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行的著作權法主要是為了保護印刷文明、紙質圖書的知識產權而設立的,是紙媒時代的產物。而今天的網絡文學,無論是作品的生產、消費過程,還是文本的形態特征,都已經與紙媒時代發生了本質的變化,舊有的法律或許已經不再適合用來解決新問題。”
南方周末記者 曹穎
“參與維權六年,有過某個時刻讓你覺得堅持有意義,或者快樂嗎?”
“快樂嗎?”青崖反問式地重復了問題,接著回答,“這么多年受到的質疑其實要多很多。快樂是很短暫的,后期比較快樂一點,真正立案能快樂一點。”
青崖是小說《錦繡未央》著作權糾紛案的中間人,這部原名《庶女有毒》的小說,2013年開始在網站“瀟湘書院”連載。自2013年起,她和志愿者們搜集整理抄襲證據,負責被侵權作者、編劇與律師之間的溝通協調,促成《錦繡未央》侵權事件的立案與推進。
2019年5月8日,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宣判:小說《錦繡未央》作者、被告周靜(注:筆名秦簡)侵權行為成立。判決書要求:“被告周靜于判決生效之日起應立即停止對小說《錦繡未央》的復制、發行及網絡傳播,并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原告沈文文經濟損失120000元及維權合理開支16500元。”
判決結果令青崖“如釋重負”。多數網友則表示,13.65萬元的賠償額簡直在鼓勵抄襲。不過,志愿者落花對結果也大體滿意:“雖然判罰金額少了些,不過好在把‘抄襲這個名頭定了下來,而不是一直局限于網絡罵戰上面。”
“青崖”這個化名開始于2016年,《錦繡未央》著作權侵權案正式立案后。青崖認為,那時候維權行動有了實質進展,處于有希望的階段。她給自己取的化名,出自李白詩作《夢游天姥吟留別》中的“且放白鹿青崖間”。她擔心原來的網絡昵稱會泄露真實身份,于是“隨便在古詩詞里面找了一個”。
青崖還在念大學,不愿透露自己的學校和專業,只是強調和法律無關。她自2010年開始接觸網絡文學,偏愛武俠。被問起喜歡的作者,她謹慎地表示不愿多談,因擔心自己喜歡的作者遭到攻擊。
“秦簡的粉比較多,她的支持者還有一些覺得抄襲沒什么問題的人,對我們的行為會貼一些標簽,‘搞陰謀論‘欺負秦簡,可能他發現你喜歡什么作品,要是覺得你是作者粉絲,但作者不如秦簡紅,(就以為)你就要幫這個作者把秦簡拉下馬來。”青崖早些年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在法院認定侵權成立后,不理智的粉絲少了很多。
2013年,秦簡所著網絡小說《錦繡未央》被質疑抄襲,網友們紛紛在微博貼出大量抄襲對比整理。青崖當時只是圍觀者,她的好友在青是參與者。秦簡并不承認抄襲,聲稱要起訴在青。
青崖在內的幾個網友對此感到氣憤,自發成立了志愿者團隊,致力于整理抄襲證據。“我們當時一起的都是年輕人,也是比較義氣。我們想證明這樣是不對的,不是對她進行別有用心的攻擊,而是因為她本身錯了,她應該去道歉。”青崖向南方周末記者回憶。
六年間,先后有近百名志愿者加入,大多數是素未謀面的網友。大家分散在北京、浙江、廣東等多地,有些是學生,也有的孩子已經十幾歲。
志愿團隊持續跟進抄襲事件,陸續公布整理出的相關證據。秦簡停更微博,轉型為編劇,小說《錦繡未央》賣出影視版權。2016年11月11日,電視劇《錦繡未央》開始在衛視和網絡平臺播出。
青崖形容,《錦繡未央》是網絡文學抄襲案中的極端。“在主線抄襲耽美小說《長歌天下》的情況下,大量復制其他小說中完整連續的情節。抄的書多了,每本書被抄字數占《錦繡未央》總字數的比例稀釋到一定程度。單個作者想起訴時,便難以被判定為抄襲。想從法律上判定《錦繡未央》抄襲,必須嘗試聯合起訴,爭取法院的合并審理以增加勝算。”
“抄襲案的聯合起訴,在著作權歷史上是沒有先例的。”青崖說。
“至少讓越來越多 業內人士知道 這是有問題的”
2013年起,青崖和志愿者們開始制作“調色盤”,以表格形式將疑似抄襲的作品與被抄襲作品分列左右,用不同顏色標記出相同或相似的語句或段落。這是網文圈常見的“反抄襲”形式。
拿著整理好的“調色盤”,志愿團隊尋找了幾位被侵權作者,提供證據,希望他們通過法律維權,大多未曾回應,有些則婉拒。直至追月逐花和蔓殊菲兒兩位作者先后主動聯系到青崖。
追月逐花和蔓殊菲兒彼此不認識,都是通過志愿者們整理的證據,才發現自己的作品可能被秦簡抄襲。兩人提出請青崖做中間人,尋找更多作者一起維權。“我沒有利益關系。而且當時她們都有自己的本職工作,相對來說她們聯合組織比較困難。”青崖向南方周末記者解釋。
前三年進展并不順利,各種嘗試都沒有結果。青崖稱,轉機出現在2016年,電視劇《錦繡未央》進入拍攝階段。她考慮讓業內人士知道小說《錦繡未央》的抄襲情況,“至少讓越來越多業內人士知道這是有問題的”。
中國電影文學學會副會長、編劇汪海林引起了青崖的注意。汪海林常在微博上關注抄襲事件并發表評論,曾經擔任瓊瑤訴于正抄襲案中的專家輔助人,作為瓊瑤方的顧問說明專門性問題。
當時,維權主要存在兩大困境:一是經濟上有困難的作者沒錢起訴;二是找不到合適的知識產權律師。汪海林了解事情經過及證據后,表示愿意提供幫
助。2016年10月9日,青崖和汪海林、余飛兩位編劇及律師團成員在北京再次見面,確定了最終的維權模式:
王國華律師帶領律師團統籌全局,負責整個訴訟過程。青崖作為中間人,統一協調所有被侵權作者,并組織志愿者協助律師準備訴訟材料及整理證據。律師費、訴訟費由第三方的汪海林、余飛牽頭眾籌支付,并統一調配。
此后,一部分志愿者繼續整理抄襲證據。網絡版小說《錦繡未央》270萬字,每個志愿者從頭到尾至少翻看兩遍,六冊實體書也翻看十幾遍,涉及被侵權的十一部作品中,有八部被翻過不止一遍。青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志愿者們都無償參與,買書還花了上千元。
志愿者們用熒光筆在實體書上將涉嫌抄襲的部分標注出來,有時整段整段被標上顏色,幾乎覆蓋了整個頁面。
判決書顯示,原告作者沈文文(注:筆名追月逐花)在訴訟請求中稱,《錦繡未央》一書抄襲其原作《身歷六帝寵不衰》中580句和兩處情節。法院經審理后認為,580句語句侵權部分可歸為127處,其中116處語句存在相同或實質性相似。
在訴訟中,秦簡曾辯稱,沈文文主張的語句抄襲中,有11句為在先創作的其他小說已發表過的內容,并非沈文文獨創。而且部分語句與《身歷六帝寵不衰》不構成相同或實質性相似,不構成抄襲。
另一部分志愿者則負責尋找作品被抄襲的原作者們,希望他們聯合維權。青崖形容這是像滾雪球一般。他們先將原作者的名單整理出來,再通過貼吧、微博、QQ群及身邊的朋友等各種途徑聯系。
他們遭遇過失落。“在聯系原作者,表示要幫助維權的時候,有的作者質疑我們可能會利用她來炒作,說實話當時挺寒心的。”落花回憶道。
“官司真的能打贏嗎?打官司真的不怎么花費我的精力嗎?”青崖也常常遭到作者質疑,但表示理解,“比起花時間維權,他們更愿意把時間花在寫書上面。去維權的話,跟很多人打交道,未必會有結果,但寫作是你能掌握的事情。”
?下轉第20版
拒絕維權的作者各有理由。有的作者與秦簡有利益牽連,簽了同一家出版社、網站,或者作品版權賣給同一家影視公司。有的作者擔心輿論壓力,害怕雙方粉絲發生罵戰,進一步牽扯自身精力。
最讓落花震驚的是,筆名十三春的電視劇《錦繡未央》編劇程婷鈺,也是被秦簡抄襲的作者之一。而最早加入維權的追月逐花和蔓殊菲兒,提起訴訟時不是任何網站的簽約作者。
所有聯系都避開了與秦簡及其合作方有交集的作者。志愿者們總共聯系了上百位作者,最終11位參與聯合維權。5月8日宣判的案件是《錦繡未央》系列訴訟的首案,其余侵權案件還在審理中。武俠作家溫瑞安得知自己的作品疑似遭到秦簡抄襲后,也向法院提起了訴訟。
“抄過我文的文章, 估計能組個 文學網站”
南英2007年讀初中時接觸網文,早期印象較深的作品是清靜所著《天下第一》,不論題材還是人物的豐滿度都令她震撼。她第一次追的連載網絡小說則是天蠶土豆的《斗破蒼穹》,“第一次知道看小說能這么爽”。 南英當過同人圈寫手,親歷了創作的激昂:一周動一次筆,寫一晚上到天明,一次寫一萬字左右,最終寫成近二十萬字。后來賣掉100多本,收入分成后拿到近3000元,她笑言這主要是“為愛發電為cp流眼淚”。“(收入)跟我的付出相比基本可以忽略不計。”讓她生發動筆欲望的是同人愛情,但讀者的夸獎鼓勵帶來的高成就感才是堅持寫作的主要動力。
比起小說《錦繡未央》著作權侵權案,南英更熟知唐七公子與大風刮過的抄襲爭議。唐七公子所著《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被網友質疑抄襲大風刮過的小說《桃花債》。《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后來改編為電視劇,熱播一時。
2015年,大風刮過在博客上發文,無奈地表示,這是最后一次回應自己作品遭到的抄襲:
“我寫文這么多年,抄過我文的文章,估計能組個文學網站。抄完了賣版權拍影視的,也不止這一部。如果我一個個全都告,我得睡在朝陽區人民法院的大門口,一邊要飯,一邊攢錢,天天上庭都上不過來。都是一片地里的小窩瓜,我也不能因為哪個長的格外大點,就逮著那個掄,其他都不管。做人不能太偏心啊。”
2013年,小說《錦繡未央》被質疑抄襲時,瀟湘書院判定《錦繡未央》為借鑒,要求其整改。但其以惡意發表言論、破壞網站聲譽為由,處罰了指責秦簡抄襲的三位自家作者:取消一切推薦及相關福利,扣除作者全部經驗值。
處理聲明中有一句話,“你敢保證你的作品里每一句話都是你首創的嗎?你敢保證百度里絕對找不到和你任何一句話類似的內容嗎?”這些言語在網文圈中引起一片嘩然。
對于疑似抄襲狀況,各大網絡文學網站各有評判標準。根據晉江文學城公開發布的《抄襲處理制度》,北京大學網絡文學論壇“媒后臺”女頻負責人肖映萱總結,網文圈判定“抄襲”的三種主要手法為:抄文字、抄情節、抄設定。
根據法院判決,小說《錦繡未央》的抄襲偏向文字和情節。例如,《錦繡未央》中為“眾人嚇得鴉雀無聲,李長樂則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臉‘刷的一下綠了。”《身歷六帝寵不衰》中存在相似描述:“大家嚇得鴉雀無聲。楊勇則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臉‘刷的一下綠了。”法院認定前者抄襲了后者獨特的比喻或形容的具體表達。這即屬于抄文字。
“可寫的類型就 那么多, 網絡文學更多的 是給你人設”
在網文圈,難以判定為抄襲的是抄設定。
網文愛好者熊醬喜歡讀《全職高手》。她發現,這部關于電競的網絡小說出來后,此后的電競文在人設、經歷等方面都相當類似。“從某個文里得到的體驗都差不多,可寫的類型就那么多,網絡文學更多的是給你人設。”
“這跟網文的讀者本位是有關系的。”網絡文學“套路化”也是南英的體驗,“作者寫了某個類型的作品,他火了,吸引了一批讀者,這批讀者就愛看這個類型的作品,那么他就可以繼續寫這個類型。改變風格的風險是很大的。”
南英認為,“套路化”成為網絡文學抄襲爭議不斷的因素之一。“抄襲者會說,憑什么他能寫我就不能寫?都是一個套路而已。還有一個原因大概和利益有關。就算告抄襲成功了,能賠幾個錢?沒必要,不如開新書穩固讀者。現在網絡小說太多了,讀者選擇也多,你不寫,說流失就流失。”
“目前中國的主流網文確實套路。但套路不見得不好,它其實反映的是讀者剛需的欲望模式。”南英說。
“現行的著作權法主要是為了保護印刷文明、紙質圖書的知識產權而設立的,是紙媒時代的產物。而今天的網絡文學,無論是作品的生產、消費過程,還是文本的形態特征,都已經與紙媒時代發生了本質的變化,舊有的法律或許已經不再適合用來解決新問題。”對于法律在解決網絡文學侵權問題上的困境,研究者肖映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回顧六年的維權歷程時,青崖嘆了一口氣。“最困難的部分應該就是堅持。在汪老師(注:汪海林)聯系我們之后,雖然非常非常難,但我們有了明確的目標。汪老師沒有幫我們找到一個好律師之前,我們不斷地向各方面努力,但是還沒有找到一個特別合適的手段。沒有找到合適的律師,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有一種漫無目的的堅持。”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最消沉的一次,志愿者團隊發現他們在微博建立的關于《錦繡未央》抄襲的話題搜索不到了,那里面羅列了多年搜集整理的所有抄襲證據。“它們可能被清空了,可能被屏蔽了,可能被新的內容覆蓋了,反正這些內容都被置換掉了。”心態一向很好的青崖當時很生氣。事后,她在QQ群里和大家說:“如果我們不堅持下去,就沒有人知道了;但是如果我們堅持下去,至少還會有人知道。”
(應受訪者要求,青崖、在青、南英、熊醬、落花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