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賀佳雯 南方周末實習生 楊瑾
未開設領導信息欄的要被扣2分,而領導姓名、簡歷等信息缺失或不準確的,每發現一處就要被扣1分。
湖南瀏陽市網信辦在此次關停前摸底普查的四百多個公號中,竟搜索到了一百多個“僵尸號”。
廣東省規定,省直部門和市直部門可根據工作需要開設政務新媒體,縣級政府部門及鄉鎮(街道)原則上不單獨開設政務新媒體。
南方周末記者 賀佳雯
南方周末實習生 楊瑾
發出微信公眾號停止更新的公告后,劉洋長嘆了一口氣。2019年6月5日下午6點,他終于又可以準點下班。
劉洋是江蘇溧陽(縣級市)某鄉鎮黨建辦的工作人員,主要工作之外,還負責運營鎮政府微博、微信等新媒體賬號,經常要加班。不過自5月中旬,他接到一則上級通知后,告別加班的日子就指日可待了,通知要求在6月份關停微信公眾號。
幾乎是在同時,江蘇各縣直部門和鄉鎮都接到了類似的要求,之后它們關停了大批政務新媒體號,海安市公安局幾天之內就關閉整合了旗下二十多個微博賬號。
在江蘇大量關停基層政務新媒體之前,與其相鄰的浙江已經關過一輪,4月中下旬,浙江長興全縣220多個鎮級、村級政務公號陸續停運,停運數量占到全縣微信公眾號的80%。
接著,廣東一些單位和部門也陸續關停政務公號。5月30日,深圳“寶安區土地規劃監察局”等數十個政務公號發出停更公告,次日,“深圳戶政”等政務公號宣布停運,6月5日,公號“福田政務”宣布停更。
各地要求關停的理由,主要依據國務院辦公廳于2019年4月18日印發的兩份文件:《政府網站與政務新媒體檢查指標》和《政府網站與政務新媒體監管工作年度考核指標》。
文件對政務新媒體的監管指標進行了細化,連粉絲數和互動的頻次都要考核,達不到要求的政務新媒體將被判為“不合格”。
對照考核要求,一批“僵尸號”主動關停,接著就是一陣“關停潮”涌向全國。
在復旦大學數字與移動治理實驗室副主任、教授鄭磊看來,此次“關停潮”也引發了對“政務新媒體如何真正發揮作用”的探討。
最低瀏覽量為“1”
作為基層政務新媒體運營負責人,廣東連平縣司法局的袁鴻祥得到風聲更早一些,4月8日之后,他就停止了公號“連平縣司法局”的更新。
“上面有要求,省政府辦發了文。”袁鴻祥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到司法局接到明確的停更通知后,他于5月13日正式發布了該微信公號的注銷公告,公告的閱覽次數僅有179次。
相比于廣東大多數縣域政務新媒體賬號,“連平縣司法局”開得算晚的,2018年10月才開通,關注人數只有五百多。
粉絲量少、閱讀量低是大多數縣域政務微信公眾號的常態。江蘇一鄉村政務微信公眾號的負責人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的公號運營大半年,粉絲不過百人,基本都是村里的干部和黨員,“還是開了好幾次會,動員他們關注的。”至于瀏覽量,最低的時候只有“1”,就是他自己點進去看了眼“發沒發出去”。
據湖南瀏陽市網信辦長期監測,縣、鄉鎮一級政務新媒體賬號日均瀏覽量多的在800左右,少的只有兩三百。瀏陽市網信辦副主任蘇陽燦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縣、鄉鎮一級的政務新媒體開通后,只面向當地小范圍的人群,區域性強,受眾比較局限,從傳播效果來看,瀏覽量和粉絲數都不會太高。”
內容上,有部分政務新媒體賬號承擔了服務群眾需求的功能,不過也不乏承擔宣傳任務,“打卡曬成績”的。
瀏陽市網信辦此前長期監測的政務公號有兩百多個,在此次關停前摸底普查的四百多個公號中,竟然搜索到了一百多個“僵尸號”,即注冊后一次未更新過的微信公眾號。
截至2019年5月20日,瀏陽市共關停和注銷了302個微信公眾號,但也保留了119個政務、醫療、教育等具有服務功能的微信公眾號。
瀏陽市人社局將微信訂閱號關閉后,保留了“瀏陽人社”微信服務號,供群眾辦理社保卡查詢等業務,之前同時運營2個微信公眾號,需要3名專職人員投入大量時間,現在只需要1個人負責。
“主要用來‘打卡曬成績的微信公眾號全部關停,而以給群眾提供服務為主的公眾號則繼續保留。”蘇陽燦說,這是瀏陽市關停政務新媒體的原則。
領導的“面子”
據中國互聯網信息中心的第四十二次《中國互聯網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18年6月,中國經過新浪平臺認證的政務機構微博達137677個,各級黨政機關開通政務頭條賬號是74034個,政務微信號尚無公開的具體統計。
在政務新媒體發展史上,2011年被稱為政務微博元年,2012年被稱為政務微信公眾號元年。此后,各級政務微博、公號海量涌現。到了2013年和2014年,有關部門提出“雙微”聯動,“雙微發展”一詞開始在政務新媒體圈里走紅。
劉洋就是從那時開始接觸政務新媒體的。2013年,大學畢業的劉洋回溧陽老家工作時,鎮里剛開設了一個微博賬號。作為年輕人,劉洋擔負起了運營工作。最初,鎮里對微博的要求就是作為一個宣傳窗口,發布鎮領導的工作動態、日常工作安排等。
隨著留言增多,劉洋開始琢磨如何和粉絲們多一些互動,并盡可能及時回復留言。到了2014年底,有一天,鎮領導找劉洋談話,第一句就問:“微信是什么?”
劉洋至今都記得,他當天就給鎮長下載了微信,教他怎么使用。不久,鎮里開了微信公眾號,用鎮長的話來說,微信公眾號“宣傳成本低,可以試試”。
雖然鎮政府的公號是“周更”,但劉洋每周五都要加班到八九點,這一天他要匯總鎮政府一周的工作,篩選出一兩條亮點向鎮領導匯報,等領導確認后,還要轉換成公眾能接受的文風重新寫一遍,再送審,定稿,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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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運營大半年之后,微信公眾號的粉絲量還是兩位數。鎮領導覺得有些“沒面兒”,劉洋覺得運營新媒體賬號的壓力大了,不得不將自己編輯發布的消息定時轉到家庭群、朋友群里,發紅包求關注、求轉發。
如劉洋所在的鎮一樣,在推動基層政務新媒體發展的各種因素中,領導的“面子”很重要。
2011年,在全國群眾安全感、滿意度排名中,廣西柳州市柳江區(原柳江縣)排名倒數第二。為此,柳江區委、區政府領導希望能通過普法宣傳,提高人們的安全防患意識,以改善區委、區政府在當地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于是從2012年起,柳江區利用電視法治節目進行普法宣傳,此后又建立了網站和“兩微”,并愿意為此“掏腰包”。
吳彬是在2014年被柳江區司法局聘請為新媒體負責人的,目前為市司法局新媒體辦公室負責人。她入職后就提出了開設“兩微一端”的想法,并得到了時任區司法局局長的支持,但需要增加投入,后經層層審批,柳江區將普法新媒體宣傳專項經費從2014年的15萬元,提高到35萬元。
在吳彬看來,花這筆錢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效果。2015年,柳江區群眾安全感、滿意度到排名就從全國倒數第二躍升至第二十六名。
作為瀏陽市網信辦副主任,蘇陽燦也觀察到,縣(區)村鎮一級新媒體在前幾年確實發揮了一定的作用。2013年9月,瀏陽市鼓勵政府部門開設“兩微一端”,到2017年,縣、鄉、村三級政務矩陣基本形成,網信辦對開設政務新媒體號的基本要求是“有人、有錢、有規、有料”。
政務公號具有運營成本低、小范圍傳播速度快的效果。但蘇陽燦漸漸也發現,一些基層政務號的運營維護工作給基層干部帶來一定負擔,而政務號容易將政務屬性和媒體屬性混淆,加之鄉鎮一級服務功能比較弱,宣傳需求也不是“日更”“周更”那樣頻繁。慢慢地,一些公號被關停也就成了必然。
不是“一刀切”
對于政務新媒體的更新頻次,根據國辦2019年4月下發的考核規定,如果監測時間點前2周無更新將被判定為不合格,移動客戶端若發生“睡眠”“僵尸”等情況,也會被判定為不合格。
某中央媒體長期做政務新媒體排行的人士對南方周末記者分析:“這兩份指標里的很多要求,很多鄉鎮級政務新媒體是達不到的,不開(微信號)沒人說,開了不合格反倒被批評。”
兩年前,國辦也整合過電子政務資源,當時針對的是政府網站,根據國辦在2017年5月15日發布的《關于印發政府網站發展指引的通知》,縣級政府部門原則上不開設政府網站。
與那次相比,這次考核最大的不同是,沒有“一刀切”規定不讓縣級政府部門開設網站,而是采用評分的方式來確定網站的命運,如果評分低于60分,則會被判定為“不合格”。考核規則還明確了加分項和減分項,加分項中,能提供關鍵詞模糊搜索功能的可得1分,能提供服務評價功能的也可以得1分。
相比加分,減分項更多,未開設領導信息欄的要被扣2分,而領導姓名、簡歷等信息缺失或不準確的,每發現一處就要被扣1分。
更嚴厲的是“單項否決”,無論網站或政務新媒體,只要出現嚴重表述錯誤、泄露國家秘密以及發布或鏈接反動、暴力、色情等情形中的任何一條,都會被判定為“不合格”。對政務新媒體來說,如果出現“買粉”、強制要求群眾點贊等弄虛作假行為,也會被直接單項否決。
考核壓力之下,地方紛紛選擇了關停、整合。
2019年4月27日,廣東省政府辦公廳印發《關于推進政務新媒體健康有序發展實施意見的通知》,要求一個單位原則上在同一平臺只開設一個政務新媒體賬號,只建設一個移動客戶端,單位內部開設有多個賬號或移動客戶端的,要優化資源配置,將信息發布、政民互動、辦事服務等功能集成到一個賬號。通知鼓勵各地、各部門進駐“南方+”客戶端開設“南方號”,也鼓勵它們進駐各地黨報、黨臺的新媒體平臺。
廣東省要求,各地要在2019年5月30日之前完成集約整合,根據通知,省直部門和市直部門可根據工作需要開設政務新媒體,縣級政府部門及鄉鎮(街道)原則上不單獨開設政務新媒體。
緊隨廣東之后,浙江、江蘇、山東都發布文件,對政務新媒體的建設提出了大體相同的要求。
5月6日,山東省東營市東營區下發了通知,要求清理整頓政務微博、微信公眾號及新聞信息類App。數日之內,包括“大美龍居”在內的64個微信公眾號、11個政務微博停止運營,此前,東營區各單位開設的微博、公號就多達110個。首批關停的超過了70%。
一個現實的問題是,有的縣直部門和鄉鎮確實有信息發布,以及通過互聯網提供公務服務的需求,政務新媒體停運后,這些需求如何滿足?
大多數地方都采取了功能整合的辦法。浙江長興縣委宣傳部稱,在關停全縣政務微信公眾號的十天之前,該縣上線了一款“掌心長興”App,關停的鎮、村級微信公眾號大部分內容都已并入該App。
江蘇海安市公安局關停的二十余個微博賬號,大多是各中隊和派出所的官方微博,現在都已統一整合至微博@海安市公安局,以及微信公眾號“海安公安微警務”。
復旦大學數字與移動治理實驗室副主任鄭磊認為,今后政務新媒體賬號,要削弱宣傳性,增強服務功能,“公眾有需求、政府也有能力去運營的新媒體賬號自然會存活下來”。
從網站到微博,再到微信,為什么電子政務始終滿足不了社會公眾的需求?鄭磊對南方周末記者分析,中國電子政務號長久以來沒有找準自己的內容定位,“不要一味求穩,而要站在公眾立場,考慮實用信息的真正公開,以及科學高效地和公眾互動”。
前不久,柳州司法局一位領導從北京學習回去后,到局新媒體辦公室“坐了坐”,遇到了已成為該辦公室負責人的吳彬,該領導打開手機向吳彬展示自己的抖音賬號:“很簡單,局里也可以開一個。”于是,柳州市司法局又有了一個抖音號。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劉洋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