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組詩）

費城

如此美好的一天。陽光

從晨曦中升起，穿透所有迷霧

蜂群圍繞著四月的花叢

嗡嗡耳語。我從晨露中醒來

手心里握緊一枚草葉

林間伐木丁丁。小松鼠

從一棵松樹跳到另一棵松樹

我跟隨云朵奔跑在山林中

采擷鳥語，收集落葉

懷揣清泉和露水的芬芳

仿佛，人世的滄桑還很遙遠

仿佛，人間的悲喜還未發生

空山寂寂，鳥鳴自在生長

空山寂寂，植物靜靜結出果實

三月

仿佛有光，靜靜照著三月的院墻

土墻上加深了暗影。一只手拍響銹損的門環

從時間內部揚起灰塵混合著光線

閉上眼，那些身體里

死去的事物散發出腐朽和新生的味道

鎖孔無法阻擋春天的遼闊。鳥翅穿越昨天

三月的風在吹，樹木靜謐生長

明晃晃的午后時光，那個被歲月擢取的秋千

兀自在老舊的風景里搖晃了許久

羊群從天空經過

一枚堅果橫穿過秋天

沉甸甸的涼，高懸在半空中

候鳥穿越黃昏的灰燼

牧場荒蕪，使大地微微傾斜

時光扔下繩索。幾只麻雀

嘰嘰喳喳談論著去年的好天氣

河流裸露出水底的石塊

牧羊人趕著羊群從天空經過

村莊打開窗戶，爐火里

燃燒的鄉愁被重新溫習了一遍

我的疼痛被往事輕輕穿透

我的沉默，加深了唇上的星光

一路南風

南風的手，掀動舊居的木門

月光照亮所有的水，在菖蒲的凝綠里

穿羊皮短褂的牧羊人

蒼老的目光輕撫草場舊日的柵欄

一棵小草，把今秋的淚嵌進石頭

于星光初露時，沿葉脈的河流

遁入一首小詩最隱秘的部分

一路南風，將內心的陰霾驅散

黃昏來臨時，暮靄吹暗了樹林

風，揚起我們的衣衫

揚起眼睛里細碎的漣漪

夜行人，誤把螢火誤作遠方的燈

陰郁從土地周圍聚攏

五谷豐登的夜晚，稻垛堆到天上

在母親日漸渾濁的目光里

一個人的嘆息，是如此微不足道

草馬場

寂靜，除了寂靜沒有別的

一塊石頭與另一塊石頭對話

擁抱在一起。我確信

它們的語言是一簇盛開的馬蘭

喧嘩，石縫間蔓生的雜草

破舊的馬車將云彩運往天邊

那落日的悲歌又把金子般的歲月

抖落在大地盡頭

蒼茫，除了蒼茫

遠山上的草色鋪向未知的遠方

石壁上滾落兩行清淚

風吹草長，羊群在夢想中走失

哦，暮色越來越深

在燈火相繼熄滅的地方

齒縫間的民謠愈加響亮

那人，騎著瘦馬一路追趕春天

天漸漸藍了

天漸漸藍了，剩下空

群山頂上，一朵云也沒有

一只蝸牛爬過樹枝

抬頭，便望見了低處故鄉

麻雀，落在一個個稻垛上

田疇是新翻的，犁耙歇在路旁

那勞作的人卻不見了

天空明晃晃的，落在水里

村莊是漸漸近了，泥土溫暖

花朵開著，靜靜的風里

那些美妙的詞語已經用不上了

趕路的人，就這樣走回從前

山道空蕩，一個路人也沒有

小石子硌疼我的腳

已經顧不上了，被風吹動的人

距離故鄉，還有好幾座山頭

我必將回到故鄉

群山合圍，于眾石之間

羊群，正穿越霧靄

一朵云，掩隱在暮色里

一棵樹，生長在高處

一場雨，即將繞過山梁

村莊周圍，聚滿雨水和鳥鳴

我必將回到這里

回到我的出生，乳名和方言

回到草木炊煙、酒香縈繞

回到故鄉的炊煙與河流

回到一棵苦楝開花的季節

在一粒種子最初的幽暗里

解讀一滴雨水的深度

在一首詩里，我時常遇到

故鄉的青草和落花

在一場春雨的明凈里

我必須回到這里

回到云水覆蓋的蒼茫大地

回到雨水豐沛的村莊

回到一首懷鄉詩恒久的故鄉