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浮云歸

曹毅冉

這是我時隔十幾年第一次回鄉，回到鄉下奶奶家。

我回鄉時，恰逢“綠穗炊煙直”的季節。風輕柔甜膩，輕撫樹枝上的鳥窩;天高曠清朗，像是鏡頭中定格的美麗畫卷;白云蜷縮著，像是在做擁抱倦鳥歸家的美夢。一切都美好如初，而最令我惦念的，是我的奶奶——白發如銀絲、溫暖如朝陽的奶奶。

從破舊的客車上下來，奶奶站在站臺旁默默等我。她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一些，那些皺紋令我心生悲嘆——奶奶老了。但奶奶始終是笑著的，用力地笑，整張臉皺得像個山核桃。于是我又于悲戚中生出點安慰：還好，奶奶還是那個溫暖如朝陽的老太太。奶奶牽著我的手，沿著村中小巷，一直走到熟悉的家門口。驀地想起一句老套的情話：“多希望這段路沒有盡頭，可以陪你一直走下去。”我也想牽著奶奶的手，陪著她一直走下去。可所有的路都是有盡頭的，這條路似乎太短，我還沒來得及仔細觸摸奶奶手心的老繭，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端詳她額頭的皺紋，我還沒來得及仔細撫摸她早已佝僂的脊背。

恍惚間，家門已近在眼前，門上的紅漆已經脫落了。推開門，灰塵撲面而來，院子里的井臺早已布滿青苔，用手撫過，有一種滑膩感，很涼。大概這就是時間的厚重吧！雖然此時陽光明媚，但站在院子里，還是覺得有點冷。院子里的那張飯桌的棱角也已磨平，一切跟以往有些不同。我想起兒時的院子，春日陽光明媚，夏日知了聒噪，秋日柿掛滿園，冬日雪地尋趣。那時的生活是快樂的，無憂無慮的，沒有青苔的厚重，沒有灰塵的覆蓋，一切都是美好的。奶奶拉起我的手，將我拉到飯桌旁，招呼我吃飯。飯菜的味道略微有些怪，酸酸的，奶奶卻吃得津津有味。我想，她大概味覺已經麻木了，早已習慣了;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每到節假日，就會忙著炸丸子、炸麻花、做麻糖的小老太太了。我惆悵萬分。

夕陽漸落，夜幕垂垂。我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于是，點開已經很久沒看的微信，翻開媽媽的朋友圈，忽然間，淚水模糊了雙眼。媽媽說“我終于會做女兒愛吃的菜了”，配圖是一桌子我愛吃的菜。從前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媽媽，也學會做菜了。媽媽和奶奶，她們已習慣了無盡的等待，習慣了等待漂泊在外的親人歸家。她們孤獨地等待著，在等待的過程中將記憶中的美好不斷翻炒，然后盼望著，盼望著輕推木門吱呀的聲響，盼望著不太遙遠的足音，在盼望中，將年華蹉跎，如蓮花的開落。

我想，此次歸家，應當是永久的停駐吧！在外流浪很久的游子，為了那件母親手中摩挲已久的寒衣，為了那碗樸實無華的炒飯，為了那一個個深夜。所謂的功成名就，于我又有何意義呢？吾心安處便是鄉，能讓我心安的也只有這里了吧！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那浮云，漂泊了那么久，也該找到自己的歸宿了。何日浮云歸？今日，當歸。

【作者系湖北省荊門市龍泉中學2017級學生，指導老師：鄧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