶來的階層變化。“流”是活力的表現,但應流得自主自愿,流得安心放心,流得后顧無憂。
在傳統農村,農業生產特點和習慣相同,農民的生活相對同質。改革開放以來,農民大量走出村莊,異地打工,打破了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鄉土社會的社會生活由同質性向異質性轉變。這種異質性來源于不同地區之間、城市與農村之間生活方式的交匯。村莊的概念在交通通信高度發達的今天,也已經沖破地理上的村域范圍,村里人在外面有多少打工的地方,村莊的虛擬空間就會延伸到多少地方。身處遠方的村民隨時可以通過手機以及互聯網了解村莊的一切。異質性的生活和虛擬空間的擴展,使村莊治理變得更為復雜。
傳統的鄉土社會是世代聚族而居的熟人社會,它通過加強人際關系和相互信任引導熟人之間相互自愿合作。隨著農民工的流動、鄉村旅游的發展,鄉土社會的社會關系由熟悉性向陌生性轉變。這種轉變逐漸打破了熟人社會的秩序,如何讓傳統的誠信與現代的契約在鄉土社會治理中共同發揮作用,是當下需要深入探討的大課題。
傳統村落的傳統農業,功能定位為單一種養業。隨著農業多功能性的逐步顯現和鄉村旅游的蓬勃發展,農業大步走出一產,融合二、三產協同發展,加上發達的交通通信助力,鄉土社會的社會空間由地域性向公共性轉變。開放的鄉土社會空間為現代文明的注入打開了通道,拓寬了領域。
傳統的鄉土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近些年來,由于農民工大量外流,鄉村人情關系越來越淡薄,社會資本不僅少有積累,而且逐漸消蝕,鄉土社會的社會結構由緊密性向松散性轉變。在此情況下,必須重塑鄉土社會的鄉情鄉誼,否則在社會化分工越來越細、每個人所從事工作的價值比重越來越小的情勢下,社會結構的離散將危及每個人的生存與發展。繼承優秀傳統,重塑“家園紅利”應是當下中國鄉村“軟件”建設的重頭戲。
隨著農村大量青壯年外出打工,農民工家庭由完整性向破裂性轉變,產生了“留守家庭”。農村留守家庭為社會經濟繁榮做出了巨大貢獻和犧牲,破解農村留守家庭的“留守”之痛,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以家庭為流動單元應作為社會流動的基本準則。許多發達國家人口流動的流量占比之大不亞于中國,但都是以家庭為流動單元,社會細胞的穩定就不會使社會肌體受到損傷。
“前喻文化”是指年輕的要向年長的學習,在農業文明時代,文化的傳承是前輩向后輩傳遞。“后喻文化”是指年長的需要向年輕的請教,到了今天的信息社會,科技高度發達,年輕人比老年人思維更敏捷,接受新事物能力更強,文化傳播發生了反轉,由后輩向前輩傳播。面對瞬息萬變的電子技術,老人回家問兒子、孫子的事經常發生。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年輕人利用電商平臺,嫁接各種服務于鄉村的資源,促使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高度融合發展。以何種舉措應對“后喻文化”是我國實現農業現代化的關鍵。
隨著中國鄉土社會由傳統向現代轉型,社會價值觀愈來愈呈現出多元化的趨勢。在經濟社會轉型階段,價值多元是客觀現實,但價值觀多元化容易產生價值觀紊亂,并且導致種種社會亂象。社會對此現象有的容忍、默認,有的麻木不仁。本來很簡單的事情,因為是非觀念不清、說法不一,造成認知上的紊亂。價值觀多元是對的,但是必須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引領,防止價值觀走偏。當價值觀不再紊亂,且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被普遍接受的時候,一個價值觀多元的時代才具有真正的價值。
在人口大流動、物欲大泛濫、文化大沖撞的背景下,鄉土社會的社會行為由規范性向失范性轉變。這種失范性是指鄉土社會中存在著許多不正常的現象,包括敬畏感缺失、羞恥感淡薄、潛規則盛行等。當人們把賺錢當文化,把常規(如,不偷、守時、誠信)當典范,把底線當上線時,社會生態也就遭到了破壞,社會危機便開始孕育。掃黑除惡,扶正祛邪,以現代法理精神重構鄉規民約已成當務之急。
在傳統村落中,村落的精英分子以身作則,以自身行為和道德風范形成“權威”并影響村落,呈現出很強的凝聚力、吸引力和號召力。城鄉二元制度實行以后,農村精英單向流往城市,鄉土社會的社會治理由權威性向碎片性轉變。農村改革40年后的今天,資源單向流入城市的時代已告終結,鄉村逐步成為人們旅游休閑、養生養老、投資創業、詩意棲居的理想地,應當構建“自治、法治、德治”相結合的治理體系,為推進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注入新活力。如何注入新活力,應當引入離退休的干部職工、新富階層等力量共同作用,推進鄉村振興。
(摘自《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