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勃
和現代人看見《招魂》里的食譜,首先想到的是恐怖的卡路里不同,這么多甜食擺在一起,在當時是分明帶有炫富色彩的
端午已經過去,粽子還沒吃完,粽子該吃咸的還是甜的,網上還有一搭沒一搭地爭論著,畢竟,拌嘴是最好的消遣。
粽子和端午本沒有必然聯系,屈原也未必吃過粽子,這些知識這些年已經被科普過好多輪。不過假設下,如果給屈原吃粽子,他會站哪邊?
大約是甜黨罷。
《楚辭》里有一篇《招魂》,一篇《大招》,主題都是召喚死者的亡靈回家。兩篇手法相近,都是“外陳四方之惡,內崇楚國之美”。提醒亡靈,別東南西北的瞎轉悠,外面的世界很恐怖,還是家鄉最好。
為了渲染家鄉有多好,就要大談家鄉有多么清明的政策,輝煌的宮室,璀璨的珍寶,美麗的女生……當然還要談,有多少好吃的。
《招魂》原文太難懂,直接錄下林家驪先生的譯文:“苦、咸、酸味道純正,加以甜、辣兩味調和相成啊……籠蒸龜鱉燒烤羊羔,一并澆上糖漿啊。風干天鵝和野鴨,烹煮大雁和鸧鵠啊。晾制風雞煎煮龜羹,味道濃烈而不變質敗壞啊。油炸馓子蜜蘸糕餅,還有糖飴食品啊。瓊漿玉釀蜜制甜酒,倒滿雕刻羽紋的酒杯啊……”
很明顯,這作者是真好甜口。《招魂》的作者和主題有爭議:有人說是屈原創作,招楚懷王的魂;有人說是宋玉創作,招屈原的魂。如果取前一說,那么這段或許能夠代表屈原的口味,如果是后一說,那這段就估計更能代表屈原的口味了。
當然,更實在的解釋,《招魂》是富貴文章,多寫甜食,比多加鹽,更能彰顯尊榮奢華的氣派。
鹽是人體所必需,戰國時代,鹽早已經被視為一種重要的戰略資源,控制食鹽產業,可以獲得巨大的利潤。但少量的鹽,價值畢竟是有限的。要表現楚國大貴族的生活,在鹽上多花筆墨,不值當。
糖就不同了。雖然幾乎所有人類都天生愛吃甜,但不吃糖也沒什么大關系。瑞士洛桑大學的生理學家盧克·塔比說:“沒有必需脂肪,你沒法維持生命,沒有蛋白質也不行,如果不獲取某些碳水化合物就很難獲得足夠的能量,但是沒有糖卻沒問題。這是一種完全不必要的食物。”據說,這個判斷在相應領域的科學家那里“基本得到了公認”。這是專業判斷,我們學文的人,自然不能贊一詞,只有接受。
所以糖仿佛是高配版的孔乙己,“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別人也便這么過”。
也就是說,糖不是剛需,卻更能夠彰顯身份。
現在我們最熟悉的蔗糖,屈原的時代還是根本不存在的。西敏司的名著《甜與權力》中講到,在西方世界,蔗糖到1750-1850年間成了必需品,1650-1750年間是奢侈品,1650年之前更是稀有品。中國直到明末,人們還不知道白糖的制作方法,年代當然只會更晚。
上引那段《招魂》里的文字,提到的甜味來源,大概是這么幾個:
有“柘漿”,柘就是蔗,柘漿是指甘蔗汁,當時甘蔗還是很罕見的植物。
有“蜜”,蜂蜜是能夠從自然界獲取的最過癮的甜食,不過當時也沒有蜜蜂養殖,獲得蜂蜜的辦法,是燒火煙熏和捅毀野蜂窩,這種采集是滅絕性的,有了這趟就沒下趟。
還有“餦餭(zhānghuáng)”和“飴”,這個是用糧食來制作的,可能是當時最易得的糖,但仍很昂貴。
所以,和現代人看見《招魂》里的食譜,首先想到的是恐怖的卡路里不同,這么多甜食擺在一起,在當時分明是帶有炫富色彩的。
而且,屈原(或者宋玉)雖然這么寫了,但他們似乎也只是流著口水地想想而已,在屈原生活的時代,即便以三閭大夫這樣的崇高的地位,也很難真的吃到這么多甜食。畢竟,你從所有的畫像上看到的屈原,都是很消瘦的。
(作者系大學教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