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南方周末實習生 周小玲 吳超

“客戶在哪,金融就在哪,道理就這么簡單。”
香港私募基金將允許參與大灣區創新型科技企業的融資,符合條件的創新型科技企業也可以進入香港上市融資平臺。
“粵港澳三地的金融市場已經被串了起來,現在是命運共同體。”這給灣區帶來了廣闊的想象空間。
南方周末記者 王偉凱
南方周末實習生 周小玲 吳超
“歡迎使用支付寶、微信。”最近兩年,這樣的標語開始出現在香港的街頭巷尾,這讓在廣州讀大學的港籍學生李佳佳印象深刻。
這種支付上的細微變化,是粵港澳大灣區金融市場的一個縮影。支付、股市、融資、服務等,一個互聯互通的金融市場正在逐步打開。
2019年2月18日正式發布的《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中,有序推進金融市場互聯互通被寫了進去,這其中包括擴大香港與內地跨境投資的空間,支持符合條件的港澳銀行、保險機構在深圳前海、廣州南沙、珠海橫琴設立經營機構等。
事實上,2014年至2017年,隨著滬港通、深港通、債券通的開設,港資進入中國內地資本市場的途徑和方式已經更加多元化。
“珠三角是中國經濟最發達的區域之一,香港又是國際金融中心,熟悉國際市場規則,是廣東企業首選的融資平臺之一,可以為大灣區內的企業做好資金和風險的管理。”澳洲會計師公會大灣區委員會主席、香港尚乘集團董事會副主席王銳強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香港尚乘集團2018年曾因投資深圳柔宇集團而被內地市場所熟知。
互相打開大門
2014年、2016年滬港通、深港通先后開通后,兩岸股市交易規模開始持續擴大。2014年滬港通開通時,港交所每天的交易額是690億元,但到了2018年,交易額已經超過了1000億。
同時,外資也通過滬港通、深港通買入A股。2019年3月末,外資在A股持倉市值已達1.6萬億人民幣,占A股流通市值已達到3.6%。這對于內地和香港兩地金融市場合作來說,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
“這個交易量還不算太大,在政策的支持下,未來幾年會有更大的發展空間。”王銳強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
過去幾年,香港與內地在資本市場上的交流、融合越來越緊密,除了滬港通、深港通之外,2015年時,香港與內地的基金互認開始實施,“債券通”的北向交易也于2017年開通,容許合資格境外投資參與內地債券市場的交易。
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正式發布后,這種交流更為活躍和通暢,各大金融機構開始搶占未來兩岸金融市場融通的先機。
2019年3月20日,經央行批準,中國銀行香港推出“大灣區開戶易”的服務,香港客戶無須前往內地,就可以開設內地個人賬戶;工行也推出“跨境企業通”服務,為企業提供“足不出港”的跨境遠程代辦工商注冊登記服務。
從2019年3月份開始,香港金融局也對外發布了8張虛擬銀行牌照,其中包括騰訊、阿里、京東、攜程等內地企業。
根據《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灣區內的銀行機構可以按照相關規定開展跨境人民幣拆借、理財產品交叉代理銷售,推動投資者開展大灣區內基金、保險等金融產品跨境交易等。在這些業務上,虛擬銀行就可與傳統銀行進行平等競爭。
“客戶在哪,金融就在哪,道理就這么簡單。”中山大學嶺南學院經濟系教授林江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采訪時說,在他看來,金融服務其實就是“有客戶,就有需求”。
大灣區內雖然存在著三種不同的貨幣體制、三種不同的稅收體制,還有兩大交易所,但這些都并不能完全阻止金融市場的流通,嗅覺靈敏的資本在朝著最有潛力的地方流動。
1997年,陳瑩大學畢業后加入中信銀行廣州分行國際業務部,專注于跨境金融業務。五年前,她開始參與國際業務部的管理工作。
“從銀行端業務實踐來看,包括QFLP(Qualified Foreign Limited Partner,合格境外有限合伙人)、跨境資產轉讓等品種在內的資本項下業務逐漸興起,這說明國內優質資產標的對境外資金的吸引力加大。”過去幾年,陳瑩切身感受到呼吁資本市場開放的聲音逐漸強烈。
2016年,采用與滬港通同樣架構的深港通正式開放時,陳瑩就覺得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過,令人欣喜的是,兩地證監會聯合發布公告,深港通不再設立總額度限制,滬港通總額度限制也被取消。
這一措施進一步打開內地與香港資本市場互聯互通的大門,為兩岸投資者提供了一個相對的寬松條件,同時也表達了中國資本市場向全世界投資者開放的決心。
轉接兩個金融體系
“最初的金融服務就是圍繞貿易企業開展的。”林江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當時,企業要買材料、買設備,就需要用外匯,這就催生了大量金融服務的業務。”
早在1970年代,內地實行“三來一補”政策就吸引了不少港資。當時港商瞅準內地改革開放初期的紅利,紛紛進入珠三角地區投資設廠,提供金融服務,解決了當時內地企業資金困難、外匯儲備少的問題。這是珠三角地區與香港在資本市場的第一代流通模式。
在加入中山大學之前,林江曾經在香港招商局工作。他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早期除了匯兌業務之外,香港的金融機構還為內地企業提供大量的融資服務和投資服務。
比如,一家企業接到一個訂單,但是沒有足夠的資金去買材料、買設備,需要墊付大量的資金。這個時候,香港一些金融機構就會讓這些企業拿訂單來做抵押,他們為其提供短期信用貸款,幫助企業周轉。
隨著大量的港資進入內地投資設廠,內地的企業借助香港進行貿易轉口服務,頻繁的、大規模的資金交易催生了匯兌服務,真正的金融服務市場開始逐漸地建立起來。
1990年代,香港主導貿易形式由貨運轉為高附加值現代物流業,離岸貿易興起。數千家跨國公司在香港設立區域總部,負責珠三角及其他地區采購與全球配送。
時至今日,珠三角地區一些工廠老板回憶起當年創業的場景時,都會對如何利用港資的事情津津樂道。
在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中,金融服務市場更為復雜、多元,單純的匯兌、融資、投資服務,早已經無法滿足社會發展的需求。
根據畢馬威中國在2019年6月初發布的《粵港澳大灣區銀行業報告》,無論是境內還是境外,這里都處于人民幣國際化的第一線。截至2018年6月末,粵港澳跨境人民幣結算總額超過11萬億元。香港連續九年都是與內地人民幣交易量最大的境外地區。從2011年至今,人民幣已持續成為粵港澳跨境收支第二大結算貨幣。
同時,隨著灣區產業結構升級,高端產業和富有人群會在此聚集,催生大量的資產管理和投資需求,更加個性化、多樣化的金融產品會為灣區內資金跨境流通提供便利。
2019年6月10日,在“2019財新峰會香港場”上,港交所首席中國經濟學家巴曙松提到,對標世界現有的三大灣區好產業機構和發展路徑,均為“金融+特定產業”的模式。但是,粵港澳大灣區的產業多元化更高,可以發揮更為獨特的作用,如成為歐美主導的國際金融體系和中國內地金融體系之間的轉接。
北上南下
香港一國兩制研究中心曾經做過一份《粵港澳大灣區創新科技發展與香港的角色和機遇研究》,對比了全球幾個灣區的創新環境。其中,在產業基礎方面,粵港澳大灣區優勢明顯,是唯一一個獲得五星高評的灣區。
這主要得益于珠三角地區雄厚的制造業基礎。在珠三角,創業者只要有idea,能畫出圖紙,就能找到配件做成樣品,并且可以用最少的成本、最短的時間走向市場。
這也是很多創業者選擇在這里開啟自己事業的一個主要原因。創業者同樣需要資金的支持,他們希望能夠得到更多、更專業的金融機構服務。
這與早期直接投資建廠、提供匯兌業務的金融服務模式有著根本上的不同。遺憾的是,根據多個機構的排名,包括廣州、深圳、香港在內的大灣區城市,在風險投資的總量上,與北京、上海相比,還有一定的差距,這也意味著金融對科技創新的支撐力度不夠強。
“香港并非沒有風投,只不過,這些風投公司不在香港注冊,只是利用了香港的這個平臺。”林江向南方周末記者分析。
在他看來,深圳的崛起也彌補了大灣區風投不強的短板。“傳統的金融服務在香港,現代的金融服務在深圳,兩者可以結合起來,這些問題就可以解決了。”林江說。
王銳強也注意到這個問題,他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香港的金融資本越來越活躍地參與到珠三角的科技企業,很多家族辦公室就專門分配了用于投資高科技初創企業的資金。香港政府為了鼓勵科技創新,也撥款超過一百億來推動科技發展以及初創企業的發展。
“現代企業從初創開始,就應該有全球化的規劃,不應該只立足于中國市場。”王銳強說,“港資恰好有很多走出去的資源和經驗。”
此外,在科創企業領域,香港的金融優勢也將會被充分釋放。根據《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香港私募基金將允許參與大灣區創新型科技企業的融資,符合條件的創新型科技企業也可以進入香港上市融資平臺。
三地融合
香港是公認的國際金融中心,聚攏著大量的高端金融人才,但是一直以來,這些人才并不愿意來到內地工作,一個主要的原因就是稅收問題。
香港薪俸稅實行最高15%的標準稅率,但內地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達45%,港澳人士在內地工作超過183天就必須要在內地繳稅。不少港澳人員會覺得內地個稅太高,而不愿前來。現在,這一障礙已經被掃除。
2019年3月16日,財政部、稅務總局出臺《關于粵港澳大灣區個人所得稅優惠政策的通知》,給一些在大灣區工作的境外(含港澳臺)人才派發了一顆定心丸。
值得注意的是,粵港澳大灣區在建設過程中,不僅面臨著內部的融合問題,作為一個開放的灣區,還有著外部的競爭問題。
近期,國內監管機構擬推出12條銀行業保險業的對外開放新措施,如放寬中外合資銀行中方股東限制、取消中資商業銀行的外資持股比例限制、允許外資銀行即時在中國經營人民幣業務等。這些措施,都有利于改善外資銀行在內地的經營環境。
根據畢馬威中國的統計,2016年至2018年,大灣區內注冊成立了13家外資銀行及分行。
“粵港澳三地的金融市場已經被串了起來,現在是命運共同體,一榮俱榮。”絲路智谷研究院院長、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訪問學者梁海明向南方周末記者感嘆。他生于廣東,長在香港。
“大灣區面向的是國內14億人口的大市場。”林江也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廣州是科研、人才中心,深圳是成果轉化中心,香港則是國際金融中心、融資平臺,再加上珠三角地區雄厚的民間資本,有消費群體,又有融資平臺,這種融合的可能性很大。”
這給灣區帶來了廣闊的想象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